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为壤,方启乡土山河
文/胡成斌
谁决定一座村庄的格局?是田畴阡陌,是老屋炊烟,还是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民?一位在村里耕耘十数载的老村书记,见过太多离别。一批批年轻人收拾行囊离开故土,每一句道别背后,都是一句朴素又沉重的现实:“书记,我得养家。”
他想把人留下来,却常常无能为力。就连他自己,有时也看不清这份村级岗位未来的方向。一句简单的感慨,撕开了当代村级治理深藏的困境,也道尽无数基层从业者心底的怅然。
如今的村委会,早已不单单是村民自治的阵地,更成了国家治理延伸至乡土的行政末端。数十个县级部门的工作任务层层向下传导,全部汇聚到村庄这最小单元。巡田巡河巡山,填不完的表格,各式各样的工作APP,此起彼伏的工作微信群,迎检督查、维稳安保、生态环保、安全生产、医保征缴、扶危济困……万千事务如山压来,村干部便成了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的跑腿人。
在百姓眼里,村委会等同于政府;在村干部自己心中,大半精力都耗在承接各类行政指令。原本应当承担的村民议事、民主协商、乡土凝聚的自治功能,在繁重事务的挤压下日渐淡化。自治的空间被压缩,慢慢变成以完成任务为主,村庄内在的内生力量,便一点点被消磨。
威信的流失,往往就始于这种进退维谷。村干部手上缺少可调配的资源,没有足够的处置权限,可肩上扛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责任。群众找上门求助,很多现实难题村里无力化解;上级下达硬性指标,基层只能硬着头皮扛下来。一边要回应百姓期盼,一边要完成自上而下的考核,两头周旋,两头受委屈。久而久之,开会召集不动村民,公共议事少人过问,集体经济孱弱,公共服务力不从心,人心慢慢散开,乡村治理便陷入“队伍不好带”的窘境。
更让人焦灼的,是现实制度之间的错位。一边要求强化班子一肩挑,一边各类任务还在层层加码;一边呼吁为基层减负,一边台账、留痕、检查依旧繁多;一边提倡村民自治,一边大小事项皆以考核论成败。种种相互矛盾的要求,让身处一线的村干部无所适从。很多时候,建设强有力村级组织,仅仅停留在口号之上,并没有贴合村庄真实的运行逻辑。
最绕不开的根本拷问,是何为基层奋斗者兜底。一个青年人,把最好的五年、十年交付给村庄,把汗水洒在田埂街巷,到头来,薪资收入比不上外出务工,上升晋升通道狭窄,等到离任之后,保障又格外微薄。青春耗在乡土,付出却缺少回馈。倘若奉献没有托底,凭什么留住有志有才之人?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乡村就很难真正聚起人才。
业内将村书记划分为五种境界:守摊、协调、开拓、引领、铸魂。
守摊型只求平安无事,只求不惹风波,村庄长年原地踏步;协调型善于调解矛盾、争取外部项目,却缺少长远谋划;开拓型敢闯敢拼,能够给村庄带来看得见的改变,但人走之后,事业便容易随之冷却;引领型不止会干事,更懂得搭建队伍、建立长效机制,即便主理人离开,村庄依旧可以有序运转;而铸魂型最为难得,不只落地项目产业,更重塑村民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为一方乡土塑造独有的精神内核。
村书记是什么样的境界,村庄便是什么样的面貌。但这五类并非与生俱来,也不是一成不变。大多数基层干部,都是一步步成长:初上任只求稳妥守摊,熟悉情况后学着协调各方,条件具备方才大胆开拓,历经岁月沉淀,才有望做到引领,最终才谈得上铸魂。不能苛求每一位新任村干部,一上任便达到铸魂的高度。
个体的成长,终究逃不开制度土壤。倘若考核只看台账表格,那“守摊”便是最安全的选择;倘若待遇不足以安身养家,再一腔热血的开拓者,干上两三年也会选择转身离去;倘若缺少容错纠错的空间,即便是心怀大局的引领者,也会畏手畏脚不敢作为。再好的能人,也会被现实慢慢磨成只求安稳的守摊之人。
所以这套分类,意义不在于给干部贴上高下标签,而是提醒世人:铸魂型的乡村带头人,从来不是只靠个人觉悟熬出来的。它需要适宜的制度环境来滋养培育。
村干部是乡村振兴一线的施工员,村级组织是国家治理伸向乡土的神经末梢。善待他们,稳住他们,本质就是稳固乡土治理的根基;保障他们的权益,就是保障各项政策真正落地到千家万户。
倘若村级岗位没有吸引力,留不住人,更留不住能人,那么再响亮的乡村振兴口号,也很难走进老百姓的心里。
为基层的付出者兜底,这不是施舍与恩赐,而是时代沉甸甸的责任。村书记的眼界格局,是一个村庄向上生长的天花板;而制度,便是撑起这片天花板的地基。地基扎实宽厚,乡土之上,方能长出万家烟火,长出生生不息的希望。
作者简介
胡成斌(笔名:凝渊):男,汉族,1980年1月出生于安康市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2022年毕业于杨凌职业技术学院农业生物工程分院,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2015年至2018年任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支部委员兼村文书,2018年至2025年12月任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党支部副书记,2026年1月起任早阳镇代坡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早阳镇人大代表,早阳镇党代表,西北工业大学法学本科毕业,乡村振兴规划师,汉滨区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
编后:体制改革仍然在路上。改来改去不离开原貌。完成任务是上传下达,让百姓增加收入大多在干部的口头上。就像干部体制改革,在编与编外,永远隔着一道墙。干部队伍一边精简一边增加,一边精简机构一边增加部门和特区,干部只多不少。在百姓眼里,一切都是演戏。对于村民来说,没有了三提五统,却增加了社保医保,比以前交钱更多。对大学生来说没有了安置,却提高了考编难度,面试比考试更可怕。很多人成了职工和盲流,为了养老都得交社保和医保,从商者更得交税(社保医保,营业税所得税),一身轻松的人不多。一旦欠收和灾年,步履维艰。这就是体制改革的缩影。(晁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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