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师一苇渡湘江
——朱亭古镇一苇亭史话
文／赵志超
2023年12月24日，作者（左二）与株洲书画家马立明（左一）及齐白石老师萧芗陔后人萧迪、萧细元姐弟在朱亭古镇“一苇亭”渡口合影。
滔滔湘江自南向北奔涌，流经旧属湘潭县的朱亭古镇（古称浦湾），江面豁然舒展，水势浩渺空阔。江天云影倒映碧波，滩头芦苇苍苍，洲渚参差错落，远处狮子岭层林如黛。朱亭港水在此汇入湘江，形成天然避风湾泊，一苇亭码头便静立港水南岸，它是朱亭古码头群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湖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饱经磨损的麻石古阶、岁岁不息的江涛苇风，将朱亭山水形胜、禅宗传奇与湖湘理学记忆熔铸于这一方渡口。
一、浦湾帆影阅千年
朱亭古渡依山临江，整组码头以大块花岗岩麻石垒砌而成，官家码头、谢家码头、一苇亭码头自西向东依次排布。数十级厚重石阶顺着江滩层层铺展，随江水涨落隐现，千百年潮击浪打、风磨雨洗，石面被磨得温润油亮，遍布深浅不一的凹痕。湾内水深岸曲，江水平缓，是湘江中游一处难得的天然良港。
往昔鼎盛之时，这里帆樯林立，往来衡湘的商船、客舟、渔舟纷纷在此泊岸。码头上挑夫往来，肩扛手提；街上酒肆、客栈、商号鳞次栉比，市井烟火顺着江岸绵延。凭渡口远眺，碧水如蓝，水天一色，江滩芦花随风曼舞，青山横亘江隅。每至落日向晚，晚霞铺洒江面，归帆点点，江风裹挟芦苇簌簌作响，构成雄浑温婉的湘江水乡长卷。
南宋乾道二年，为便利朱熹、张栻往来南岳讲学，当地对码头加以营建修缮，朱亭古渡自此兼具交通漕运、商贸集散与文教传习多重功能。码头东头，便是一苇亭讲堂遗址，既是舟旅停靠的港湾，也是湘中禅学与儒学彼此交汇交融的地点。
二、一苇横江，亭记高踪
暮色垂落，漫天晚霞把江面染成金红。湘江西岸荷包洲滩头，唐代高僧怀让禅师（677—744）驻足江边，隔江眺望。这是1300年前江边的一个画面。东岸浦湾，狮子岭身披落日余晖，山下屋舍连绵，人烟稠密，市井繁盛。怀让禅师一心渡江，意欲为当地百姓宣讲顿悟法门，可时至黄昏，往来摆渡的舟船早已收帆归港，渡船久久不至。眼前湘江江面辽阔，浪涛翻滚，浩渺江水横亘于前，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唐代高僧怀让禅师
怀让禅师（677-744），俗姓杜，金州安康（今陕西安康）人，唐佛教禅宗高僧。生于唐仪凤二年（677）四月八日。唐垂拱二年（686），到荆州玉泉寺，拜宏景禅师出家。万岁通天二年（697），受戒。为了能在佛法上获得更深的造诣，便前往河南嵩山一世祖达摩修行处，依慧安学禅。他天赋很高，深得慧安欣赏，遂推荐其南下韶州（今韶关）参拜禅宗六祖慧能学禅，并成为其高徒。慧能圆寂后，怀让于唐先天二年（713），往南岳般若观音台，弘扬慧能学说，开南岳一脉，世称“南岳怀让”。唐天宝三年（744），怀让圆寂，葬于南岳，谥号“大慧禅师”。
怀让一生忠实继承慧能衣钵，主张“心性本静，佛性本有”，“觉悟不假外求”，强调“以无念为宗”和“心即是佛”，自称“顿悟法门”，又叫“顿门”，其宗旨“净心、自悟”四字。修行方法简便，僧徒众多，成为中国佛教禅宗正统。他和行思两人先后分出禅宗五家，即沩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其中以南岳怀让门下的临济宗流传时间长，影响大。在晚唐和宋代先后传入朝鲜、日本。
此时，江畔滩涂芦苇丛生，丛丛苇秆长得高大繁茂。怀让禅师缓步走到水边，俯身亲手折取数根粗壮成熟的芦苇，理顺苇叶，双手将数茎芦苇并拢，轻轻抛掷于滚滚碧波之上。芦苇浮于动荡的江水，不沉不倾。怀让禅师敛衣踏上去，双脚轻踩苇秆，不借助片帆寸桨，凭内心禅定定力横渡浩荡湘江。江风猎猎吹动僧人的袈裟，脚下波涛汹涌，苇丛随浪起伏，他身形安稳，从容渡过大江。待到抵达东岸浦湾登岸之时，脚上僧鞋、身上衣袍，竟然滴水未沾。江边围观的百姓亲眼目睹这一幕，无不惊叹折服。
登岸之后，怀让并未匆匆离去，选择在浦湾盘桓驻留数月之久。他就在渡口岸边开坛设座，宣讲顿悟禅法，远近百姓闻风奔赴渡口听他讲法，信众日增。为感念禅师渡水弘法的功德，当地乡人在怀让登岸的地点建起一座六角草亭，命名为“一苇亭”。亭为茅顶木柱，就地取材，简朴古拙，紧邻江边，供游人凭吊禅师渡江的事迹，草亭旁同步修建祖师殿，供奉禅师，接纳四方前来礼佛朝拜的信众。
据《株洲历史文化名镇·朱亭》记载：“魏晋年间，南岳顿悟法门六祖慧能三传弟子怀让禅师，来浦湾聚众讲法数月。浦湾人于其上岸处建一六角草亭，取名‘一苇亭’，以示纪念，后被毁。南宋宁宗年间，朱熹来浦湾时，乡人在一苇亭旧址上建木质结构八角亭一座，讲堂数间，供其讲学之用。”
重建后的一苇亭，木构飞檐，八面开窗，临江而立，亭旁配套数间讲堂。它不再仅仅是纪念禅宗典故的佛亭，同时成为朱子讲学授徒的场所，禅与儒在此一地共存。一苇亭，也由此成为朱亭有史可考最早的公共讲堂。
三、怀让的生平及其朱亭法缘
怀让禅师（677744），俗姓杜，金州安康（今陕西安康）人，六祖慧能嫡传高足，后世尊为禅宗七祖。相传他降生之时，六道白气直冲云霄，朝野视为佛门法器。怀让15岁便出家修行，先于荆州玉泉寺研习律学，后遵从机缘远赴曹溪拜谒六祖慧能，得到慧能认可，彻悟顿教法门。
2023年12月24日，作者（左二）与株洲书画家马立明（左一）等在朱亭古镇采风。
悟道之后，怀让先隐居武当山十载，潜心修养。唐先天二年（713），入驻南岳衡山般若寺（今福严寺），在此弘法23年，开创禅宗南岳法系，福严寺亦被后世尊为“天下法院”。他留下“磨砖成镜”点化马祖道一的千古公案，破除修行者死守枯坐的偏执，高扬“心性本静，佛性本有”的顿悟宗旨。马祖道一得法开悟之后，大开洪州禅，衍生沩仰宗、临济宗，成为禅宗“一花五叶”两大主流，法脉远播朝鲜、日本。
怀让为人慈悲仁厚，曾为蒙冤下狱的僧人玄至多方奔走申诉，帮其洗清冤屈，为时人敬称为“救苦观音”。天宝三年怀让圆寂，唐敬宗追谥“大慧禅师”。
朱亭古属湘潭县东南境域，是怀让往来南岳云游弘法的重要途经地。他踏苇渡江，驻足浦湾开坛讲法，在湘潭属地播撒顿悟禅学火种，是湘潭佛教传播史上不可忽视的一页。受此影响，湘中民间形成流传千年的民俗：“先拜朱亭祖师殿，再去南岳进香。”无数香客先来到朱亭渡口一苇亭、祖师殿敬拜，再沿湘江南下奔赴南岳衡山朝拜，朱亭渡口成为湘江通往南岳衡山的禅路枢纽，怀让与朱亭的文化纽带，伴随民俗代代相传。
四、达摩与怀让的一苇意象
提起“一苇渡江”，世人最为熟知的是禅宗初祖达摩的故事。达摩与梁武帝论道不合，离开建康，踏苇北渡长江，奔赴嵩山少林寺。宋代释崇岳《达磨赞》写道：
一苇渡江，无处埋藏。
分皮分髓，瞒神謼鬼。
忙忙直向西归，不知失却只履。
两则渡江传说并非互相矛盾，而是多说并存。达摩为禅宗初祖，怀让是达摩法脉第六代传人，同属一个法脉体系。民间亦相传达摩北上传法途中，也曾途经朱亭一带布道。初祖达摩的渡江典故，与怀让踏苇渡湘江的本土传说在此交融，沉淀为湘中独有的禅宗记忆。
后世有七律《一苇渡江》，咏叹此意象：“蒹葭碧水映云天，涉水无舟若等闲。取苇一根飞渡去，咏经九载大乘还。雪莲五瓣花台坐，古刹千年灵气添。普渡芸生脱苦海，常关寺内静修禅。”诗作借苇渡湘江的文学意象，礼赞禅者不畏江河险滩、矢志弘道的执着胸襟。
五、古渡遗存的时代回响
“一苇渡江”早已跳出宗教神异叙事，升华为厚重的精神象征。数茎纤弱芦苇，面对茫茫大江，外力凭借微薄不足，内心信念却坚不可摧。它诠释所凭借者微，所承载者大，彰显不畏险隘、乘风破浪、勇往直前的精神品格。古代禅僧不惧千山万水传播智慧，于今人而言，亦是深刻启示：人生征途难免遭遇惊涛骇浪，只要心志笃定，便可冲破重重阻碍，奔赴心中理想。
2023年12月24日，作者（左二）与著名金石家李立先生的外甥康健乐（右二）等在朱亭古镇轮渡。
岁月沧桑，古亭木构建筑早已倾圮损毁，只余下遗址台基与古码头石阶，静静伫立江边。一苇亭与紫阳阁、朱子祠、县丞署衙等多处古迹，荟萃一街，理学文脉与禅宗遗韵交相辉映，使朱亭古镇平添魅力。可惜古镇不少历史遗存断壁残垣，亟待系统性保护修缮。
文物古迹不是冰冷的砖瓦石阶，是地域文化的物质载体。守护一苇亭码头等省级文保单位，打捞禅门掌故、朱子讲学往事，挖掘当地人文记忆，讲好湘中历史故事，正是回望这段历史的现实价值。江水滔滔不息，苇风岁岁如故，愿这份不畏艰险的精神，跨越千年时光，持续启迪后世来人。
写于2026年8月24日，改于9月21日
2023年12月24日，作者（左二）与诗友蔡师竹（左一）及齐白石老师萧芗陔后人萧迪、萧细元、萧威在朱亭古镇“一苇亭”渡口合影。
2023年12月24日，作者（左五）与诗朋艺友及齐白石老师萧芗陔后人在株洲市渌口区龙船镇楼厦村（李立先生老家）古渡口采风时合影。
参考文献：
[1] 株洲历史文化名镇·朱亭[M].湖南地图出版社.
[2] 宋高僧传[M].中华书局，1987.
[3] 祖堂集[M].中华书局，2007.
[4] 株洲市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朱亭古码头群文物档案[EB/OL].株洲市政府官网，2021.
[5] 南岳佛教协会.南岳怀让禅师史料汇编[Z].南岳福严寺内部资料，2015.
[6] 株洲晚报.朱亭古码头群，见证千年名镇的繁华[N].20191031.
[7] 李源汉等辑注.湘潭历代风物诗词集[M].湘潭市地名办，1983.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