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中国书法千年审美，素来有晋韵、唐法、宋意的经典概括，成为后世研习书道的核心参照。但历代书论多碎片化散落、各执一端，缺乏一套贯通古今、涵盖技法、筋骨、情志、气象的完整审美框架，长期以来为学界研习之憾。 

      本文作者张小平深耕书道多年，立足历代碑帖传统、秉承先贤书学要义，结合自身临池体悟与师承教诲，系统归纳、整合提炼出“尚韵、尚法、尚意、尚情、尚骨、尚气”书法六尚审美体系。文章纵向梳理魏晋以降各代书风流变，精准阐释六大审美的时代特征、艺术功用与传承脉络；横向厘清六者相辅相成、互为支撑、辩证统一的内在逻辑，补全了传统书学审美体系的缺失维度。 

     全文溯古察今、立论公允、思辨深入、体系完整。既尊重传统定论，又跳出固有框架，化解传统书论片面化、碎片化的弊端，构建起有根基、有脉络、有层次、有高度的当代书法审美范式。对当代学书者规范筑基、修骨养气、抒情立意、提升境界，具备很强的指导价值与现实启示，是一篇极具学术新意、传承价值与实践意义的优质书学理论力作。（429字）

【散文·漫谈书法艺术（十二）】

【书法学术评论】

中国书法“六尚”审美体系

的流变 价值与当代启示 

 特约评论员:张小平 

 【导语】 

      千年书道，文脉绵延。传统书论常以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概括历代书风，却少有贯通技法、筋骨、情志、气象的完整审美框架。本文结合临池实践与师承感悟，提出书法“六尚”审美体系，溯源晋唐宋元明清的审美流变，辨析尚韵、尚法、尚意、尚情、尚骨、尚气的内涵关联，剖析体系的艺术价值，为当代书法学习与创作提供全新思辨视角，启迪习书者守正固本、情理兼修。 

      近日叩谒谢季筠老师，求教书道得失。闲谈之间，老师一句话令我深受触动：“古之佳者，必重意重气”。短短九个字，朴实却直击要害，引发我一连串的思考。 

       回望几千年书法史，历来便有“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的说法，各个时代各有侧重，相关论述散见于浩如烟海的书论、题跋、札记之中。可是韵、法、意之外，情何以安放？骨何以支撑？通篇的气势又该如何看待？诸多审美要素，常常是零星提出、缺少一个能够贯通起来观察的整体框架。 

      结合自己多年临池实践，反复研读历代碑帖与书学文献，在先贤阐发过的书学思想和前人已有的理论成果基础上，我尝试把这些分散的审美观念归纳梳理，形成尚韵、尚法、尚意、尚情、尚骨、尚气六个维度，姑且称之为书法“六尚”。文中必有认识粗浅之处，仅作同道交流探讨，恳请方家不吝批评指正。 

      一、书法“六尚”审美体系的历史流变与时代沉淀 

      中国书法审美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随着时代思潮、社会风气、笔墨技法的演进，一步步萌芽、发展、沉淀下来。六尚之中，有的成为一个时代鲜明的主调，有的贯穿数代默默传承。把它们放回历史脉络之中，方能看清其来龙去脉。

     （一）晋代尚韵——风神含蓄，审美的源头开启 

       魏晋玄学盛行，士人追求精神的自由超脱，书法也随之脱离实用书写的束缚，走向精神化、艺术化。 

       所谓韵，重在含蓄冲淡、余味悠长，避免锋芒毕露，讲究虚实相生，于点画之外传递文人的胸襟气度。王羲之、王献之是尚韵审美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笔法精微，气息简远，风流蕴藉。后世董其昌、八大山人、白蕉等人，亦远承晋人余风，把冲淡之韵融入自家笔墨，让尚韵的审美精神代代延续。 

     （二）唐代尚法——规矩完备，法度体系的确立 

      大唐盛世，文化建制趋于完备，书法由魏晋的随性风流，转向法度的梳理与构建，尚法蔚然成风。 

      法，涵盖笔法、字法、章法、墨法，是千百年来积累下来的书写规律，是学书入门的根基。唐人并非死守教条，而是把前代积淀下来的书写经验规范化、体系化。颜真卿、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柳公权等书家，在结体、用笔上树立起可师可法的范式；孙过庭《书谱》纵横论书，对笔法、创作、学习路径做了系统总结。唐代尚法，为后世学书铺就了一条有规可循的正路。 

     （三）宋代尚意——心性抒发，精神内涵的升华 

      宋代文治大兴，文人阶层成为书法创作的主体。在充分掌握唐法之后，宋人不再满足于单纯复刻前人字形，转而向内求索，尚意成为时代主流。 

      意，即是学养、襟怀、人生感悟在笔墨当中的投射，也是谢季筠老师谈话中着重点到的一环。尚意，不是抛弃法度，而是守法之后不为法度所拘，追求我手写我心。苏轼、米芾把尚意推向高峰，学识阅历灌注笔端；黄庭坚则融禅理、人格襟怀于笔墨，结体奇崛开张，把学养胸次化作笔底波澜，于法度之中尽情舒展个体精神，将宋代尚意书风推向更深的精神层面。 

     （四）历代尚情——本心流露，贯穿始终的书写底色 

      如果说韵、法、意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那么尚情则贯穿书法发展的全过程。书法终究是人之心迹，真情是作品生命力的来源。书法之所以超越技法描摹、拥有千年感染力，核心便在于笔墨可承载人心情志。 

      尚情，讲究情动于中而形于笔墨，喜怒哀乐自然流露，但不等于肆意涂抹、率尔为之。情感抒发依然要建立在法度、骨力之上，方能归于雅正。 

       唐代张旭、怀素，是书法史上尚情审美的巅峰巨匠。

       张旭以草书寄情，颠笔洒落、随心而动，将人生情志、喜怒悲欢全然化入连绵笔势，笔墨癫狂而法度森严，是“以书抒情”的千古典范；怀素草书空灵纵逸、澄澈通透，以极简笔墨抒旷达心境，笔势飞动、性情纯粹，把草书抒情之美推向极致。二者一颠一逸，开启书法纵情达意、以墨写心的最高境界，是尚情审美最核心、最具代表性的标杆。 

       继而后世，颜真卿《祭侄文稿》血泪交迸，情随笔走；徐渭狂草倾泻胸中块垒；杨维桢纵笔放怀，性情率真；于右任笔下质朴沉厚，家国情怀自然流淌，皆是以笔墨载真情、以书写寄本心的传世实践。 

     （五）古法尚骨——筋骨为柱，线条力量的内在支撑 

      自书法笔法走向成熟，尚骨便是历代书家不可偏离的基本准则，跨朝代而恒久不变。古人讲“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骨，就是线条内在的劲健之力，是字形立得住的骨架。 

      尚骨，不是一味强硬粗猛，而是内劲深藏，外柔内刚。钟繇古朴浑厚，骨肉相称；欧阳询结体峻整；李北海行楷风骨雄强；无不重视筋骨的锤炼。缺少骨力，即便姿态再好看，线条也容易绵软坍塌，难以担当高格书法。 

     （六）尚气——贯通格局，通篇气象的自觉追求 

       行气与气韵，本是贯穿整个书法史的基础要求。无论晋、唐还是宋、元，一件完整作品必然讲求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笔势承接、脉络贯通，这是书写的共性底色，是几乎每一位书家都必须遵守的基本功。而本文所说的尚气，则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一种审美上的自觉取向，侧重于作品通篇的格局开合、精神吞吐与人格骨气的外化，属于更高一层的审美境界。 

      有行气，未必就有磅礴气势。比如董其昌，行气十分流畅，但风格冲淡简远；而明末王铎、傅山，则突破帖学固有范式，以连绵大草自觉追求大开大合、雄阔博大，把通篇气势提升到新的高度；及至清代碑学勃兴，在北碑、汉隶雄浑笔意的滋养之下，尚气这一审美取向得到空前释放与充分发扬。何绍基、吴昌硕、赵之谦碑帖互融，笔力沉雄苍莽，将人格风骨与笔墨之气融为一体。 

      尚气，既有笔墨通篇流转之势，也内含士人刚正的风骨骨气，是书法境界层面的重要追求。 

     综上来看，尚韵、尚法、尚意、尚情、尚骨、尚气，并不是六个孤立、互不相干的条目。它们有的在某个时代大放异彩，有的长期潜滋暗长，经过千百年实践沉淀，共同构成中国传统书法审美完整的基本面。 

      二、书法“六尚”体系的历史地位与艺术价值 

      在六尚归纳完整形成之前，历代书论大多就事论事：论晋则谈韵，论唐则谈法，论宋则谈意。各种观点零散分布，常常各有所重，也各有所执。有人重法度而轻视性情，有人追求意趣而疏于骨力，有人崇尚气韵却忽视根基，后学者很容易被碎片化言论误导，执其一端，不及其余。需要说明的是，传统固有的时代概括“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流传已久，本文并不另立新的时代论断，只是提取六大审美维度，用以解析历代作品、领悟书法真谛。 

       把尚韵、尚法、尚意、尚情、尚骨、尚气整合为一套相互观照的框架，其价值首先在于还原传统书法审美的整体性。六者之间各有定位：韵为书之神，法为书之基，意为书之魂，情为书之本，骨为书之架，气为书之势。它们彼此支撑，又相互制衡，缺一不可。 

      从书学史层面看，这套框架便于我们更客观地解读历代书家。任何一位大家，都不会只守其中一项。晋人尚韵，但法度、骨力自在其中；唐人尚法，风神情致并未缺失；宋人尚意，同样植根于扎实的笔法根基；清代碑学尚气，也讲求古意与真情。运用六尚的视角，能够跳出“非此即彼”的简单评判，更加立体地看待不同流派、不同书家的长处与侧重。

      从书论传承层面讲，这套归纳是对传统零散审美思想的梳理与接续。它把古人已经提出、实践过的理念聚拢贯通，理清彼此的逻辑关系，让纷繁的书学审美变得条理清晰，便于今人学习、辨析与讨论。它不是一套硬性评判标尺，而是一种观察书法的参照视角，帮助我们看到一件作品在神韵、法度、精神、情感、筋骨、气势各个维度上的取舍与侧重。 

      三、六尚审美对当代书法的启示与现实意义 

      时至今日，书法创作与学习环境发生巨大变化。一方面，各类碑帖资料、理论文献随手可得，今人拥有古人难以企及的学习条件；另一方面，书坛也出现了一些值得反思的现象。一部分人唯技法论，埋头临摹，只重点画外形，作品工整却毫无精神温度；一部分人片面追求抒情造势，蔑视法度根基，信笔挥洒沦为狂怪；还有人一味泥古照搬，不敢融入自身学养与真情，最终困于古人藩篱。

      六尚这套审美框架，对当下学书与创作，可以提供一个清晰的参照路径。

       对于习书者而言，可以参照这套维度循序渐进：初学阶段，当先立足尚法，把笔法、结体的基础筑牢；继而锤炼线条骨力，做到筋骨完备；技法根基稳固之后，再涵养情怀，抒写襟抱，慢慢培育意境、神韵与通篇气象。法、骨是打底，情、意是内核，韵、气是境界，缺一不可。

      对于书法创作而言，六尚提醒我们避免单向度的偏执。一件成熟的作品，法度是底线，筋骨为支撑，真情为底色，意境寄托胸怀，神韵涵于笔墨，气势贯通全篇。不必强求六项平均对等，每位作者可以根据自身性格、学养、技法有所侧重，但不可完全偏废。只重技法容易匠化，空谈意气容易空疏，六尚相互参照，有助于回归传统书法中和圆融的审美理想。 

     当然，六尚只是学习思考的一个角度，并不能穷尽书法艺术的全部奥妙。书法终究是实践性很强的艺术，理论梳理只能起引路作用，真正的境界，还要靠日复一日临池、读书修身，躬身入局，在笔墨实践当中慢慢体悟。 

     法度立其基，情性铸其魂，六尚合一，方是中国书法生生不息的内在根脉。

（全文3766字）

【作者简介】 

       张小平大校是一位来自军旅的诗人、作家、书法家，现任成都市军休干部大学副校长、中国航天技术学院特聘教授。（61字）

   共4258字 2026年9月22日于宝鸡

著名书法家谢季筠先生与作者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