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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首届 “珠峰杯” 中华十月文学节大奖赛作品大展:
《雪线之下,笔尖为峰》(短篇小说)
李庆保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窗,老作家陈守拙把手里厚厚的书稿推到书桌一角,长长叹了一口气。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是一本旧书的扉页翻拍,书名叫《九死一生 —— 我登珠峰的经历》,书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这是去年去图书馆旧文献室偶然淘到的一本书。
陈守拙今年五十八岁,在地方文坛摸爬滚打四十余年。外人都说他功成名就,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座属于自己的 “珠峰”,始终横亘在灵魂的远方。
年轻时候,他一腔热血,一心想写出一部能够立得住的大作品。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只要肯熬几个通宵,胸中丘壑便可以落于纸上。岁月一年年流逝,发表过不少散文、短篇,拿过不少地方奖项,可他始终觉得,那些文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高原之上一吹即散的云雾。
“人人都说珠穆朗玛是八八四八点八六米的冰雪绝顶,可文学的珠峰,看不见海拔,摸不到岩壁。” 他常常对着书桌自言自语。
儿子陈远大学毕业,爱好登山,前两年跟着登山爱好者团队去过西藏,到过珠峰大本营。回来的时候,背包里面除了高原石头、经幡碎片,还带回来不少关于珠峰科考、登山者的纪实书籍。父子俩常常坐在小院葡萄架下聊天。
“爸,很多人以为登上峰顶就是胜利。读过高铭和先生的经历才懂得,真正的考验,往往发生在登顶之后的下撤路上。在八千多米的死亡地带,暴风雪突如其来,氧气耗尽,寒冷啃噬骨肉,那才是生死较量。很多人闯过了最难的攀登,却倒在了归途。” 陈远把《九死一生 —— 我登珠峰的经历》摊开在石桌上,“攀登,不只有向上冲刺,更有懂得敬畏、学会坚守。”
陈守拙指尖摩挲着书页,内心受到极大震动。他从前总以为,文学的高峰就是写出一部轰动四方、万众喝彩的作品,是向外博取荣光。读了这些登山者的故事,他慢慢意识到,文学的攀登,更多是向内的修行。
他曾经写过一部长篇初稿,将近三十万字。写完初稿那一夜,他几乎彻夜未眠,自以为攀上了心中的顶峰。稿件投出去,编辑给出回复,文字技巧尚可,但是人物悬浮,情感浮于表面,缺少生命的痛感与温度。
接到退稿邮件那一天,正是盛夏,院子里的葡萄藤长得郁郁葱葱,他却浑身冰凉。那之后,书稿被锁进抽屉,一放就是两年。他不敢去重读,害怕直面文字里面的空洞。有朋友劝他,稍微修改润色,拆分发表部分章节,混个作品集出版,名利双收,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何必死磕一部大长篇,很多老作家晚年也都是凑集子过日子。” 酒桌上老友的劝慰言犹在耳。
有一段时间,陈守拙陷入迷茫。他应酬各种文学笔会,写应景的赞美短文,稿子投出去大多一投即中,刊发在各类刊物上。稿费到手,掌声不绝,可每到深夜独坐,心底却是一片荒芜。那些文字写得轻巧圆滑,却不是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就像有些登山者,依靠完备的向导、物资,完成打卡式登顶,可内心并未真正读懂雪山。
一个深秋午后,儿子再次和他谈起登山。“登山者最大的敌人,不是风雪冰川,是内心的虚荣。很多人为了一张峰顶照片而来,一心追求抵达的结果,忽略过程之中对雪山的敬畏。真正的攀登,不一定非要踩上最高那一块岩石。守住内心的热爱,同样是攀登。”
这句话如同一缕清冽的高原风,吹散压在陈守拙心头厚厚的迷雾。
他重新找出那部尘封两年的长篇初稿。鼓起勇气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句往下读。曾经引以为傲的段落,如今读来满是虚浮。华丽的辞藻堆砌,却缺少人间烟火;人物故事刻意制造冲突,却缺少灵魂底色。就像模拟出来的雪山图景,只有冰雪的外壳,没有凛冽的罡风,没有生死边缘的挣扎。
修改的日子就此开启。这是一场看不到雪线的攀登。没有氧气罐,没有向导,只有一盏台灯,一叠稿纸,无数个寂静长夜。删掉大段自以为精彩的炫技文字,忍痛舍弃苦心编织的戏剧冲突,把目光重新放回普通人细碎又真实的悲欢。
修改远比初稿更加煎熬。有时候,千把字,要反复打磨三四天。无数次写了又划,划了又重写。有好几个夜晚,写到凌晨,疲惫汹涌袭来,强烈的放弃念头反复冒出来。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安安稳稳写点应酬文字,日子过得轻松体面。
每当想要妥协,他便会翻开那本《九死一生 —— 我登珠峰的经历》。书页之间,仿佛能够听见暴风雪呼啸,听见绝境之中登山者反复呼喊自己名字,拼尽全部意志对抗沉睡与死亡。登山者在八千多米的寒夜里不肯屈服,自己怎么能够向内心的惰性投降。
他渐渐懂得,文学攀登的路上,一样存在 “死亡地带”。那便是功利心、虚荣心、敷衍苟且的念头。很多人不是输在才华,而是输在中途,为了安逸放弃向上跋涉。不一定人人都能抵达世人眼中的绝顶,但是不能停下向上的脚步。
冬去春来,窗外的葡萄藤再度抽芽,寒来暑往,匆匆又是一年。三十万字初稿,删改、重写,最后剩下十八万字。没有惊心动魄的离奇剧情,写的都是故土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定稿完成的那个黄昏,夕阳穿过玻璃窗,铺满书桌。陈守拙没有狂喜,内心只有一种历尽风霜之后的沉静释然。他没有把握这部稿子能够得到多少赞美,能不能获奖,能不能顺利出版。这些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
“我未必站上世人仰望的顶峰,但是我已经完成属于我自己的攀登。”
儿子回家,看见桌上打印整齐的定稿,伸手翻了翻,抬头望向父亲:“爸,完成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陈守拙轻轻摇头,指着玻璃板下面那一张珠峰书籍的翻拍照片,缓缓开口:“真正的攀登,不在乎是否踩上最高的那块岩石。心怀敬畏,不欺瞒自我,拼尽全力走过每一步,便是抵达属于自己的珠峰。 physical 的山峰有明确海拔,而精神的山峰,标尺长在我们自己心里。”
秋雨再来,不再是去年那份沉闷压抑。他把稿件整理妥当,准备投寄出去。不求鲜花掌声,只求笔下文字,对得起岁月,对得起自己几十年的文学初心。
世间千万攀登者,有人跋涉雪域冰峰,以脚步丈量八八四八点八六米的山巅;也有人守一盏孤灯,以笔尖作冰镐,在精神旷野,向着属于自我的珠峰,默默前行。雪线有高有低,而赤诚的初心,永远是攀登者最坚硬的装备。
作者简介
李庆保,1970年生,笔名山阳樵,地方文史研究者、散文与小说创作者,长期深耕怀川地域文化,致力于挖掘方言、历史人物文化资源,作品散见于各类地方文学刊物。热爱阅读,关注山河人文,崇尚真诚质朴的文学表达,坚持以文字记录乡土烟火与精神求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