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烽烟路,归来霞满天
——记父亲的西北征途
(第三、第四部分)
(三)转战西北
从现在起,这个国家正在以一个崭新的姿态,挺直地屹立在世界东方。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座高山,每一条江河,每一座城镇,每一片原野,都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我们,既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也是历史篇章的谱写者。
1949年农历五月(公历6月),部队攻打西安,胡宗南随即退出了西安,我们追至咸阳西边的周至县。由于胡宗南与马步芳马鸿逵部联合后又反扑西安,我们在周至县打防御。这是扶眉战役之前的重要防御作战,我军就地布防,牢牢牵制住胡、马两股敌军集团,粉碎了二马南下增援胡宗南的图谋,为之后扶眉战役聚歼胡宗南主力创造了有利的战场条件。
马步芳的白马团驻扎在凤县西边的大山,白马团下山进犯,被18兵团全歼(“白马团”不是正式番号,是当年老百姓、战士对马步芳这支白色战马骑兵部队的俗称,正史一般叫青马骑兵8旅,而这次战斗实际上是重创,并非全歼)。第十八兵团原为徐向前所创建,太原战役结束以后徐向前因病在后方休养,开赴秦岭前线作战阶段,实际由周士第担任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在前线指挥,但我们仍习惯称徐向前为18兵团司令员。
我们在周至县过了端午节,就西进周至县西边的哑柏镇,消灭了敌军一个师。第二天,我们全体部队攻打宝鸡,还未开战,国民党军队就越秦岭南撤,我们追至秦岭就没再向南追击,我们不能南追。徐向前的18兵团在秦岭接替了我们的防御,该兵团任务是扼守秦岭,牵制汉中方向胡宗南部队。我们二军五师由此得以腾出手来,向西挺进甘肃,展开新的攻势。
我们在宝鸡西面的山上大约休整了一个礼拜,准备西进打天水。打天水很受罪,下午五点钟出发,从北边的大山迂回包抄天水,4师从铁路正面攻打,当时雷声阵阵,随即就是暴雨倾盆,在山上随时都有人跌倒,手一摸到山上的草,就如刀一样割刺得疼痛。当时有两个战士累得实在走不动了,我就替他们背枪,我身上就背着三支枪。我们一直淋雨到天亮,到了天水西面的一个梁子上,开到甘谷县准备了粮草。此战出敌不意,南北两路夹击,迅速扫清天水外围,天水之敌见大势已去,主动弃城,天水和平解放,这就打开了进军陇西的门户,使得陇右大片区域重回人民手中。
随即迎来西北战场上最为惨烈的兰州战役。兰州南面的沈家岭、营盘岭、窦家山几座高山上,马家军依托峭壁与暗堡工事拼死固守。沈家岭被称作兰州锁钥,阵地之上反复肉搏厮杀,不少阵地几经易手。部队伤亡惨重,多名团级指挥员血洒山头,这一仗是解放大西北进程当中代价最大的攻坚战。我们2军作为左翼,没有奔赴兰州城下直接攻城;部队向临洮、临夏方向挺进,实施大范围战略迂回。我们一举拿下临夏之后,直接威胁马步芳后方老巢西宁,迫使敌人不得不从兰州守军中抽调兵力回防,有力地策应中路二兵团(许光达)、十九兵团(杨得志)主力攻坚兰州,完成了战略上的助攻任务。兰州战役取得大胜,歼灭了马步芳的精锐主力,扫清解放甘青的障碍,为之后打通河西走廊、进而进军解放新疆铺平了道路。待到兰州城经过将士浴血奋战胜利解放之后,我们师继续向西行动。
部队继续向西开进到临洮,之后抢渡黄河,当地敌人已经把河上木桥烧毁,我们就地砍伐树木,借用老百姓的羊皮,绑扎羊皮筏子强渡黄河。河里水流湍急,波浪滔天,部队渡过黄河之后开赴青海西宁,一路追剿溃敌。河西走廊的残敌企图向西逃窜,妄图退守新疆负隅顽抗。
新疆地理文化宗教复杂,如果国民党残余逃至新疆,与新疆地方反动势力勾结,会大大增加解放新疆的难度,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国民党军队消灭在去新疆的路上,绝对不允许他们逃进新疆。但是沿大道追击要一个礼拜才能追上,而翻越祁连山则只需要两三天就能追上。兵贵神速,部队决定翻越祁连山追击国民党残败军队。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极为艰难的战略大迂回。祁连山终年积雪,渺无人烟。在这一带,曾留下西路军将士浴血突围的悲壮,无数红军将士在这里身陷绝境,血染雪山荒原。而今风雪依旧,由三五九旅传承下来的五师将士,又踏上了这条高寒险绝的山道。古往今来,祁连扁都口这条山道,都是兵家畏途。盛夏时节山下尚且暑气蒸腾,山上却风雪漫天。我们由于长年征战,身上的衣服并不多,许多战士身上依旧是单薄的夏秋军装,脚上也只是普通布鞋。越往高处走,空气越稀薄。高原反应,凛冽的山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脚下碎石混杂深厚积雪,一脚踩空便容易滑向幽深的山谷。很多战士冻得浑身发抖,嘴唇乌紫,大家相互牵扯,相互搀扶,彼此鼓劲。谁也不敢轻易坐下休息,有的战友实在疲惫,想蹲下来稍稍休息一下,但只要一蹲下,一坐下,就永远站不起来了,瞬间就被严寒夺走生命,永远长眠于皑皑白雪之中。那个时候,所有指战员都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尽快走出大山,堵截残敌向西逃入新疆。第一天过去的是我们5师14团,第二天过去的是师部与13团。冰雹像苦楝子那么大打下来,我们把背包顶在头上,被冰雹冻死的有100多名战士(每当说及此事,父亲总会沉默许久。后来中央军委统计通报,被冰雹冻死的战士150多名)。彭德怀司令员闻讯后专门发来电报,嘉奖我师官兵不畏风雪、奋勇向前的顽强意志。走了两天,在第三天早上,我们终于走出了祁连山。这次穿越祁连山的急行军,以巨大的牺牲换来了重大战略成果,完全出乎国民党残军的预料,我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河西走廊的南侧,阻住了他们逃往新疆的道路。
一出山, 1949年9月17日,我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一野一兵团二军5师就攻打张掖市下面的民乐县,消灭敌人一个旅,解放了民乐。民乐一战一举敲开了河西走廊的东大门,逃窜的敌军军心彻底动摇。我们当时没有停战,在民乐歇了一夜,继续乘胜追击,紧接着打援于三堡村,歼敌于六坝滩,并迅速向张掖城挺进。第四天出发,越过一百公里的戈壁滩攻打张掖,进抵张掖县城郊,并对张掖城形成了包围之势。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张掖城。在师侦察部队的密切配合下,仅用了十余分钟的战斗,就全歼敌120军245师之733、734团,俘虏733团上校团长刘培裕、副团长洪作春及以下官兵400余人,缴获战马400余匹,人民解放军无一伤亡。(团长、副团长姓名仅存于亲历者口述,正式史料无记载。)
9月22日,第一野战军第一、第二兵团会师张掖后,先头部队兵临高台、酒泉,逃往河西走廊西端的国民党军队五个师已是七零八落;国民党当局准备拨发的饷银物资却滞留汉中,运抵不到前线,兵员和物资得不到补充。形势迫使已退至河西走廊最西部的国民党军队迅速作出抉择。
回望悠悠浩史,河西走廊自古便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西汉霍去病挥师越祁连、大破匈奴,从此河西四郡设立,丝路由此畅通;东汉班超投笔从戎,立足西域守护丝路安宁;晚清左宗棠抬棺西征,收复新疆。千百年来一代代将士在这里戍边拓土。而今,中国人民解放军再度打通这条走廊,意义同样厚重深远。这彻底粉碎了国民党残军退往新疆割据顽抗的妄想,顺利保全了玉门油矿,为后续进疆大军保障了能源供给;河西走廊所储备的大批粮秣物资,也为之后解放新疆、安定整个大西北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我们奔走厮杀于这条古道之上,与历史千秋相望,个人的命运早就汇入国家经略西北的长河之中。这不是简单的一场行军作战,这是新时代的子弟兵接续的历史使命,重新稳固祖国西北的疆域,也为边疆各族人民迎来和平新生。
第一野战军采取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双管齐下的方针,积极争取和平解决。9月25日,第二军5师乘车进入酒泉,受到各界群众的热烈欢迎。与此同时,3军快速部队到达老君庙,接管了玉门油矿。至此,河西走廊全境解放。
1949年10月1日,我们在酒泉,迎接一个伟大的日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一路浴血征战,翻雪山,越戈壁,从关中平原打到河西走廊,亲身见证旧时代落幕、新中国诞生。当开国大典的喜讯传来,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解放军官兵,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我们不只是胜利的战士,更是这个伟大时代的见证者。新中国的成立,正是千千万万战友流血牺牲换来的成果。欢庆之余,我们心中也清楚,征程并未结束,解放新疆、稳固祖国西北边疆的重任,还等待我们继续前行。
新疆,新疆,我们来了……
(四)进军新疆
过了1949年的十一后,我们就从酒泉出发,踏上了解放新疆的征程。我们这支由三五九旅发展而来的部队,曾经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类似于古时的禁卫之师。按常理,胜利之后本可以随中央进驻北京。然而党中央高瞻远瞩,王震将军也站在中华民族的千秋大业上考量,毅然领受了进军新疆解放新疆的重任,带领这支部队建立了千秋不朽的功业。祖国的西北疆域辽阔,边疆的安稳直接关乎整个国家未来的命运。越是遥远苦寒之地,越需要一支过硬的队伍前去戍守。于是这支能征惯战的铁血劲旅,放弃了内地的安稳,义无反顾向西踏上漫漫征途。我作为一名普通战士,跟随大部队西行,把自己命运与祖国边疆的安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我们踏上了茫茫西进之路,我们要解放西北,解放新疆。回望漫漫西域古道,自古便有无数志士,为这片国土安定、疆土一统奔赴万里:张骞持节出使,打通西域通道;班超投笔从戎,固守西域数十年;苏定方万里西征,平定西突厥,将天山南北纳入大唐版图;左宗棠抬棺入疆,收复新疆。一代代先辈穿戈壁、越关山,守护着这片国土。而今我们重走这条西行道,沿袭先辈守护国土的信念,解放新疆,建设新疆。一出酒泉,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瀚海。茫茫戈壁荒滩上,罕有草木,沙石遍地。白天日光灼人,热浪滚滚;入夜之后寒气骤然袭来,昼夜温差悬殊。沿途缺少水源,饮水补给十分艰难。脚下没有像样的道路,战士们背负武器、行装,在碎石与流沙之间跋涉。风沙袭来之时,黄沙漫天,遮天蔽日,眼睛难以睁开,口鼻里面全是沙尘。不少战士嘴唇干裂出血,脚上的布鞋很快就被戈壁碎石磨破。大部队就这样一步一步向西前行,向着天山脚下挺进。到了进疆这一阶段,大规模激烈的战斗已经不多,最大的敌人不再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而是漫漫长路与严酷无情的大自然。千里戈壁、万里风沙,迢迢征途,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是战士在用血肉之躯履行守护国土的使命。
部队开至新疆哈密,在此大概住了十天。当我们走了两个团以后,国民党的一个起义旅长反水了,13团,一个打攻击最为厉害的团,团长胡震,他们仅用一个晚上就平定了叛乱。
开到新疆库尔勒下面的焉耆县,我们在焉耆县学习文化知识,准备粮草,部队随后开到阿克苏。1949年在阿克苏进行了全年战斗总结,我记大功一次。1949年在阿克苏过年。
挥师挺进新疆,实乃事关国土安定的千秋功业。翻阅史册,自西汉之后,历代志士皆以安定西域为守土重任。而那时候,境内外分裂势力蠢蠢欲动,企图割裂河山。我军长途万里开进天山南北,以雷霆之势稳固边疆局势,彻底粉碎分裂图谋,守护祖国辽阔的西北疆域。结束昔日边疆有边难防的困局,让新疆各族百姓摆脱旧时代的苦难,迎来和平新生。
此后部队就地屯垦,一手拿枪保卫边防,一手拿镐开荒生产,既是战斗队,又是生产队。我和许许多多普通战士一样,留在这片荒原之上开荒劳作、守御边防。个人的青春与汗水,就此融入守护国家领土完整,建设边疆的宏大事业当中。数万将士扎根荒原,用热血汗水巩固万里边防,接续千百年来经略西域的使命,在祖国西北大地上写下厚重的历史篇章。
新疆初定时,北疆乌斯满匪帮势力最为庞大,大规模剿匪作战大多发生在北疆的草原戈壁。南疆虽没有如此大股匪众,但地域辽阔,边境线漫长,零星匪特与反动残余仍伺机作乱,清剿维稳任务同样艰巨。我们二军五师主力驻守南疆阿克苏一带,五师十三团曾奉命远赴北疆伊犁参与剿匪平叛,我所在的十四团留守南疆,承担守土、建政与屯垦任务。
1950年,部队在新疆开始生产,我们这个排在飞机场种棉花300亩。1951年在沙井子种麦子,1952年在哈拉滩区的黄松镇(同音待查)种水稻300亩,1953年整编国防军,划分为两支部队,一支从事生产,一支国防,我被调到4师11团3连一排当排长。6月到乌鲁木齐市老满城速成中学学文化。学了半年,由于经常打仗,经常有剧烈爆炸炮声震荡在耳旁,大脑也很受刺激,一学习头就痛得厉害,学习结束了半年,1954年就回到了4师11团后勤处运输连2排任排长,在拖拉沟运了一年的煤炭。处长说我们挣到钱后买两辆大卡车。1955年运输连解散,我就到了阿克苏营建办公室任运输队队长,工程修好后就复员回到了家乡。
1949年尹保仁调任工兵团当团长,参谋长由任成(同音待查)担任。
同年,我原来的连长姓马,甲级残废,到渭南县当县长后,连长由孟宪局(同音)担任,指导员汪保成。
1949年进阿克苏后,汪保成调到盐尔瓦提(同音待查)当县委书记,指导员换为孟宪局,连长王新志(同音),湖南人,后来王新志调哈密专区任专区专员。连长就是张福祥,全国战斗英雄,他受过毛主席嘉奖的。
从1945年少小离家,到1956年复员归乡,十一年烽火征途,我从一名农村青年,蜕变成长为人民解放军的战士,浴血奋斗,转战关中大地,翻越祁连雪山,穿越戈壁瀚海,远赴天山南北。大小战役数十次,亲历了解放大西北、屯垦戍边的岁月,亲眼见证旧中国走向新生。我自己立过五个大功,小功若干,被记特等功一次。无数战友埋骨荒原,才有今日山河安定。岁月流转,烽烟远去,但那段铁血征程,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