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极乐寺忆旧(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八十年代,村里有位长辈在天祝林业局上班,揽下了极乐寺后山栽树苗、扎围栏的活,叫上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去干,那会儿叫搞副业,挣点钱补贴家用。我们几个人凑了凑,就去了,住处就在极乐寺的厢房里。
寺院不大,是刚修缮过的样子。守寺的老阿卡穿得干净整齐,待人说话和和气气。寺里院外都收拾得亮堂,殿台、廊下、墙角,没一点乱草杂物。人一进去,心里就跟着静下来。
白天上山干活,抡镢头挖坑,扶苗培土,再把一根根水泥柱子栽下去,拉上铁丝,一道围栏顺着山坡绕开去。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就盼着松苗活下来,过几年能长成一片林子。下了工回厢房,山风刮过檐角的铜铃,叮铃叮铃响,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闲下来的时候,老阿卡就坐在院里跟我们闲聊。他话不多,但讲起旧事来有头有尾。
他说这寺院早先是萨班大师路过时选的址。那会儿大师从东边过来,走到安远这道山湾,云一下子散了,日头照下来,四周的山围成一圈,像莲花瓣似的。大师说这地方地气好,能护一方人,就定下来修寺,起名极乐——不是说仙境有多好,是盼着这一带老百姓少遭灾,日子能过安稳。
建寺的时候不容易。山高路远,砖瓦木料都靠人背肩扛。周边汉藏百姓听说要修寺,都来帮忙,你出一根梁,我献几块砖。老阿卡讲,夜里还有山灵帮忙,风一吹,木料石头自己就往工地挪。这话当然是传说,但那会儿人信这个。
寺院起起落落多少年。同治年间闹兵乱,殿宇塌了,香火断了,荒草埋了半截墙。后来世道太平,附近村里人又凑钱凑料,一点点重新修起来。老阿卡说,他小时候赶上过庙会,山道上全是人,烧香的、摆摊的、带孩子赶热闹的,香烟混着饭香,半条街都是闹哄哄的。
他还讲过后山那眼泉。泉不大,常年有水。遇上大旱年景,周边的地都裂了缝,唯独寺周围的草还是绿的。村里人说那是护寺的泉。哪年粮食歉收,寺里有余粮就开仓给穷人;邻里闹了别扭,也有人跑到寺里来,请老阿说和说和,气就消了大半。这些事,老阿卡讲起来语气平平淡淡,好像都是该做的。
我们栽下去的那些松苗,就立在后山的坡上。水泥柱和铁丝把它们圈在中间,挡羊,也挡人。站在坡上往下看,寺屋安安静静趴在山坳里,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云影从这坡移到那坡。
后来离开那里,就再没回去过。如今想起来,记得最清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老阿卡说话的声音,还有铁丝在风里嗡嗡的轻响。那些传说是不是真的,其实没人去考证。但一个寺能在山沟里站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传奇,是一辈一辈人总觉得该把它守着、把日子过下去。
当年栽下的松树,大概已经粗得能握得住了吧。
雷公山下鸳鸯池(民间传说)

天祝安远西北雷公山麓的鸡冠石峡间,藏着一处高山双池,当地人唤作鸳鸯池,旧志亦有记载,上下两池相依,形似酒葫芦,一池澄澈,一池浑茫,草木环生,是草原上一方奇异的水泊。
相传很久之前,池中栖住着青白两条小龙,便是此地的值日龙王。二龙潜心护佑一方,时常化作一对鸳鸯,浮于碧波之上,时而又变作翩翩少年,在草滩上漫步嬉戏。因有龙神坐镇,这一带雨水匀调,草原丰茂,牛羊肥壮,庄稼岁岁有成,安远一带百姓牧耕安乐,少有雹灾侵扰。
岁月安稳,平地却起风波。一日,有一老一少两个云游妖人途经此地,听闻池内有神龙,便起了歹心,扬言池中有水怪,要前来除妖。乡里的老人纷纷劝阻,说此地向来风调雨顺,并无妖孽作祟,切莫妄动,妖人却置若罔闻,决意夜间到池边作法 。
入夜山风呼啸,老妖设下法坛,焚符念咒,搅动一池静水。临施法之前,他叮嘱身旁徒弟:“待水中伸出爪子,若是毛茸茸的龙爪,递我木剑;若是血肉人爪,再递铁剑,万万不可错乱,错则性命不保。”
法术催动,池水翻涌,水下果然探出毛茸茸的龙爪。夜色昏暗,小徒弟心内惶恐,慌慌张张,竟把沉重的铁剑递了上去。只听池中一声震天怒吼,寒光一闪,铁剑反将老妖斩于池水之中,鲜血滚滚,染红半池碧波 。
妖人尸首在池内渐渐腐坏,污浊浸染灵泉。自此,鸳鸯池便分出两色,一池清明如镜,一池浑浊晦暗。往日浩大的池水,也一日日缩减,上池渐渐干涸,只余下下池尚有一汪寒水。
当地有位冯姓老汉,夜里得一梦。梦里走来一对眉目清秀的男女,便是那青白二龙,言语间满是怅然:“我等久居此池,护佑乡土,而今池水遭污,再难安身,将要迁往马牙雪山天池。烦请借府上八对牦牛,助我等搬离。”说罢,身影消散于梦境。
次日醒来,老汉半信半疑,却见家中牦牛个个膘肥体壮,精神抖擞。龙神悄然离去,鸳鸯池日渐萎缩,可二龙感念此地百姓,离去之后,依旧暗中护佑乡土。此后数十年间,安远周遭少有冰雹肆虐,盗匪也鲜来侵扰,牧人耕作放牧,依旧得享安宁。
时至今日,站在雷公山下遥望鸳鸯池,荒池残迹犹在。老人们还会讲起这段旧事,一池清浊,不只是山水奇观,也藏着先民对山水神灵的敬畏,藏着一方故土代代流传的记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