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朱海燕

为文生涯中的两次教训

一个记者能走多远？不是单凭文字功力，而是靠走向事实，逼近真相的勇气。今日之新闻，就是明日之历史。干新闻工作就是治史，既然是治史，必须把事实真相置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以违心的操弄去颠倒黑白，违背事实，用历史虚无主义去塔建自己的所谓“笔杆子”形象。

人们常把记者与史家等文字工作者称为“笔杆子”。其实这比喻有缺陷。难道他们是无生命、无个性、无头脑的“杆子”吗？不，他们手中的笔，应该是追求真相的笔。他们不仅在奔波、记录、报道事实真相，他们更在思考、探索、追求，这些事实真相，哪些应该报道，哪些不应该报道。若是报道，应该如何报道，选择什么角度报道。

记者与史家，并不是单靠“笔杆子”生活，更主要是有坚持真理、坚持公道的立场与勇气。要敢于讲真话，要事实求是。

做到这点很难，因为看待事实的角度不同，如同地球这壁与地球那壁，这边是白天，那边是黑夜。所以，记者与史家，都应尽力去逼近事实与真相，以最大的努力去减少报道与治史中的遗憾。

我为文几十年，因采访不深、了解不透便匆匆发文，留下深刻的教训。

一次是入伍途中，刚走出故乡的大平原，进入巴山蜀水，一切都感到新鲜，接兵的老兵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第五天下午，列车停靠在重庆郊区的铜罐驿车站，在那里要停三个多小时。坐了五天五夜闷罐车的我们，纷纷跳下军列，爬到山坡上休息。山坡下面，一条大河从西北方向走来，我们问老兵：“此河叫什么河？”老兵答：“是嘉陵江。”我当时写了一首《嘉陵江抒怀》。从此，它以嘉陵江的名字，多次出现在我的文章里。不久前，一位老师指出：“铜罐驿靠着长江，你看到的那条江是长江，不是嘉陵江。”这时，我才知道错了。我感谢这位不相识的老师，他纠正了我半个世纪以来认识的误区，他是我尊敬的老师，一个地理山河的纠错，比“一字之师”更为重要。

但又一个问题继而困绕着我：铜罐驿在长江的北岸，我们是从铜罐驿车站最北的一股道下车的，北面是一个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条大江，这条大江既然不是嘉陵江，肯定也不是长江，因为长江在铜罐驿车站的南面。那么这条既不是嘉陵江，又不是长江的江，到底是什么江呢？

最近到重庆，重访铜罐驿，才知道从西北方向流来的这条江，叫大溪河，它是长江的一条支流。

此事虽小，但对我启发很大。除写小说外，新闻人与史家，对地理，对事件，对人物的来龙去脉必须要搞清楚，不能想当然，想什么就是什么。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若把它掉个个儿，那就是“未知死，焉知生。”“生”与“死”是互为表里的，知与不知也是互为表里的。知的表象背后，可能就藏着不知。其实，从“不知”到“知”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只是一句话的距离。迈开那一步，多问一句话，就完成了由不知到知的旅程。不知，不是什么丑事，也不是什么错事。不知为知，错了不改，不懂装懂，一错再错，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新闻或治史，“较真”是职业病。只有较真，新闻才能真实，治史才是信史。

对我的另一次教训，是关于一次集资的报道。集资的牵头单位是铁道部机关工会。由他们牵头当然可信度很高，一，是铁道部机关的集资活动；二，是对部机关公务员的集资，且有高回报的红利。有这种诱惑，众人当然纷纷参与。活动是由机关工会主席主持的，副主席吕希杉协助主席干一些杂事。吕原是铁道兵文化部干事，是我的好大哥，1978年春天，他去格尔木采风时，把我从三十三团带到三十四团察尔汗盐湖深入生活，是我文学的引路人之一。希杉多次叫我报道这次集资活动，下班后，晚上到我家说；上班时，他又到单位说。碍着这种关系，我对此事作了报道。不久，事情败露，这位机关工会主席的老婆，把集资款卷到海外去了，成为铁道部机关的一大腐败案件。后来，由铁道部出面偿还了受骗者的损失。

《人民铁道》报的同事说：“你报道无数次重大新闻事件，都没翻车，没想到在这一事件的报道上翻车了。”此事，对我震动很大。报道诱导什么？什么是消极的，什么是积极的？这些因素不能不考虑。记者在确定选题时，必须以“常”来裁量“非常”，让读者从“非常”中来感知“常”。必须以问题为导向，来探解所要报道的问题。要多问几个为什么，他这样集资，投向哪里？那里有没有这么高的利润回报率？机关工会主席会不会是一个身披官衣的骗子？如果多问几个为什么，可能会拒绝报道此事。这不是驳希杉大哥的面子，而是基于对事实与真相的忠诚与坚守。

最近看了一份资料：一位电视记者拍摄某国兵变，见镜头内一列列士兵疾驶而过，杀气正酣，突然镜头出现一次剧烈的抖动，这位记者中弹了，牺牲了，但镜头还在他的肩上，继续记录着历史。

这位记者没有了生命，他是用出壳的灵魂在记录历史。他为新闻人与史家留下一道庄严的命题：该用怎样的神圣感情来思考手中那支笔的使命与责任……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