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一朵莲 赋里见齐魂
——读宋俊忠先生《济南华山赋》
耿建华
来源：济南日报·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我是教现当代文学、也写旧体诗的人，平时讲“意象”，讲“主观情志要落到具体载体上”。所以看好友宋俊忠的《济南华山赋》，我不先谈骈偶、不先数韵部，先看他有没有把华山“立”起来——立得起，便是好赋；立不起，辞藻再丽也是纸糊的楼阁。
读完一遍，我心里一句话：华不注这座山，被他写活了。
一、起笔不虚，先给山“定魂”
“泰北奇峰，泉城胜迹。孤嶂凌霄，金舆拔地。”十六个字，是地理，也是身份。这里的华山不是西岳，不靠“险”压人；它是济南东北郊那朵从平原上“注”进水里的花骨朵。俊忠不用“美丽”“雄伟”这类懒词，而用“若芙蕖之擎碧落，似青剑以破苍溟”——这就见出意象本事了：芙蕖是形，青剑是势；一朵莲，一把剑，刚柔同体，正是华不注的本相。
他紧接着化郦道元：“虎牙桀立而刺天，单椒秀泽。”郦擅长写的是地理，俊忠写的则是山的“秀骨”。更妙在“翠发披霞而饮露，黛色含英”，把山当活物写，当济南的精灵写，把“对家乡山的敬”转成了“披霞饮露”的拟人象，不酸，不隔，就是“将主观情志转换为具体载体”。
二、历史不是堆料，是山自己驮来的
很多今人写赋，最怕“用典”：逄丑父、赵孟頫、李白、闵子骞，一股脑砸上去，像贴满名人照的走廊。俊忠不。他写鞌之战：“齐侯骄纵失其鹿，晋师怒逐绕三冈。华泉智涌，丑父忠彰。”三句把《左传》里“三周华不注”的惊险、逄丑父易服救主的忠胆，收进赋的呼吸里。不是掉书袋，是山脚那块石头本来就践过齐晋的马蹄。
写赵孟頫，他不啰嗦《鹊华秋色图》的绢本设色，只说“秋色盈缣，收九点齐烟入画；云涛蒸润，引双湖珠玉飞霜”。缣是画，烟是济南，双湖是昔日鹊山湖与大明湖之气脉。赵松雪的笔、周密的乡思，全在“思接千载”“情牵一方”八字里。
李白那段更轻：“赤松骑鹿追云去，太白携诗踏月逢。”他不去抄“兹山何秀俊，绿翠如芙蓉”，而把李白变成华山夜里的客，和赤松、白鹿、紫气走在一处。仙踪道脉，就不落在注脚里，落在山风里。
再到“闵子芦衣温孝悌”，忠与孝、道与儒、梵钟与儒韵，汇成“三教同辉耀岱宗”。华不注本来就是这么一座小大由之的山：不高，却把春秋之气、元人之笔、孔门之孝、道观之烟都收进一峰。俊忠的铺陈，是“顺山纹理”的铺陈，不是词典搬家。
三、今古如何不“断片”，大明荷语，湖畔柳堤
赋体写到当代，最容易塌腰：前面上古、中古都好，一写“今天”就变成导游词。俊忠过关了。
“听大明荷语，恍遇雨荷；步湖畔柳堤，如行诗册。今古传奇皆化境，往来过客尽成痴。”好在哪里？他把“当代”写成一种可行走的画意。大明湖的荷、华山湖的柳，不是新添的公园设施，而是赵孟頫云涛、李白芙蓉在今天的续篇。历史没被供起来，历史在柳堤上走路。
我讲过“散文是糖水，诗歌是糖精，要小而精炼”，赋虽铺陈，也不能甜得发腻。俊忠懂得收：铺完三教、春秋、仙道，忽然来一句“天赐玲珑骨，地钟灵秀姿。莫言西岳险，东鲁有瑰奇”。这是山东人的口气——不跟陕西华山比高，只说东鲁这一朵，别有骨相。
四、结尾是意象，不是漂亮话
“赋成之际，但见云开华不注，月满华山湖。风送古钟远，星垂仙槎浮。天地大美，尽在此隅。”
这几句我格外喜欢。“云开华不注”是实景也是心象：山从雾里显形，文脉也从赋里显形。“月满华山湖”把小花山写成大观园——月不小，山也不小。“星垂仙槎浮”用张骞乘槎的典，却不掉书袋，因为前面已经把赤松、太白、闵子都请来了，仙槎一来，古今人物便同乘一船。
赋的收束，最忌“啊，真美”。俊忠收在“天地大美，尽在此隅”——隅是角落，济南东北一角；可“此隅”装得下齐烟九点、装得下春秋风云。小山大气，正是华不注，也正是好赋的体量。
五、从意象批评看，俊忠的赋，是“城市心象”
我近年讲“东方意象诗”，讲意象不是修辞零件，是人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俊忠写济南一系列赋——泉水、荷花、柳、白鹭、超然楼、华山——其实在干一件事：把济南的“城市心象”用骈散之笔重新养出来。
他不是考据员，不是文旅宣传者，是“以心象摄山水”的本土写者。华山在他笔下，有郦道元的眼、赵孟頫的墨、李白的酒、闵子骞的孝、今人的柳堤与湖灯。这些不全是“知识”，是一个老济南式写作者替城市做的“文化深呼吸”。
也正因此，他的赋能进普通读者眼里。普通人不懂“单椒秀泽”四字出处，但懂“像花骨朵浮在水里”；不懂“三周华不注”的兵书，但懂“忠臣换衣服救主”是义气。俊忠把雅部与俗部焊住了，这是当代辞赋最难的一关，他过了。
六、小疵也说一句
朋友之间，不说虚捧。此赋末段“赋成之际……天地大美，尽在此隅”在所给文本里重复出现一回，显是定稿时未芟尽；若入集，宜存一段，免读者疑心排印之误。又“鼍战”诸形，依《左传》作“鞌之战”为安，赋可通假，注宜从正。
但这是校勘层的事，不动赋骨。赋骨仍是：孤峰、芙蕖、青剑、忠魂、孝风、今湖、古月，七样东西拧成一股——济南的，齐地的，也是汉语赋体在二十一世纪还能喘的那口气。
华不注不高，197米；宋俊忠这篇赋也不长，几百字。可山不在高，有文则灵；赋不在长，有象则活。
我在山大讲了一辈子新诗与意象，回头看俊忠写旧体赋，倒觉得他比有些“先锋”更接近诗之本：把心放到一座山上，把山放到一万年里，再把一万年轻轻搁回“月满华山湖”那五个字里。
这叫：孤峰一朵莲，赋里见齐魂。
丙午秋月于山东大学伴山堂
作者为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原副院长，曾任中文系现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新闻系主任，现为山东省诗词学会顾问、诗书画院院长。
（济南日报·爱济南 记者：李雪萌 整理）
附：
济南华山赋
宋俊忠
泰北奇峰，泉城胜迹。孤嶂凌霄，金舆拔地。若芙蕖之擎碧落，似青剑以破苍溟。虎牙桀立而刺天，单椒秀泽；翠发披霞而饮露，黛色含英。昔闻郦元椽笔，曾绘秀骨；今见鹊华烟雨，犹幻蓬瀛。
溯其春秋锋镝，鞌战尘扬。齐侯骄纵失其鹿，晋师怒逐绕三冈。华泉智涌，丑父忠彰。笑靥燃烽火，蛾眉倾庙堂。幸有子仪诫姬妾，方教青史鉴兴亡。至若赵公挥墨，思接千载；周子望乡，情牵一方。秋色盈缣，收九点齐烟入画；云涛蒸润，引双湖珠玉飞霜。
若夫仙踪道脉，玄圃琳宫。华阳栖凤，古柏蟠龙。赤松骑鹿追云去，太白携诗踏月逢。绿翠如芙蓉照水，清芬随紫气腾空。更兼闵子芦衣温孝悌，元阳金篆启鸿蒙。梵钟佛影，儒韵道风，三教同辉耀岱宗。
观夫山孕忠魂，水涵文魄。石镌剑气而峥嵘，潭印蟾光而澄澈。听大明荷语，恍遇雨荷；步湖畔柳堤，如行诗册。今古传奇皆化境，往来过客尽成痴。嗟乎！天赐玲珑骨，地钟灵秀姿。莫言西岳险，东鲁有瑰奇。
赋成之际，但见云开华不注，月满华山湖。风送古钟远，星垂仙槎浮。天地大美，尽在此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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