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忙的村口快递站
文/魏志祥
从前路过村口的快递站,我只是匆匆地取件。报电话、核验、签字、取货、离开,短短三分钟,便是全部的交集。可每到九月,秦岭脚下猕猴桃缀满枝头、果香漫山的时节,我便彻底转换了身份,从闲散的取件人,变成忙碌的发货人。
村口的快递站并不大,只是一间朴素的临街门面。店门口堆放着三米多高的空纸箱、防震泡沫盒与透气网袋,墙角整齐码放着成卷的透明胶带与商标,简简单单的陈设,藏着乡村最鲜活的烟火日常。快递站门口竖着一张广告牌:“周至精品猕猴桃一一翠香·徐香。碧翠如玉, 香甜似蜜;维C之王 ,绿色认证;精装礼盒 ,包邮到家;自食安心 ,送礼体面。”
九月一日以后,每日午后一点过后,这间小小的门面,便成了整座村子最热闹的中心。发货的村民、帮忙打包的邻里、搬运货物的壮汉、等候出单的农户,团团围住一张老旧的电脑桌,人声鼎沸,烟火融融。

快递站老板是个干练的中年汉子,整日守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跳跃,动作娴熟利落。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半碗午饭,平时见人总热情招呼的他,这会儿头都不抬,只专注于屏幕上的字符与指尖的敲击声。热敏打印机嘶嘶作响,一张张快递单接连吐出,汇成一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他一边快速分拣单据,一边高声核对订单:“张家二十箱,李家十五箱,王家的直接放在托盘上!”连日的忙碌让他嗓音略带沙哑,眉眼间却始终透着蓬勃的干劲与热忱。
地面错落摆放着待装的纸箱、舒展的胶带、柔软的泡沫网套,空气里交织着猕猴桃清甜的果香与胶带淡淡的塑料气息,独属于秋日丰收的味道,扑面而来。村民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有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每一颗圆润的猕猴桃裹上泡沫网套,轻拿轻放,生怕磕碰损伤果实;有人俯身搬运打包妥当的纸箱,分门别类规整好各物流快件,往返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手持快递单,仔细核对信息、精准贴单,一遍遍反复查验,杜绝一丝一毫的差错;还有人凑上前来打听:发往新疆、西藏,走哪家快递更便宜快捷?
角落里的张姨是裹网套最快的一双手。她低着头,手指翻飞,一颗果实在网套里转个身便妥帖收梢,嘴里还念叨着:“给娃们寄的,得裹严实些。”问她一天裹多少箱,她笑笑不答,只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她儿子在石家庄工作,这两年家里的果子销售,都是孩子联系的,大多卖给了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少量寄给了自家的亲朋好友。
这里的谈论,与村口老槐树下的话题截然不同。老槐树下,总是萦绕着传统农人的叹息。人们谈论着今年翠香猕猴桃价格的跌宕起伏,诟病颠倒黑白的自媒体博主,斥责以次充好的无良商贩,叹息农人丰产不增收的无奈宿命,也揣着对今年收果客商迟迟不见的疑惑。袅袅旱烟升腾间,尽是心酸与无力,是世代农人看天吃饭的万般不易。

而在这方小小的快递站里,光景全然不同。这里没有对行情的抱怨,只有对销量的专注与热忱。有对邻里单日几十箱走单的艳羡与赞许,也有对彼此售价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有对各自销售渠道的商业保密。这是新农人的江湖,不问风雨起落,只问销量高低。
店门外,快递货车静静停靠在路边,一趟趟满载启程,将山野好物带出村落、送往四方。整齐码放的纸箱上,一张张快递单印着天南地北的地址——北京、上海、广州、吉林……一颗颗产自秦岭脚下的鲜甜果实,承载着山野馈赠,跨越千山万水,奔赴千家万户,装点远方的餐桌与烟火。
我伫立在热闹的人群中,手中攥着刚打印好的快递单,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忙碌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这方寸小小的快递站,早已不止是收发包裹的简易站点,更是连接山野与都市、串联乡村与远方的温暖纽带,是家乡周至猕猴桃走向大江南北的重要驿站。
一箱箱饱满的猕猴桃从这里启程,裹挟着秦岭的泥土芬芳,满载着农人数月耕耘的汗水与期盼,奔赴山河各处。而我,也不再是这场秋日丰收盛景的旁观者,而是亲身参与其中的亲历者。每一次细心打包,每一次认真贴单,都是在为家乡的风物代笔,寄出一封封满含诚意的山野来信。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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