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件未曾传扬的往事
文/程增庄
曾在当面致谢的人面前,他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直到今天,那姓名仍埋在那场惊心动魄的真实故事里。他,就是他。
历史并未走远。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他仍记忆犹新,恍若眼前。
那天上午,蔚蓝的天上挂着几片白云,丝丝秋风沁人心脾。他同几名战士背着三台功率只有两瓦的电台,来到距营房西侧三公里的山沟里,进行密语通话训练,同时试验长天线高架与铺地的实际效果,直到十一点多才关机返营。
军人走路习惯成行。几名战士排成一纵队,沿公路右侧的小土路前行;他跟在后面,边走边琢磨怎样让平时训练更接近实战。脚步一慢,渐渐与前面的战士拉开了距离。
公路上,汽车间隔性地驶过。那时没有小轿车,只有载物的大卡车,喇叭声不像今天这样此起彼伏,野外还没有嘈杂之感。
他前面有一位女人低头慢行。看衣着与步态,已无年轻女子那份整洁端庄,脚步也少了利落劲儿,再不像母鹿的蹄迈出有速度和尺度,估计已是“知天命”之年的人了。
他抬腕看表,时间像带着使命,催促他加快步伐。他听话了,三步并作两步,几分钟后赶上了那位女人。恰在此时,一辆大卡车从西边呼啸而来。万万没想到——那女人却像被什么催着命,麻利地移步到公路中间。司机见状急踩刹车,可车速本在快中,又在下坡路上,哪能立刻刹得住!不好,要出大事了!此刻的他——部队里一个基层小官——不再像往常那样反射弧长,也没顾及个人安危,毫不迟疑地抢步上前,把那女人猛地推出公路。她得救了。卡车右轮却差点压住他的左脚,好险呀!
按正常情理,这女人口中该出“谢谢”,或更多由衷感激的话。她没有!不知是没从惊吓里缓过来,还是原本如此,拉长着脸,像蒙了一层灰纱,慢吞吞地说:“你不该救我,我早就不想活了……”语境里满是她悒悒不欢的景况。
“大妈——”他用江苏本地对年长女性的称呼叫了一声,“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可不能走这条路。没有过不去的河,心里的不痛快别总憋着,可跟亲人或不错的乡邻说说,说开了,不就好了嘛……”女人并不理会,只说:“走你的吧,别管我。”再问她家住哪里、有几个儿女,她再也不吭声,沉默成了她路上的伴侣。
大卡车向前冲出约百米才停住。司机从驾驶室下来,转身向这位年轻军人走来。
二人相接,司机双手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今天若不是你见义勇为,就得出大祸了,我该怎么谢你!”“不必客气,这是我该做的。你开车走吧,路上慢点,小心意外。”司机仍不松手:“我不能就这么走,你领我到营房,把今天的事向部队领导反映一下,我再走。”“算了,没出人命比啥都好,我不在乎这点名声。”“那把你的尊姓大名告诉我行吗?回到单位,我请一位有文字功底的人写篇报道,在省报上登出来。”他摇摇头,把手从司机掌中抽出,果断地说:“师傅,开车走吧,别耽误时间了!”说毕,他硬推着司机上了驾驶室。
“该做的义事做了,一生无悔,心里安慰;该做的义事不做,心里会留下遗憾,一辈子难安。”这几乎是他素常的心理状态。
回到营房,连队已开饭。几名战士亲切地问:“你怎么才回?”“我走得慢呗。”他若无其事,一字未露。
平日里若没有“义”的储存,临事难有义勇;不是视而不见、避而远之,便是袖手旁观,事后只落得一点叙说悲壮的话料。
岁月走过来,才有回忆往事的真切感受;险事经历了,也才敢说无所畏惧。他在事隔几年后,写了首小诗,以对当年义举的不忘,也作为晚年自勉,常取出来诵读——
车轮卷地起风雷,
命系纤丝一寸危。
不顾己身奋然跃,
只臂把人推出轨。
一命得全沧海重,
寸心如水尚澄纯。
不言浮誉藏锋锐,
长守仁怀映日晖。
2026-9-21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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