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有雾，也有潮。

雾是月光落的，贴着山和海，贴在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散不去，也不想散去。

潮是白马江的，涨上来时像一声应答，退下去时替我把一小块月亮带回故乡。

两首诗，一封写给闽东，一封寄给白马江。中间隔着蕉城的窗、六屿的屋顶，和父母在菜畦里弯下的腰。

月光落在闽东

（外一首）

月光落在闽东

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搁在镜台山的石阶上

被风翻开，又被雾合拢

渔火在远处低低地亮

像旧年里谁留下的灯

照着海面

也照着一句没说出口的团圆

廊桥弯弯

把一条溪声轻轻挽住

月光走过桥面

像走过母亲的衣襟

带着茶香

带着桂影

带着老屋门前未散的晚风

中秋不是忽然来的

它从一碗茶汤里升起

从渔港的潮声里升起

从孩子仰头望月的那一眼里

慢慢浮成白马江中的故乡

月亮圆了

可思念并不急着圆满

它像闽东的雾

轻轻贴着山

轻轻贴着海

轻轻贴在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今夜

我把一枚月光放进掌心

像捧着一块温热的饼

也像捧着一整个

回不去又从未离开的，家

白 马 江 寄

我在蕉城望月

月亮落在白马江里

六屿岛很小

小到站在村口

就能望见老屋的屋脊

六屿岛很大

大到我走了很多年

也没能把它装进行囊

父亲快九十了

还闲不住，和母亲一起

在菜畦里弯腰

给鸡鸭添一把食

像把日子，一把一把

撒进院子里

傍晚，他们换上干净衣裳

沿村路往天主教堂走

钟声响起时

白马江的水刚好涨上来

像一句轻轻的应答

把祈祷带向更远的地方

中秋前几天

母亲打来电话

只说桂花开了，芋头好

姐妹们寄很多东西

幺弟要带两个侄儿回来

我听见电话那头

教堂的钟声远远地响

不紧不慢

替我数着离家的日子

今夜蕉城的月亮很圆

可我总觉得，还差一小块

落在，六屿岛的屋顶上

落在，父亲从教堂回来时

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村路上

我把这一小块月亮

寄存在白马江的潮汐里

等下次回去

潮水会替我，还给故乡

【作者简介】

       郑暹琼，笔名微笑，福建福安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宁德市作家协会、福安市作家协会会员，福安秋园诗社社员，《当代文艺》副主编、《宁德侨刊》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