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农民

作者：王发国

我是一位农民。泥土，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底色。它沾在裤脚，嵌进指甲缝，渗透进每一寸肌肤，这份来自黄土的印记，洗不净，擦不完，自落地的那一刻起，便刻进了骨血。

记事起，我的双脚就踏在家乡的黄土地上。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料峭春寒尚未褪去，冻土坚硬如石板。扛起一把锄头下地，一锄凿下去，土层崩裂，震得虎口阵阵发麻。那时年纪尚幼，并不懂何为耕耘，何为生存。只看见父辈终日躬身田垄，面朝黄土，背向青天。天蒙蒙亮便出门，直到落日沉落远山，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一滴滴滚烫的汗水，重重砸进干裂的土地，慢慢浸润干硬的土层。土地从不会开口言语，却守着世间最公道的准则，人付出多少血汗，它便回馈多少收成，半分虚浮也没有。

一年四季，我们的脚步紧紧追随着节气轮回。春风解冻，把一粒粒希望撒进翻耕好的土地；盛夏烈日当头，头顶炎炎骄阳，弯腰锄草薅苗，汗水顺着脸颊淌落，浸透衣衫；秋风染黄原野，俯身收割满地庄稼，谷穗沉甸甸压弯臂膀；待到寒冬来临，田野归于沉寂，我们便磨犁耙、修农具，坐在土炕之上，盘算着下一年的耕种与期盼。一身粗布衣裳终年蒙着尘土，一双手掌被锄头、麻绳、粮袋磨出层层老茧。风霜雨雪镌刻在脸颊，长年累月的劳作，悄悄压弯了庄稼人的脊梁。土地之上，生长的不只是五谷杂粮，更是一代又一代人无声流逝的岁月。

不甘于困守几亩薄田，是许多乡村青年共同的心结。为补贴家用，为看一看大山以外的世界，我也曾背起简单破旧的行囊，告别故土，外出谋生。辗转一座座城镇，奔波在大大小小的工地，干过数不清的苦活。脚手架上迎接破晓的朝阳，暮色沉沉之时扛着沉重建材；走过苍茫戈壁，翻越苦寒高原；钻过煤窑，背过沉甸甸的麻袋。异乡的繁华热闹我见过，人世间的冷暖委屈也一一尝遍。工地上的尘土，异乡夜晚的孤冷，拿到工钱时短暂的欢喜，受冷眼时心底的酸涩，都沉淀在漂泊的岁月里。走南闯北许多年，见识过外面的大千世界，可每到夜深人静，魂牵梦绕的，依旧是故乡那片黄土地。人可以走得很远，根，永远扎在家乡的泥土之中。

农民，从来不是卑微的称谓，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分与尊严。我们读的书不多，不会华丽虚浮的辞藻，也不懂世故圆滑的周旋。一辈子信奉最简单的道理：脚踏实地，一分耕耘，方有一分收获。亲手播种、收割过粮食，才深知一粒米得来何等不易，所以我们敬畏天地，珍惜碗中每一口吃食。

是土地教会我隐忍与坚守，教会我不投机、不取巧。狂风暴雨来袭，便咬牙默默扛住；久旱无雨，便静静守望甘霖。就算年景不济，收成落空，也很少怨天尤人。只要脚下土地尚在，心底就存留对来年的期盼。庄稼人不怕吃苦，怕的是土地荒芜，怕的是烟火消散。

时代滚滚向前，乡村也在悄然蜕变。老式木犁渐渐被轰鸣的农机替代，坑洼泥泞的土路，铺成平整宽阔的柏油大道。大批年轻人奔赴城市追逐梦想，如今守在田野之间的，大多是我们这一辈日渐老去的农人。看着田野岁岁春绿秋黄，看着旧屋翻新，看着村庄日新月异，我慢慢懂得，农民守护的，远远不止眼前几亩田地。我们守的是人间烟火，是粮食的来路，是整个社会最朴素坚实的底气。世间万般繁华，终究离不开土地的供养。

也常常会看见田地边撂荒的地块，心里总会生出几分惋惜。土地是有灵性的，你冷落它，它便荒草丛生；你善待它，它便回馈万物。一代代庄稼人，把青春交付田野，把汗水留给黄土。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只守着一方乡土，默默耕耘，默默奉献。

我是一位农民。这一生不求轰轰烈烈，不求大富大贵。惟愿脚下土地安稳，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任凭世事浮沉变幻，心底始终藏着一粒种子，怀一份朴素的信念，静待春风，静待万物生长。泥土养育我长大，我便终生敬畏泥土，感念厚土，也敬重千千万万扎根乡野、默默劳作的庄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