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小说|医生的无奈】

白大褂挂在那里,像一具脱下的躯壳。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落。秋天了。叶子落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在半空里打着旋儿,终究还是坠了地。我想起那个老太太。
她来的时候,是女儿扶着的。两个人穿得都齐整,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女儿说:“大夫,我妈咳嗽两个月了,您给看看。”老太太坐在诊桌对面,对我笑。那笑里带着歉意,仿佛生病是件给大夫添麻烦的事。
我看了片子,心里咯噔一下。右肺上叶,白了一大片。我让女儿先出去,关上门。
“老太太,您家里人……来了几个?”
“就闺女一个。”她还是很平静,“大夫,您直说吧。”
我斟酌着字句,像在薄冰上走路。她却摆摆手:“我都懂。岁数到了,什么都能接受。”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就是闺女……她刚怀上孩子,我怕她受不了。”
那天,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我能看懂那些片子,能诊断,能开药,能安排住院,可我无法让一个母亲不担心她怀孕的女儿,无法让秋天不走,无法让叶子回到枝头。
后来,她还是住进来了。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可每次查房,她都对我笑。那笑里有讨好,有感激,还有一种让我不敢直视的、对生命的渴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笑了。它们像一盏一盏将灭的灯,在暗夜里明明暗暗地亮着。
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夫,您别觉得治不好就是您的错。我知道的,有些事,老天爷说了算。”她的手很凉,像秋夜的石头。可就是这双凉手,攥着我,像是攥着最后的依靠。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说“会好的”?那是谎话。说“别多想”?那是敷衍。我只能握住她的手,用我白大褂下那具同样会被时光侵蚀、同样会衰老、同样会面对失去的肉身,给她一点温度。
她走的时候,是个清晨。女儿在走廊里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吵醒谁。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白大褂挂在椅背上,空的。
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说“我都懂”,想起她的笑,想起她攥着我的手。行医久了,慢慢明白,医学能做的,其实很少。我们能切除肿瘤,却切不掉它对一个家庭的倾轧;能开出药方,却开不出一个没有痛苦的明天。在时间的洪流里,在命运的翻云覆雨手面前,我们和患者一样渺小,一样脆弱,一样无能为力。
可我们还是在这里。穿上白大褂,坐在诊桌后面,看一张一张的片子,听一段一段的诉说。我们能给的,除了那些有时有效、常常有限、偶尔无效的治疗,还有一样东西——在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听他说,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尽力。
这大概就是医者的无奈。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很多人。我们在每一个秋天看落叶,在每一个春天看花开,在每一个冬天送别一些人,在每一个夏天迎接另一些人的到来。我们和时间并肩站着,却永远赢不了时间。可我们还是站着。在时间的长河里,做一块石头,被磨平棱角,却还在那里。因为总要有石头,让经过的人歇一歇脚。
窗外又一片叶子落了。我站起来,拿起白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像是穿上一个诺言。诊室的门打开,下一个病人进来了。
我坐下,看着对面的人。
秋天的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诊桌上。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时间碎裂成的颗粒。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医者的宿命,在白大褂的这头,一次次看见生命,一次次目送生命,一次次无能为力,又一次次走进诊室,坐下,然后说:
“您好,哪里不舒服?”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