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墨

一截老木浸透汗与霜

压弯的脊梁撑起家的光

竖在书桌旁的不是责罚

是笔墨续写的坚韧绵长

在老宅大门后靠墙的角落，我见到了父亲的那根扁担。它斜倚在那里，浑身落满尘埃，显然已闲置许久。即便如此，一缕从门缝斜射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它身上，中段依旧油光锃亮。我知道，那抹光亮里，不知浸透了父亲肩膀上多少汗渍与血痕——这油润的光泽，是父亲一生的辛劳与坚韧沉淀而成的印记。

扁担尚在，可父亲却已在几年前因病离世，徒留物是人非的怅然。

这根扁担是爷爷当年在东荆河对岸府场集市上挑选的，爷爷说它韧性十足、弹性极佳，是挑担的好物件。

父亲十四岁那年，奶奶撒手人寰。作为家中长子，他不得不早早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那根扁担的长度几乎是他身高的两倍，可从那时起，他便攥着它，一步步迈向天星洲的芦苇荡。扁担挑起的从不是柴禾与米粮，而是一家人沉甸甸的生计与希望，父亲就靠着它，往返于天星洲与府场之间的东荆河畔。此后经年，无论寒来暑往，他都在芦苇荡中砍柴、卖柴，用换来的微薄收入购置柴米油盐，维系全家开销。因他身形瘦小，而柴担却格外沉重，常常整个人都被柴捆淹没。路人远远望去，只见一担柴禾在移动，却不见挑担之人，时常闹出“柴担自己会走”的误会。那些年，扁担日复一日压在他肩头，而彼时正是他长身体的关键时期，久而久之，父亲的脊背被扁担压成了驼背，却把日子撑得笔直。

约莫我十岁那年，天星洲遭遇特大水灾，农田颗粒无收，家里的日子愈发艰难。万般无奈之下，父亲约上村里几位青壮年，一同前往十几里外的荒湖帮人开荒，约定好一天的工钱是两斤大米。那天傍晚，父亲用这根扁担，一头挂着简单的行李，一头吊着箢箕，和乡亲们一道朝着夕阳西沉的方向走去。母亲抱着弟弟牵着我的手送他到村头，他眼里含着泪光，一步三回头，满是不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即便人已走远，那道身影、那颗牵挂的心，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村头，未曾离去。一个月后，还是这根扁担，回来时一头多添了约五十斤大米。我分明见他黑了许多、瘦了许多，手上的老茧也厚了不少，可他在我们面前却丝毫未露疲惫与苦楚，只是一个劲地把我和两个弟弟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摸了又摸，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正是这根扁担，在父亲的肩头扛起了苦难，让我们一家人熬过了那段最难的时光。

可这根扁担，于我而言，却是又爱又惧。

记得刚上高中那会儿，我年少懵懂，十分不懂事。有天晚上，本该去学校上晚自习的我，却偷偷跑到附近的轮窑厂看电视。父亲得知后怒不可遏，拿着这根扁担便找到了我。他二话不说，一扁担抽在我的后腿上，我当即栽倒在地。但他并未继续责罚，只是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他把扁担重重丢在我面前，厉声道：“你要是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想将来摸牛屁眼、搬土疙瘩，就该好好读书，争口气！要是再这么不争气，这根扁担，就是你未来的出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如今想来，他下手其实并不重，或许只是想给我一个教训，吓唬吓唬我。腿疼了没多久便缓了过来，我爬起来，拖着那根扁担，满心愧疚地回了家。往日里，这根扁担总是斜靠在大门后的墙角，可从那天起，它便被竖在了我做作业的书桌旁。那根扁担竖在书桌旁，不是责罚的象征，而是父亲藏在岁月里的良苦用心。每当我抬头望见它，心里便会生出几分敬畏与警醒，学习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两年后，我考上了一所中专，与此同时，又收到了参军的入伍通知书，可谓双喜临门。我一直崇敬军人，也渴望能在部队里发挥自己的书画特长，于是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参军入伍。如今，我在部队小有成就，愈发庆幸当初的选择。而那根几乎压了父亲一辈子的扁担，从此便与我无了缘分。想来，父亲当初那一扁担打得好，是这根扁担，让我挣脱了宿命的局限，生出跳出农门、改写人生的底气与勇气。

岁月流转，流年无声。

如今，这根斜倚在门角的扁担，模样似乎没多大变化，只是早已没了往日的用场，静静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每次望见它，我心里总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爱、是惧，还是深深的思念。我没能接过父亲的扁担，却接过了它承载的勇气，让笔墨代替肩担，续写人生的重量。扁担会老去，岁月会流逝，但父亲的坚韧与期盼，永远是照亮前路的光，而它所承载的那些岁月与深情，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力量。

父亲以扁担扛生活、渡苦难；我以笔墨立初心、写人生。

扁担立心，岁月立志。父辈负重前行的光，终将照亮我笔墨生花的远方。

2014年11月朱墨于广州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