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不说话

——品读宋俊忠《济南华山赋》

焦丽苹

       我总觉得，济南的华山（以下通称华山）是闭着嘴的。

       它不像泰山，被历代帝王封禅的喧哗裹挟着，成了“天下第一山”的符号；也不像千佛山，满山的佛像和香火让它成了一个热闹的“道场”。华山就那么孤零零地戳在城北的平原上，像谁随手从天上扔下来的一块石头，不解释，不攀附，不刻意。你来看它，它在那里；你不来看它，它也在那里。这种“爱谁谁”的劲儿，在如今这个恨不得每座山都装上喇叭喊“我最美”的时代，反而成了一种稀罕的品格。

       宋俊忠先生这篇《济南华山赋》，倒是把这座沉默的山给写活了。但我想说的不是它的辞藻有多华丽，对仗有多工整，用典有多密集——这些当然是好的，是赋这种文体的本分。我想说的是，它让我听见了华山的呼吸。

       你看开篇那几句：“泰北奇峰，泉城胜迹。孤嶂凌霄，金舆拔地。”十六个字，干净利落，像水墨画里的几笔枯墨，山的骨架就出来了。接着“若芙蕖之擎碧落，似青剑以破苍溟”——这比喻跳脱得很，把一座山比作荷花，又比作宝剑，柔与刚就那么硬生生地撞在一起，反而撞出了华山那股子“不与天下山同”的孤傲。华山，我无数次地登临过，它确实像一朵从地里长出来的青莲，花瓣是陡峭的岩壁，花蕊是山顶那几棵倔强的柏树。但宋俊忠先生又把它比作剑，这就不是寻常的写景了，这是看见了山的魂魄。

       中间那些历史的穿插，章之战、丑父救主、赵孟頫画《鹊华秋色图》——这些都是旧事了，但宋俊忠先生把它们揉碎了，撒在山的褶皱里，让它们自己发芽。我最喜欢“笑靥燃烽火，蛾眉倾庙堂”这两句，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历史的荒诞与沉重，都在“笑靥”和“蛾眉”里了，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华山看着这一切发生，它不说话，但它记得。

       到了“三教同辉耀岱宗”那里，我本以为作者要开始说教了，要讲什么“和谐共存”的大道理了。但笔锋一转，又落到了“听大明荷语，恍遇雨荷；步湖畔柳堤，如行诗册”。这就对了。山就是山，它不承担教化众生的义务。你非要让一座山去讲哲学，那是对山的亵渎。华山就是让你看，让你听，让你在湖边走走，然后自己悟去。

       赋的最后，宋俊忠先生用“天地大美，尽在此隅”八个字收束全文，堪称妙语。它像一盏灯，“啪”地一声灭了，但光还在眼睛里亮着。这时候你再回头看华山，它还是那个样子，不高，不大，不张扬。但你知道了，它肚子里装着几千年的故事，装着无数人望向它的目光，装着那些被它看见、被它记住、却最终被时间磨成粉末的人与事。

       我一直在想，这篇赋到底在写什么？写华山？写济南？写历史？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直到读到最后，我忽然觉得，它写的是“看见”。

       华山看见过太多东西了。它看见过齐晋争霸的烽烟，看见过郦道元拿着笔在它的山脚下写《水经注》，看见过赵孟頫对着它发呆，然后画出了那幅名垂千古的《鹊华秋色图》。它看见过太多人的来来去去，而那些人，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主角，每一个都以为自己的时代是永恒的。但华山知道，所有时代都会过去，所有人都会离开，只有它还在。它不替任何人站台，不替任何时代背书。它只是看着，记着，然后沉默。

       这种沉默，是一种巨大的慈悲。

       前几天，偶尔刷到浙大邵帅老师在新生入学典礼上的演讲，题目就叫“看见”。她说：“看见世界因此拥有判断，看见山水因此懂得责任，看见自我因此获得自由。愿你向外看见世界的辽阔，向远看见山水的重量，向内看见自己的光。”当时我听完愣了半天，觉得意蕴悠长。今儿联想之，心想，这不就是在说华山吗？华山向外看见了世界的辽阔——齐晋争霸、唐宋烟云，它什么没见过；向远看见了山水的重量——它本身就是山水，知道一座山该承担什么，不该承担什么；向内看见了自己的光——所以它不争不抢，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戳在那里，任你说它高也好、矮也好、美也好、丑也好，它都不辩解。它把“看见”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反而什么也不用说了。

       所以宋俊忠先生的这篇赋，说到底，是在教我们如何看一座山。不是看它的形状，不是看它的高度，而是看它的沉默。看它如何在喧嚣的历史中保持自己的节奏，看它如何把所有的故事都收进肚子里，然后继续做一座山。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今年春天，我去华山拍月见草，来到山脚下，看见有个老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喝醉了的鸟。老人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偶尔拽一拽线。我问他：“老哥，这风筝怎么飞不高啊？”他看了我一眼，说：“飞那么高干什么？能看见就行了。”

       我想，华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飞那么高干什么？能看见就行了。

       这篇赋，就是替华山说出了这句话。它没有把华山写成一座“伟大的山”，而是写成了一座“能看见的山”。看见历史，看见人，看见那些被时间遗忘却又被山记住的东西。这种写法，比那些动不动就“巍峨壮丽”“气势磅礴”的套话，高明太多了。

       因为它不说教。它只是让你看。看完之后，你心里有什么，那就是什么。

       华山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说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附：

济南华山赋

宋俊忠

       泰北奇峰，泉城胜迹。孤嶂凌霄，金舆拔地。若芙蕖之擎碧落，似青剑以破苍溟。虎牙桀立而刺天，单椒秀泽；翠发披霞而饮露，黛色含英。昔闻郦元椽笔，曾绘秀骨；今见鹊华烟雨，犹幻蓬瀛。

       溯其春秋锋镝，鞌战尘扬。齐侯骄纵失其鹿，晋师怒逐绕三冈。华泉智涌，丑父忠彰。笑靥燃烽火，蛾眉倾庙堂。幸有子仪诫姬妾，方教青史鉴兴亡。至若赵公挥墨，思接千载；周子望乡，情牵一方。秋色盈缣，收九点齐烟入画；云涛蒸润，引双湖珠玉飞霜。

       若夫仙踪道脉，玄圃琳宫。华阳栖凤，古柏蟠龙。赤松骑鹿追云去，太白携诗踏月逢。绿翠如芙蓉照水，清芬随紫气腾空。更兼闵子芦衣温孝悌，元阳金篆启鸿蒙。梵钟佛影，儒韵道风，三教同辉耀岱宗。

       观夫山孕忠魂，水涵文魄。石镌剑气而峥嵘，潭印蟾光而澄澈。听大明荷语，恍遇雨荷；步湖畔柳堤，如行诗册。今古传奇皆化境，往来过客尽成痴。嗟乎！天赐玲珑骨，地钟灵秀姿。莫言西岳险，东鲁有瑰奇。

       赋成之际，但见云开华不注，月满华山湖。风送古钟远，星垂仙槎浮。天地大美，尽在此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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