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水无香

文／邱燕

       元旦来泰安看父母，事先没有给妈说，到了小区外的菜市场附近，才打电话问妈需要买什么菜吗？妈早有准备地说，估计你快来了，菜都切好了，让你爸爸下去迎你。我知道，说不让迎也是白说。

       每次见到爸爸，他总是得要过我的手来，就像我小时候一样，领着回家，贴心的嘘寒问暖，爸妈待着的地方，空气里都是满满的温情。爸爸就像见到了知己一样，给我说那些老话儿：济南护城河早上取水插小旗，拔了旗子才能洗涮倒脏水；邱家林的石人石马石丞相，文化大革命后期都埋到村东面的地底下了；年轻时淘井、出伕受的那些罪，那年赶马车，大雪之夜，车马拥堵到黄河边，人也投宿在旷野上，早上睁开眼四周白茫茫全是雪，有的人就喊“睡得真安稳啊，夜里一个蚊子也没有”！为着自己的一家老小，大家都学会了苦中作乐。妈说起五八年来修卧虎山水库的场景，说起当年归了社，去队里喝照人汤，偶尔喝到块胡萝卜就留出来，带回家，用水涮涮，放上点盐当咸菜；说起我姥爷每到麦收前，总要买下一担西瓜，吃之前就打上井水来冰镇上。爸妈盼着我们常来，嘴上却说：孩子都这么忙，我们天天吃的穿的都像过年一样，一天什么时候吃早饭，什么时候下楼买菜，顺便到小公园里歇一会儿，生活规律，你哥哥待我们够一百成，一切随心，不用挂着。

       问我弟弟最近来过没有？用爸爸的手机给弟弟打过去，问他身体如何，一切都好吗。并告诉他我最近的一个梦，不知咋地，我竟然做梦，梦到弟弟溺水了，差点淹死，我哭着喊了他好久他才睁开眼。弟弟哈哈笑起来，没事，姐，放心吧，我正干着活哩。这个季节他又忙着往大车上装白菜卖白菜。弟弟在老家种了二三十亩地，一年收三季，开春种小棚土豆，卖了土豆种玉米，收了玉米栽白菜，家里什么车都有，电瓶车，大小三轮车，拖拉机，汽车，还有一个五轮儿，什么时候回去，院子里面都停的满满当当。弟弟一年四季忙里忙外，辛勤劳作。说起我弟，我爸妈都十分满意，自豪溢于言表。你弟弟务农，日子虽然不说有多好，算不上首屈一指，在咱村里也是上上游，他为人处世都教别人宾服。妈说前两个礼拜刚回去了一趟，闫桥97岁的姑奶奶没了，弟弟和父母一起去付的礼。妈说，你姑奶奶什么毛病也没有，说话拉呱地正吃着饭，忽然就耷拉头了。临危之前，孩子们都在跟前，真是修的啊。

       妈的毛衣改了款式了：圆领毛衣的领子不见了，剪掉一圈，又折叠进去，重新缝了一圈。妈说，今年冬天又添了个坏毛病，衣物不能靠到喉咙这里，靠上就不行。我用手摸了摸妈的喉部，啥东西也没有。妈说毛衣衬衣铰了好几件了。我赞同地说：不合适就剪，怎么合适怎么改。妈妈攒的橘子皮，都好几包了，据说这个东西放三年以上就是叫“陈皮”，是味中药，作用很多。看见这么些橘子皮，都觉得颜色好暖。

       下午，爸爸看我没事，说咱们去逛银座？妈说，你又不买不卖地逛什么银座！爸爸说，孩子来了，我不是想领着她出去玩玩嘛。爸爸年轻时不是脾气，说一不二。老来老来，事事看开，事事知足，天天笑呵呵。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说：你爸爸这就老年痴呆了，一聋三分傻，这就是傻了，要是不看唱词，连戏也看不了了，亏了不是文盲，认几个字。每次打电话，爸能听清是谁的声音就很高兴，至于什么内容，全靠我妈慢慢给他传达。多年来爸养成了写写记记的习惯，天天记录天气预报，济南怎么样，泰安怎么样，聊城怎么样，我问他你天天记录聊城干么？他说，咱老家那个地方属泰安，跟济南搭界，离聊城很近，都得参照一下，我恍然大悟，因为我在济南，我弟弟在老家！

       有好几次了，爸爸看姐姐和我都在场，就说他的身后事：哪天一口气不来了，你们都不用哭，活着孝顺了就行了，死了再哭我也听不见了；不穿现在兴的寿衣，就穿平常身上的衣服，都是好料子，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就行。那次妈住院，我们轮流值班，该我值班了，爸爸就跟着我一起到医院去，陪妈说一阵子话，然后爸爸再跟姐姐一起回家。路上姐姐带爸爸逛银座，爸爸喜欢一款戒指，姐姐就刷了卡，爸爸没看见付款，姐姐告诉他是买东西中奖了，可把他高兴坏了。

       言谈话语中，爸爸说他和妈打算好好庆祝八十大寿，把两个人的生日往一起凑凑。妈说，活到那时再说啊，你现在出息什么事？爸说早准备啊。妈说，我不过生日，你过就行，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不缺吃不缺喝的，过什么生日，孩子来了还不和过生日一样吗。爸爸的每个生日，说不过的时候心里也盼着，爸爸说让我给他求幅毛主席的《沁园春•雪》字画，他当中堂，我答应照办。哥哥私下跟我说，连八仙桌子也没有了，你说咱爸要了中堂往哪里挂？

       搭了个顺风车由泰安回济南，快到目的地时，车上的屏幕上显示“家人妈”打来电话，电话里一个母亲的声音：你回来吃饭啵，我买的牛肉？车主说，我不回去，在外边呢。那边又说，我买的牛肉，你回来吃吧？这边说，妈，我在路上开车，真回不去。噢！那你慢着点啊。这个母亲的声音有点弱，我却听得很清晰。

       车窗外天空阴沉，寒流排兵布阵，准备大面积雨雪了。听着这个母亲的话，刚离开我的父母，我得抓紧给爸妈报告我平安到家的消息了。亲爱如水，真水无香。 （作于2018年）

       【作者简介】

       邱燕（女），祖籍山东泰安肥城，早年从事教育，热爱文字，笔耕不辍，陆续在各大报刊、各大知名网络平台发表作品数百篇；2018年主编红色经典专著《沂蒙精神·中国梦》；2020年获“中国诗歌春晚十大新锐诗人”称号；2022、2023年入选“山东省文联文艺两新创作骨干”。现居济南，任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山东力明科技职业学院文博学院副院长、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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