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憨 子
作者:张北传
9月19号下午五点半,家乡王古井村民组的微信群,突然跳出消息:大表哥因脑梗不幸走了。
看到这行字,我心里猛地一沉,许久缓不过神。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和老伴打车赶回故乡,送他最后一程。车窗外秋风带着凉意,心头沉甸甸的。
表哥大名李梅高。姑姑说,他是家中长子,儿时性子憨厚,家人便唤他小名“大憨子”。
姑父原籍庐江县葛庙乡黄院组,解放初期举家迁到贵池乌沙镇江畔安家。大表哥生于五十年代初。江边地势低洼,每逢汛期洪水漫溢,庄稼屋舍都遭水淹,日子艰难。长辈们心疼姑父一家,与生产队、八音大队干部商议,两级组织应允,1960年夏,将姑父全家安置到东至王古井生产队,落户在娘舅身旁。那年,大憨子才九岁。
岁月流转,昔日孩童长成壮实青年。
大憨子看着憨,其实心思灵透。他从小懂得感恩,若不是舅舅舅妈照料、乡亲接纳,一家人难以从乌沙江边迁来此地安家。
表哥长我两岁,儿时我们常一同放牛。他照看牲口格外上心,总能寻到丰茂的青草坡,牛被养得膘肥体壮,生产队曹老队长常常夸赞他。夏日放牛,他把牛牵进大河纳凉,我俩就在水中嬉闹。他水性极好,扎一个猛子,能在水下憋许久才浮出水面。那时我不会游泳,是他手把手教我狗爬、侧游、仰游,陪我练习潜水,始终守在一旁护着我。虽是表兄弟,情分胜似手足。
在生产队,表哥干活实得出名。插秧,秧苗分得匀、栽得端正,速度又快,是队里青年插秧标兵;挑公粮时,他用的稻箩比旁人更大,一担常常能挑一百七八十斤,力气远超同队社员,大伙无不称赞。
1970年冬,普庆公社安排八音大队抽调民工,赴高山公社修建东风水库,我和表哥刚好分在一组。他个头不高,身板结实,干活从不偷懒。推独轮车,他车上的土总是堆得最满。我初学推车不得要领,也是他手把手教我把控平衡、巧借力气,后来我才能独自满载土料推上大坝。
年底我应征入伍。每次探亲回乡,表哥白日忙农活,夜里总要过来坐坐,聊聊村里近况,闲谈世间琐事。待到我退伍返乡工作,偶尔回乡,他依旧会抽空过来小坐叙旧。
在乡邻眼里,表哥就是地道本分的庄稼人。邻里遇上难处,只要开口相求,他一口应下,尽心尽力帮忙,从不计较得失。
他骤然离去,全村老少都满心不舍。
89年农历五月初三,本村上畈队十三岁女孩陈玉兰放牛返程,过河时遇上上游洪峰,湍急河水连人带牛一并卷走。岸边村民大声呼救,正在河畔田里劳作的表哥闻声奔来,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大河,奋力向落水的孩子游去。小姑娘在洪水里时沉时浮,情势危急。表哥拼尽全力,终将她拽上岸,紧急施救,女孩缓缓苏醒,吐出腹中积水。见人得救,表哥与岸边悬着心的乡亲才松了一口气。
打那以后,陈玉兰一家始终感念表哥救命之恩。表哥却总淡淡说道:“我会水,怎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遇险,这本是分内之事。”
9月19日傍晚,身在山东青岛务工的陈玉兰听闻恩人离世,心急如焚,连夜赶回东至王古井。她含泪对我说:“李大伯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若不是他舍命相救,世上便没有今日的我,更谈不上远赴青岛务工。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铭记于心。”
大表哥,就这样离开了我们。世人眼里的“憨”,在他身上,是勤劳、宽厚、果敢与善良。这般质朴厚道的人愈发难得,而他留下的品性,会长久留在所有记得他的人的心底。
大憨子表哥,愿你一路走好。
2026年9月21日晚于八音故乡
【作者简介】
张北传,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曾任职在东至县血吸虫病防治站工作,主管医师;曾是池州日报特约通讯员,先后在池州日报、安徽日报、皖江晚报和县、市广播电台发表文章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