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翅膀都不在了
作者:周婷
那时候,鼠在山间飘,蛇在雾中遨游,连马都能在空中跳舞。那时候的我,双翼垂云,从共工的耳边掠过。
我叫启明,我是一只鸟。
共工撞倒不周山的那天,天塌地陷,洪水滔滔。之后,很多动物,包括人,都失去了翅膀。
失去翅膀的人到处迁徙,饿摘野果,渴饮山泉,偶尔狩猎一头鹿、一头象打打牙祭。哪里有食物,他们就往哪里走。他们从非洲走到欧洲,从欧洲走到亚洲,跨过白令海峡的冰川,到达美洲。
他们在苍茫大地上缓缓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他们学会制作长矛和弓箭,学会用骨做针缝制兽皮。他们唱歌、跳舞,在岩壁上画下奔跑的野牛。

直到有一天,一个部落的酋长在土壤中埋下一粒种子。他惊奇地发现,种子可以发芽,可以长出饱满的穗子。
酋长说:“咱们再也不用走来走去了。”
于是大地被开垦成一个个格子,他们管这些格子叫“田”。过了些年,他们学会了驯化牛羊,学会了盖房子。陶器、青铜器一样样被发明出来。
为了获得更多的“田”,他们发起战争,不断扩大地盘。田园之外是森林,猛兽经常出没。老虎的咆哮声,常常能把熟睡的人从梦中惊醒。他们没有安全感,以前风餐露宿,无所畏惧。一旦拥有了什么财产,他们的胆子就会变小。他们筑起高高的土墙,阻挡猛兽入侵,这个被土墙围起来的大格子,谓之“城”。而那个被戈开拓并守卫的疆域,谓之“国”。
我飞过夏商周的天空,无数个小国,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守卫着天子的城池。
我飞过秦朝,如雷的号子在大地上鸣响,一条蜿蜒的由巨石筑就的城墙屹立在东方。
我飞过汉唐,长安城的恢宏雄伟让我赞叹不已,这些失去了翅膀的人,竟然把大地装饰得如此精美。

虽然没有翅膀,他们却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
手被磨出厚厚的茧子,生命被消磨在无尽的劳动里。不管手如何灵巧,都改变不了肩膀越来越沉重这个事实。他们四处奔走的时候,只需要吃的、喝的就可以了,而现在,茶叶、丝绸、瓷器……他们的需求越多,手就越忙碌。他们的肩胛骨在慢慢萎缩,那对曾经支撑翅膀的骨头,变成两块挑担子的突起。
一旦食物不再以果腹为主,舌尖的欲望就会向四方弥漫。他们到处寻找香料,制造大船,船上竖起白色的帆。帆很像翅膀,有了翅膀,就可以在海上航行。在航行中,他们知道了地球是圆的。
圆的世界里,可以开展全球贸易,可以换取黄金、白银。
风啊,怎么才能长出一千只手,造出更多的物品。
蒸汽突突地冒着,把壶盖顶起来。原来蒸汽可以替代手,于是他们发明了机器,工厂一家家建起来。在田地那些格子里工作的人们,不断奔向厂房的格子。
一只风筝从空中引来了电,电也可以替代手。
新的城市被建造起来,分成更多的格子。城市被街道分割成一个个豆腐块,他们纷纷挤进那些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小格子里。田园牧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器的轰鸣。
他们并没有忘记飞翔的梦想,终于有一天他们造出了金属的翅膀,飞机发明了。
他们触摸了天空,却没有体验到祖先的那种快乐。那种长翅膀的人,他们称作天使,说是神话中的人物。而我知道,那不是神话,在共工撞山之前,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活得很自在。
而今,欲望紧紧地束缚了他们。
他们用机器解放了双手,又想用芯片解放大脑。那小小的方格里,竟然藏着上亿的肉眼看不到的小格子,这是一场新的革命,或者说,是一场奇迹。

自从他们发明了“田”这样的格子,命运就与格子绑定。现在,他们往更小的格子里钻。他们白天坐在电脑屏幕前,晚上徜徉在手机屏幕里。
现在,整个世界都被划分出无数的格子。他们永远不再需要羽毛了,只需要格子。他们天真地以为,有翅膀的鸟儿在格子里更安全,他们用笼子把我的同类关起来。
他们也把自己关起来,混凝土建筑上那一格一格的东西,他们称之为“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会饲养一个人,金钱就是他们的饲料。
凡是不再向往天空的人,一定活得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我看到,由于翅膀都不在了,鱼甘愿被网捞起,螃蟹甘愿被麻绳束缚,马甘愿被套上笼头,老虎甘愿被拴上铁链。
而在我记忆深处,他们曾经很优雅,那种优雅的人叫“羽民”,“体生毛,臂变为翼,行于云。”
那时候的天空比现在的要蓝,在邽山蒙水那片地方,有一种鱼叫蠃鱼,鱼身鸟翼,它们滑翔时,鳞片会像宝石一样发光。
那时候,他们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么,天空是放下沉重。
而他们再也放不下,他们自我囚禁的格子,就是他们的天空。
注:2026年9月22日首发于公众号《太行山小小说》。



作者简介:周婷,一个爱写诗的教育工作者,在全国诗歌大赛多次获奖,有诗歌、散文、小小说发表于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