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做错了
诗曰:
寒窗孤影对残灯,一语惊醒梦里人。
莫道浮云遮望眼,且将心事细沉吟。
老良推开办公室的门,椅子还没坐热,龚副校长后脚就跟进来了。
老良抬头看了一眼——龚副校长的脸沉得像要落雪,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压着一层说不出的火气。老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目光挪开,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龚副校长没绕弯子,往他对面一坐,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分量:"良子,昨天的事儿,我听说了。花花送你的那件毛衣,你当面就给人家退回去了?"
老良喉咙发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昨天我值班,花花老师突然来了,说是……说是给我带了件毛衣。我觉得不太合适,就没接。"
"不太合适?"龚副校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往上挑,像是一把小刀子刮过桌面,"人家顶风冒雪,大冷天骑车过来,好心好意给你送温暖,你倒好,说拒就拒,话还说得那么难听——你让人家姑娘回去怎么想?"
"龚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老良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我和她就是普通同事,她这么送东西,让别人看见了,说闲话不好。"
"一听这个我就来气!"龚副校长往后靠了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哦——一件毛衣你接受了怕说闲话,那买摩托借人家六百块钱的时候,怎么不嫌不好?良子,你做错了!"
老良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对,六百块钱。那是前段时间的事了,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可他没想过,在别人眼里,这六百块和那件毛衣之间,早就画上了一条线。
老良把脸埋得更低,耳根子烫得像贴了块热毛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一截枯枝拍在玻璃上,发出干巴巴的声响。
龚副校长的语气缓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劈头盖脸,而是换了一种沉甸甸的、像长辈掏心窝子似的腔调:"良子,我不是翻旧账给你难堪。你静下心来想想——这几个月,花花老师对你怎么样?花花她爸桑校长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老良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他当然心里有数。
花花会在他加班时,"顺路"带一份热饭;会在他感冒时,把一板感冒药悄悄塞进他教案里;会在教研组聚餐时,不动声色地把他不爱吃的香菜从碗里挑走……
而桑校长呢——那次提拔年轻干部,是他力排众议在班子会上替老良说了话;期中考试后公布了成绩,有的差生家长来学校闹,是桑校长亲自打电话安慰自己……
这些事像一颗颗小石子,平时散落在日子里不起眼,此刻被龚校长一句话兜起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确实……桑校长,花花老师,对我都很好。"老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心里明明白白的。"
"人家对你好,为什么?"龚副校长盯着他,目光像两枚钉子,"你就真感觉不出来?还是你不敢想?良子,你也不小了,看家庭,看人品,多方面掂量掂量——咱的心也别悬太高,够得着的日子才是日子。"
老良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不懂,是不敢。一个农村出来的穷教书匠,爹种地,娘喂鸡,自己每月工资刚够还助学贷款。花花呢?蜜窝里长大的姑娘,父亲是一校之长,自己性子温软,家庭条件也不好。他拿什么去接那件毛衣?接了,就是欠了;欠了,就得还——可有些东西,他拿什么还?
"当时我没想这么多……"他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龚副校长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更软了:"良子,我当老师这么多年,看人不会差。你俩要是在一块儿,合适。不是我替谁说话,是你自己得想明白——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老良慢慢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发酸的眼角。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是累,是乱,是那种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冷也冷不透、热也热不透的混沌。
他重新把眼镜架上鼻梁,微微点了点头。可一时想到翠翠,心里那团麻线越缠越紧,理不出头,也剪不断。
窗外的风小了些,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像在催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催。
有道是:
一念回眸百转肠,半生冷暖费思量。
若得真心堪托付,何须明月照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