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缅怀慈母
文/董永文
我今年七十有六,站在人生的暮年,总爱坐在老屋的炕沿上发呆,回想这辈子走过的路。当了一辈子教师,教过数不清的学生,懂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可心里最牵挂、最放不下的,还是我的母亲。闭上眼,母亲那严重佝偻、再也直不起来的脊背,就清清楚楚浮在眼前,那弯下去的身影,扛了一辈子的风霜,也藏着我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土坯垒的屋子,四处漏风漏雨,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出一件值钱的物件。我十四岁那年,天彻底塌了,父亲患上胃癌,年纪轻轻就撇下我们走了。家里剩下年迈多病、常年瘫在炕上的奶奶,还有我们四个半大不小的兄弟,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所有的担子,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肩上。
父亲走的那些日子,母亲没当着我们嚎啕大哭过,只是整日里低着头,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愁苦,原本就瘦削的脸,越发蜡黄没有血色,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得住尘土,脊背也在那阵子,一点点弯成了弓,往后的几十年,再也没能直起来。她的驼背弯得厉害,走路时上半身往前倾,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可就是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硬生生撑起了我们这个家,让我们兄弟四人没挨过冻、没流落街头。
那时候在生产队,母亲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社员们一起下地出工,锄草、割地、掰玉米,脏活累活样样都抢着干,从不肯落于人后。旁人歇晌休息的时候,她一刻也闲不住,拖着累得发软的身子,推沉重的石碾子碾粮食,挑着满满两大桶水一步一颤往家走,漫山遍野地拾柴禾,挖野菜、捋树叶,搞代食,想方设法凑口吃的,就为了让奶奶和我们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到了夜里,屋里点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忽闪忽闪,母亲就坐在炕边,戴着磨得发亮的顶针,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缝补我们破旧的衣裤。她的手布满老茧,粗糙得裂开了口子,针线穿梭得却格外麻利,困极了就揉一揉通红的眼睛,一宿一宿地熬,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母亲不光拼尽全力顾着自家,心里还总装着旁人。她和本家的婶子、嫂子三人,趁着农闲时节开荒种地,翻地、播种、浇水、除草,顶着烈日暴晒,精心照料着玉米苗。等到秋天丰收,打下的满满几麻袋玉米,她一斤不留,全都无偿送给了生产队。这事传开后,木头城子公社专门开了表彰大会,点名表扬她们,号召全公社社员向她们学习。可母亲只是驼着背,腼腆地笑着,脸上没有半点骄傲,在她看来,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母亲一辈子性子和善,和邻里乡亲相处得和和气气,乐善好施、乐于助人,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心。那时候粮食金贵,家家户户都缺吃的,我们家更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母亲见不得别人遭难。有一回,邻家大娘生了重病,家里断了粮,躺在炕上连口稀粥都喝不上。母亲知道后,二话不说,把家里仅剩的三碗玉米面,用布包得严严实实,驼着背慢慢挪到大娘家,全给了大娘。那是我们全家省下来的救命粮,可她总说:“帮点是点儿,谁还没个为难遭灾的时候。”这句话,母亲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谁家有难处,她都伸手帮一把,帮人看孩子、缝补衣裳、打理农活,数不清的好事,她默默做了千千万,从来不求半点回报。
母亲没读过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可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悄悄影响着我们兄弟四人。她用驼背扛住苦难的坚韧,用真心待人的善良,教会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处世。后来我走上讲台,当了一名人民教师,始终用心对待每一个学生,善待身边每一个人,这份本心,全都是母亲传给我的。
就这样,母亲劳累了一生,操劳了一生,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家人、给了身边的人,终究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二00八年农历八月二十六日,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八十岁。
母亲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得人心里发酸。前来送葬的亲朋好友、乡里乡亲,挤了满满一条街,足足有好几百人。那些受过母亲恩惠的人,趴在灵前泣不成声,一遍遍地念叨着母亲的好,说着她平日里的恩情。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安详的面容,看着她那再也不用劳累、再也不用弯曲的脊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知道,我这辈子最亲的娘,再也不会唤我的名字,再也不会为这个家操劳了。
如今母亲离开这么多年,我也早已满头白发,可对母亲的思念,从来没有淡过。每每想起她,想起她驼背忙碌的身影,想起她温和的笑容,想起那句“帮点是点儿”,心里就满是酸涩与怀念。母亲这一生,平凡又普通,却用一生的善良与担当,活成了乡邻们敬重的人,活成了我心中最伟岸的模样。
三尺讲台育桃李,半生岁月念亲恩。母亲的养育之恩,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报答。愿九泉之下的母亲,再也没有辛劳,再也没有重担,能挺直脊背,安享一世安宁。娘,儿子这辈子,时时刻刻都在想您,永远缅怀您。
写于母亲逝世18周年之际

作者简介:
董永文,辽宁朝阳,网名苍松,退休教师,中共党员。朝阳市作家协会金韵文学社理事,空谷诗钟楹联群成员,安好文化群成员。喜欢楹联和诗词创作,撰写的诗联多次获奖。在网络微刊中经常发表。作品在《朝阳县报》,《辽西文学》曾多次发表。老有所乐,正在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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