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
——从“安万现象”看秦腔的雅俗之辨
作者:赵振兴
宋玉在《对楚王问》中曾言:“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此语道尽了中国文艺史上“曲高和寡”的古老困境。然而,在当下的西北大地,甘肃安万秦腔艺术剧院掀起的“万人同吼”热潮,却为这句千年古语,注入了极具张力的时代新解。
秦腔本来就是庄稼汉吼出来的声腔,是根植黄土、长于垄亩的“下里巴人”艺术,是农人抒发悲欢的呐喊。安万剧院的走红,恰恰在于他们守住了秦腔的“俗”——此“俗”非低俗,而是世俗,是民俗,是贴近大地、沾泥带露的烟火气。他们没有梅花奖的光环,没有省级院团的规整排场,唱腔带着陇原口音,戏台搭在广场、农贸城、县城路口。可正是这样的“草台班子”,锣鼓一响,四邻八乡便扶老携幼、蜂拥而至。近日,在咸阳金利阳光国际农贸城连演五日,日均现场观众逾十万,线上直播观看人次过亿。
最动人者,莫过于谢幕时分。安万起头唱一句“潼关以内白旗展”,台下万人不约而同接腔,声浪滚滚,如风吹麦田。台上台下,没有隔绝情感的“第四堵墙”,只有灵魂的共振。正如媒体所评:“老百姓愿意跟着唱,说明喜欢;能够跟着唱,说明普及程度高。”这便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写照,它无声地呼唤着文艺工作者:把观众的好恶,真正放在心里。
反观部分专业院团,手握精湛技艺与优越条件,却在追求“高雅”的迷途中,不自觉地将自己束之高阁。剧场的高墙、精致的包装、晦涩的改编、高企的票价,有时反而成了阻隔观众的屏障。一些新编大戏,投资巨大,舞美炫目,却因叙事缠绕、唱腔“四不像”,让老观众听着“不是那个味”,年轻人摸不着门道。有西安同行感慨:一场精心打磨的新编历史剧,票房冷清;而安万在广场吼一晚《兴汉图》,人山人海,手机灯光汇成星河。
媒体的评论一针见血:一些院团想的是奖项而非观众;丢掉了“十年磨一戏”的精神;对戏剧文学缺乏敬畏,二度创作迷信“大腕”;唱腔一味求新,导致剧种异化、特色弱化,“戏韵寡淡,听之无味”。当“阳春白雪”只供评委、文件和圈子欣赏时,和者自然寥寥。可秦腔本是“三千万儿女齐吼”的剧种,将其锁进镜框舞台,无异于扼杀其生命力。
雅与俗的辩证,本质是“为谁”的问题。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早已指明:“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文艺为人民大众,首先为工农兵。普及与提高须统一——在普及基础上提高,在提高指导下普及。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强调:“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扎根人民、扎根生活,是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创作方法。人民满意不满意,是检验艺术好坏的最高标准。
将这些论述置于秦腔语境,一切豁然开朗。安万唱的“俗”,俗在场景、口音、戏台形式,但骨子里不俗——他唱的是忠孝节义、兴亡成败、母子离散、将军回头,那是中国老百姓最结实的伦理与乡愁。专业院团的“雅”,雅在规范、体系、遗产保护,但若只“雅”给自己看,雅得发冷,便背离了“文艺属于人民”的根脉。
“安万现象”不是草台对殿堂的胜利,而是人民用脚投票,提醒殿堂:别把门堵死。光明网评论指出,安万最出圈的一招是谢幕大合唱,这重构了观演关系——从“独角戏”回归“大合唱”。演员不再是供奉台上的“角儿”,观众也不是被动接受的“看客”,二者共同成为秦腔的载体。这种关系,延安时期秧歌剧曾有,庙会曾有,后被剧场制度收束。安万不过是将之归还于民。
专业院团不必“破防”,而应“破圈”。国有院团的使命是“保种”与“提高”,其价值不可替代。但若能放下身段,走出剧场,将《游西湖》《火焰驹》的细腻身段唱给不买票的老汉听,将严谨的程式美学带给刷手机的青年看,便是“提高指导普及”的生动实践。外地戏曲界已有探索:国有院团出创作力量与品牌,民营剧团出灵活机制与基层触角,实现“国有引领、民营探路”的共生。秦腔底蕴深厚,陕甘宁青新同属声腔共同体,更需此类互补。
民营剧团亦需自省。客观地说,安万秦腔剧院无论名家数量、个人技艺,与“两社一院”(西安易俗社、三意社,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确有差距。民间剧团的生存逻辑是贴近市场,但短板也在此——易陷于老戏翻演、流量变现、粗线条制作的循环。安万能火,不仅因“吼”得响,更因他手握四百多本老戏,每年重排十本,用最土的场景,存最正的骨血。若只靠返场、带货、炒人设,流量终将反噬。民间剧团要活成“院团之外的院团”,需主动吸纳专业养分,敬畏剧种本体。
真正的秦腔,本就该雅俗共流。其“雅”,不在拒斥喧哗,而在锣鼓铿锵间自有人间正音;其“俗”,不在粗鄙浅薄,而在质朴粗犷中藏着苍生大道。安万一嗓子花脸吼出,吼的是吴汉的悔、杨继业的恨、周仁的义——这些看似“俗气”的故事里,恰恰藏着中国老百姓最朴素的天下观。
专业院团若真懂何为“雅”,就该明白:把这份血脉唱得更准、更美、更经得起时间淘洗,才是真正的“提高”;而非将秦腔削足适履,改得面目全非。
秦腔本就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火焰驹》的急、《三滴血》的冤、《周仁回府》的义、《下河东》的恨,哪一段不是老百姓为自己叹命、替忠奸定论、因离合流泪?安万他们,不过是把被剧场高墙“供”起来的老戏,又请回了十字路口。不端着,不训人,不摆出“我来教育你”的架子,而是“咱一块儿唱”。在这里,观众不是看客,而是合唱队;不是被普及的对象,而是秦腔本身。
“万人同吼秦腔”,吼的不是热闹,而是黄土地上那团不曾熄灭的文化热忱。这些年,我们常叹戏曲式微:台下多是银发族,青年刷屏短视频;新戏拿奖,老戏失传;非遗进了名录,却未入生活。可安万一来,八十岁老人夜宿剧场只为占个好位置,成千上万的人提前几小时坐等开戏,三十万青年线上跟唱。这证明:不是人民不需要戏曲,而是部分戏曲先放弃了人民。
宋玉若活到今日,站在咸阳金利阳光国际农贸城的戏台下,或许会改写自己的文章:“客有歌于秦川者,其始曰《龙凤呈祥》《大升官》,老幼属而和者十万众;其为《金沙滩》《杨门女将》,士农工商皆敛容而听。乃知阳春不在高,下里不在卑,根在黄土,魂在人心。”
安万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是来提醒:戏台别只留在剧场,秦腔别只躺在名录,文艺别只写给汇报。黄土地上的人,要的从来不是多高级的安慰,而是一声“姑舅爸,来看戏”——然后板胡一拉,万人一张嘴,把命、把苦、把忠奸、把乡愁,全吼进风里。
风一过,八百里秦川都答应。这,便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在人民中间握紧的手。
“安万现象”不是要打倒专业院团。恰恰相反:专业团该看清,自己手里那套“提高”的功夫,要是肯走到广场上、把话筒递给观众、把老戏唱得让人接得上气,那才是真“高”。而民营草台也该明白,光靠吼、光靠流量、光靠情怀,唱不出第二个安万;要想从“红一阵”变“传几代”,还得把专业院团的咬字、身段、音乐、文学性吃进去。
雅与俗,从来不是两座山,而是一条河。上游是文人、院团、名家,把水滤清、把河道修稳;下游是乡镇、广场、手机屏幕,把水泼进田、浇出秧苗和人声。安万们在下游搅起了巨浪,上游就不能装没看见。
万人同吼秦腔,吼的不是热闹,是老百姓憋了很久的那句:“我们也要有戏看,有戏唱,有被唱到的命。”所以,别再拿“阳春白雪”嫌“下里巴人”粗,也别拿“下里巴人”笑“阳春白雪”虚。
好文艺的样子应该是——专家听了点头,老汉听了抹泪,娃娃跟着哼,外地人听不懂也举起手机拍;台上一人开口,台下万人接声;戏散了,黄土还在响。
这,就是人民群众需要的秦腔。
2026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