精华热点 《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温宏伟：《后湖早市》连载（17）第十章1996年的夏天（1）
第十章1996年的夏天（1）
夏天的早市有特别的气息。臭豆腐和甜瓜的味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但就是格外热闹。
热气从锅里升上来，把整个巷子熏得黏黏的。卖西瓜的把瓜切开，红瓤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擦汗。
但今天，对刘国强来说，这个夏天格外冷。
一九九六年，本溪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还没过完，气温就蹿到了二十八九度。巷子里的杨树枝叶茂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窄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案板上，落在秤盘里，落在那些等着被挑选的菜上。
刘国强的馅饼摊，在这个夏天之前，已经摆了快三年了。
三年里，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四点半出摊，十一点收摊。每个月能挣四百到五百块钱。这个数字，比他在钢铁厂当技术组长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但比下岗后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好太多了。
但六月的一天，冯秀华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刘国强正在厨房里揉面，准备第二天的面团。他看见她进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冯秀华没说话。她走到灶台边，把暖壶里的剩水倒进盆里，开始洗菜。
洗了两根黄瓜，她才开口。
"我们也下岗了。"
冯秀华的厂，是溪湖区的一家纺织厂。她在里面做了十四年收发员，每天登记来往的文件、分发信件、管理图书室。那是一份清闲的工作，不算累，但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现在，这份工作没了。
"给了多少？"刘国强问。
"三个月工资。一次性。"
三个月工资，大概一千多块钱。这个数字，刘国强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志军和刘梅放学回来，看见家里的气氛不对，志军把书包放下，想说点什么，看了他妈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刘梅还小，她不懂什么叫下岗，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的那种沉。
那天晚上，刘国强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开。
账本上记着每个月的收入：四月份，四百八十块；五月份，五百一十块。支出呢？房租、水电、志军的书费、刘梅的学费、两个孩子的午饭钱、冯秀华的买菜钱……
他算完以后，把账本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轻，但冯秀华看见了。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冯秀华那天把剩菜热了两遍，最后一遍端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以前是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养这个家。现在，变成一个馅饼摊。
刘国强开始算计了。每一个馅饼的成本，他重新算了一遍：面粉多少钱一斤，肉多少钱一斤，葱多少钱一斤，煤炭多少钱一筐……算完以后，他发现，如果每个馅饼卖一块四，他的利润大概是四毛钱。
一天卖三十个馅饼，挣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十块。
三百六十块，要养四口人。
他自己可以吃少一点，但志军正在长身体，刘梅也要营养。冯秀华本来就不舍得吃，现在更省了。
有一天早上，他看见冯秀华的碗里，只有半碗稀饭，没有菜。
他没说话。但那天，他多做了一个馅饼，趁冯秀华不注意，夹进了她的碗里。
七月中旬，一个旧同事来找他。
那个人叫孙大成，以前跟刘国强在同一个车间，比他早下岗两年。下岗以后，他干过好几种活儿——摆过地摊，扛过包，后来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倒卖钢材边角料的行当。
孙大成找到刘国强摊子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早市已经散了，刘国强正在收拾东西。
"国强！"孙大成远远就喊了一声。
刘国强抬头，看见了一张好几年没见的脸。
孙大成比以前胖了。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包烟，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种表，刘国强在商店橱窗里见过，要卖好几百块。
"大成？你这是——"
"别提了，"孙大成笑了笑，但那个笑里有某种得意，"我现在做点小生意。还不错。"
他在刘国强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
刘国强没接。
"我听说你在这儿摆摊，"孙大成的声音压低了，"一个月能挣多少？"
"还行。"
"别还行了，"孙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指条路。"
孙大成说的那条路，是倒卖钢材边角料。
具体来说，就是利用以前在厂里的人脉，搞到一批便宜的边角料，然后转手卖给小加工厂。一吨能挣好几百块。一个月倒腾个几吨，收入比摆摊强多了。
"但有一个问题，"孙大成说，"这个事吧，有点灰色。厂里的料，按规矩不能私自卖。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你只要把关系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他看着刘国强的眼睛。
"你考虑考虑。你懂技术，知道哪些料能用，哪些不能用。你比我合适。"
刘国强没说话。
孙大成留了一句话："你想好了，来找我。我在南地那边有个临时办公室。"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刘国强在账本上算了很久。
账本上，他写了两个数字：
摆摊，一个月最多五百。
倒卖钢材，一个月最少两千。
两千和五百之间的差距，是一个家庭的生存质量，是两个孩子的学费，是冯秀华不用再喝只有几粒米的粥。
他算完以后，把账本合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是筒子楼的走廊，灯已经亮了。隔壁的电视声传过来，是一个电视剧的对话声。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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