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槐 树
汪洋
记忆之中，粗壮的树干舒展着浓密冠盖，盛夏时节，铺展下一片浓荫。待到寒冬来临，繁叶尽数凋零，光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纵横交错，宛如水墨写意的画卷。朔风掠过，枯枝轻轻摇曳，抖落残留在枝头的枯叶。树下褪去盛夏的喧闹，只剩一片清寂。偶有麻雀栖于秃枝，几声啾鸣过后，便倏然振翅远去。日光穿过疏朗枝干，在石头板路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大巷往来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赶路，老槐树却默然屹立，饱经风霜，守护着这条古巷的朝朝暮暮。逢上落雪时节，皑皑白雪堆积在枝桠之上，整棵树素裹银装，沉静得仿佛将一整个童年都沉淀在了树下。
忆往昔年，生产队长，常常站在这棵槐树下，高声向社员分派田间活计。乡亲们聚拢树下，听完安排，领好任务，便奔赴田野劳作。树下人声鼎沸，吆喝与笑语岁岁回荡，那是一代人滚烫鲜活的烟火岁月。六十余载光阴匆匆流逝，树依旧是这棵树，只是躯干日渐苍老，树皮褶皱纵横，道道裂痕恰似耄耋老者脸上的沟壑。世事几经更迭，故乡的样貌早已大变，唯有这棵老槐树依旧扎根原地。树皮沟壑遍布，镌刻出来岁月留下的印记，斑驳肌理里藏着数不尽的陈年旧事。可它的生机未曾消减，春风一吹，便抽生出几簇簇鲜嫩新枝杆，满目苍翠，生生不息。
树下往来的过客，一代又一代更迭轮换。当年在树下听从队长派活下地劳作的祖辈、父辈，不少人已然辞世，旧日熟悉的面容慢慢消散在时光洪流里。人间起落，生死别离，无数往事都化作云烟。唯有这棵老槐树，默然见证世间悲欢，依旧挺拔守在巷口。
清风拂过槐梢，叶片簌簌轻响，似在娓娓诉说旧日光景。它阅尽人间聚散，饱览世事沧桑，任凭时代变迁，深深扎根泥土，岁岁抽芽，年年繁盛。它见过孩童在巷间追逐嬉闹的欢声笑语，见过灯下邻里闲谈的融融暖意，也见过离别之际挥手作别的怅然身影。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蝉鸣隐匿在层层枝叶间，把漫漫夏日缓缓拉长。秋风乍起，黄叶纷纷飘零，铺满石头路面，无数相逢与别离，都悄悄掩埋在落叶之间。凛冬寒霜覆压枝梢，万物归于沉寂，它依旧默然伫立，熬过凛冽苦寒，静待下一轮四季轮回。
它见过少年意气昂扬奔赴远方，也见过暮年游子辗转归来；见过市井烟火的热闹喧嚣，也见过物是人非的淡淡怅惘。人世间悲欢离合轮番上演，行色匆匆的人们来了又去，唯有老槐树固守原地。它缄默无言，却把万般故事，尽数收纳进虬曲的枝干，沉淀进一圈圈细密年轮。四时枯荣，不悲不喜，每当风起，便借叶响，低声叙说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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