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头古城访古
作者:杨山坡
从深南大道拐进南头天桥北侧,不过100米之遥,喧嚣的车流就被一道古城墙挡在了我的身后。南城门出现在眼前,拱形的门洞依旧是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沧桑。青砖垒成的城墙呈梯形,底部宽顶部窄,将近5米高,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长方形石条,小篆阴刻着“宁南”二字。600多年了,字迹依然清晰,笔画沉着有力,像一个人把什么重要的话用力刻进石头里。我站在门洞下,风从里面穿过来,带着一丝阴凉。身旁有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说,明代筑城那年,即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的江山已经坐了26年,东南沿海倭患不断,朝廷在沿海修了59座守御千户的所城,南头古城便是其中之一。
我走进城门,脚下是老麻石铺就的路面,三合土填着石缝。街道不宽,两旁是岭南骑楼,灰砖墙面,雕花窗棂。这是古城的中轴线,即中山南街,直通北面的新安县衙遗址。本地人喜欢把这里叫“九街村”,因为城内分布着9条街道,“六纵一横”的格局从明代延续至今。街边的老房子有些是明清民居,有些是民国骑楼,还有些是上世纪搭建的屋子,改造时没有大拆大建,只是像用绣花功夫一针一线地缝。该留的留,该修的修,连墙面斑驳的纹理都细心留住。我走在狭窄的街道上,仿佛走到了历史与现实的交叉口,看见了历史闪现的微光,又看见了现实的繁华。我曾走过福田的大街,那里是深圳市政府的所在地,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是现代化的标杆,完全没有走在南头古城街道上的感觉。
没走多远,右手边便是新安县衙。明万历元年(1573年),朝廷取“革故鼎新,转危为安”之意设新安县,县治就设在这里。那时的辖地包括今天的深圳和香港。眼前的县衙是后来修复的,但规制严谨,院落古朴庄重。大堂高挂“明镜高悬”的匾额,堂前的石鼓还守在原地。我站在天井里,阳光从天空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100多年前,这里的知县升堂问案,我仿佛看见新安知县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随即站在两边的衙役,用低沉的声音呼喊“威武——”。如今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游客的脚步声在回响。朝代更迭,旧时的县衙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一段东院墙的遗址。那截墙不高,青砖裸露,墙头上长着几丛蕨草,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从县衙出来折而向东,中山东路15号,是信国公文氏祠。祠堂不大,三开间三进两天井的格局,占地400平方米。始建年代已不可考,现存建筑是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由文天祥之弟文璧的后裔重修的。门额是花岗岩板,刻着楷书“信国公文氏祠”,两侧镌刻着那两句刻进中国人骨血里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走进祠堂,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陈年的木香。第二进堂屋陈列着明代《宋文丞相传》石碑,字迹漫漶,依稀可辨。后院种着一棵枣树,取意文天祥《扬子江》诗中“臣心一片磁针石”。枣树的枝叶在微光里轻轻晃动,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我站了很久,文天祥被俘后经过珠江口写下《过零丁洋》,在敌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浩然正气,在脑海里久久回荡,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爱国志士。700多年过去了,海还是那片海,诗还是那首诗,人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代,爱国主义精神却永远流传。
再往前走,中山南街81号是东莞会馆。这是深圳市保存的唯一的会馆建筑,建于清同治七年(1868年),重建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坐西朝东,三开间两进四合院。灰塑屋脊,琉璃瓦面,檐板上雕刻着鸟兽花卉。门额的楷书是同治年间梁金鳌的手笔。我走进会馆,只见方砖铺地,庭院清幽。馆内保存着4块石碑,记载了清代南头古城的街市、店肆、商埠情景。当年东莞籍的商人在这里聚会、议事、洽谈生意。从珠江口运来的货物在这里集散,南来北往的商贾在这里歇脚。那时的南头古城是海上贸易的集散地,“商船鳞集、百货充盈”。如今会馆改成了文化展厅,玻璃柜里摆着旧时的账本和茶具。那些数字和文字还在,但做生意的人早就作古了,留下了历史的余温。
走出东莞会馆,我在街巷里随意走着。古城不大,街道不少,我走走停停,处处是旧物,处处是历史。关帝庙在南门右侧,灰白墙壁,雕梁画栋,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报德祠在县衙前大街,始建于明代,供奉着海神天后和抗倭英雄。还有40余座清代和民国年间的广府民居,高低错落地分布在巷子里。有些还有人住,门口晾着衣物,墙角摆着花盆;有些改成了文创空间,年轻人进进出出,在理想的道路上迅跑。老门环上还留着铜绿,墙头的灰雕保持着旧时的工匠手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身旁的旧宅院改成了咖啡馆,咖啡的香气从雕花窗棂里飘出来。她头也不抬,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又仿佛这是古城平凡的烟火。
我走到古城的北面,那里残存着一段明代的城墙。城墙不高,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完整,有的地方已经坍塌,只剩下夯土的芯子裸露在外面。墙体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几只麻雀在墙头的缝隙里筑了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斑驳的砖石染成温暖的金色。这段城墙没有经过任何修复,就那样残缺着、沉默着。它是整座古城里最诚实的东西,不假装自己是完整的,也不假装自己很年轻。600年的风雨都写在城墙上,一道裂缝就是一道裂缝,一块剥落就是一块剥落。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砖石,粗糙、冰凉。我想,洪武二十七年的工匠砌下这些砖的时候,大约不会想到600年后会有一个川东人,在日光里这样摸着他们的手艺。他们只是把一块砖垒在另一块砖上,用糯米灰浆填缝,但他们砌下的不仅仅是一段城墙,也是这座城市的根脉。
饱经风霜的南头古城,自东晋咸和六年(331年)设东官郡起,已有1700年的光阴。它做过郡治,做过县治,也曾扼守过海防。清代康熙年间的迁界禁海,拆毁了多少屋宇,驱散了多少人家;抗战时日军的碉堡,又曾压在城墙之上。当我穿越时空,走出南城门时,天色已经昏沉。城楼上的灯笼悄然亮起,暖黄的光温柔地映着“宁南”二字。我忍不住回头,古城在苍茫暮色里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那些砖石木料、碑刻铭文,不过是岁月留下的信物,而信物背后,是筑城工匠滴落的汗水,是知县断案时紧蹙的眉头,是抗元将军迎风扬起的战袍,是往来商人行囊里的茶叶与布匹。他们都不在了,可他们的体温似乎还留在石缝里,留在城砖的凹痕中。这一刻,我听见风穿过城门的声音,仿佛就是他们未说完的话语。
【作者简介】
杨山坡,原名杨定超,四川大竹人, 中学高级教师。平生以语文教材为剧本,以阳光少年为主角,以三尺讲台为舞台,演绎不计其数的育人故事。闲暇时喜欢阅读散文、诗歌和小说,在字里行间徜徉,在句读上坐着小憩。同时喜欢堆砌方块文字,描绘多彩人生,书写家国情怀;在文学这个百花园里,播种希望,挥洒激情,收获喜悦;在人生旅途中,追求诗意生活,逐梦艺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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