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光荣的816人》
作者/孙国光
从汽车站沿319国道一路向东，行至重庆涪陵白涛镇新村的三叉路口，车辆便加大油门往麦子坪方向驶去。公路两旁原先的山坡地、梯田地、散地上，如今建起了鳞次栉比的住房、公租房，还有游人青睐的农家乐与成片茂盛的防护林。行驶十多分钟后，车辆逐渐接近山顶，一座生活福利区映入眼帘。在满目青山的翠绿掩映间，这座曾无比神秘的“城堡”，如今正吸引着八方游客。它，就是所有816人魂牵梦萦的家——816军工小镇。多年来，816人对这里的眷恋早已深入血脉，根本无法用言语尽数表达。
克服困难，乐观建设
20世纪六十年代，一群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着一通电话、一声召唤，或是一纸调令、一张派出所的准迁证，甚至空着手，就兴高采烈地从四面八方登上开往西南的列车，向着目的地进发。那时交通条件落后，火车走走停停，没有半个月根本到不了。更让人纳闷的是，每到路线转换的节点，大家问引路人是不是快到了，对方总是神秘地点点头，或是淡淡一笑，再不吭声只顾着往前走。疑惑也好、生气也罢都没用，直到真正踏上目的地的那一刻，所有人脸上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从此，这群年轻人扎根在了当时从中国版图上隐去名字的重庆涪陵白涛小镇，成了首批隐姓埋名的建设者。望着向西静静流淌的乌江水，面对一穷二白的816洞体施工现场，没有人流泪、没有人抱怨，大家满怀激情住进了简易竹板房、当地老乡狭小闷闭的亭子间，还有临时搭起的窝棚。条件更艰苦的时候，有人干脆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睡在露天的田地里，一边望着满天星空，一边哼着轻快的歌谣。
那时住宿简陋，饮食也简单，饭桌上顿顿多是牛皮菜、干豇豆，想吃上一顿红烧肉，得提前排很久的队。可不管买到什么饭菜，大家都吃得兴高采烈，把艰苦的生活全抛在脑后，一门心思就想为党、为人民、为三线建设、为保卫世界和平大干快上。“越是艰难越向前”，成了所有建设者心中最坚定的信念。
图：1968年10月在8342部队礼堂演出时的剧照
1968年，816厂组建的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工程兵8342部队的简易大礼堂里，为施工部队、816建设者和当地老百姓演出，宣讲施工一线涌现的感人事迹，介绍国内外形势，全力鼓舞大家的建设士气。我也在这支演出队伍里，在舞台上为大家表演了不少节目：民歌《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藏族舞蹈《洗衣舞》、小话剧《红药箱》，还有专门赞扬施工部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的节目《歌颂红十连》。
1968年夏天，外国友人访问北京，送给毛泽东主席一份特殊的礼物——芒果。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都没见过这种来自海外的新鲜水果，它在大家心中的分量格外珍贵。毛主席把这份礼物转赠给清华大学工宣队，再由工宣队送到全国有代表性的工厂，向全国工人阶级传递关怀。可当时的鲜芒果数量太少，很快就不够分送到各地了。后来有人想出了办法，用仿制芒果替代：北京轻工业系统的技术人员严格按照鲜芒果的大小、外观、形状，制作出塑料仿真芒果，送到全国各地，让工人们都能亲眼看一看这份来自领袖的关怀。
服从安排，转变角色
1971年，随着形势发展，党中央把改善816职工生活条件提上了重要日程。年轻的建设者们全都投入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行动中，学着当地的造房经验，摸索出了不少新办法：有人用泥土夯出了“干打垒”土坯楼房，有人用当地开采的石头垒起了石头楼，还有人用水泥浇筑出了坚固的水泥楼。这批建筑里，有不少至今还在使用，如今成为网红打卡地的816军工小镇，正是个年代留下的珍贵产物。
图：干打垒的一种形式
小镇建成后，建设者们又接到了新的任务：有人去了动力处，从事话务、水务这类后勤服务工作；有人去了机关，走上了管理岗位；有人进了机修厂，成了机械加工工人；大多数人则回到原单位，继续深耕原本的施工岗位。我有幸得到机会去大学深造，本来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离开这个偏僻枯燥的“穷山沟”，可毕业之后，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厂里。因为工作需要，我改行学习当时最先进的第四代大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技术。从1975年大学毕业，到1984年816工程停建，我一直负责816洞体内8、9层控制室的设备、仪表维护、检修与管理工作。
816工程根据国内外形势缓建、停建后，只有一小部分设备留在主控室，绝大多数设备都通过合规的处置流程，运往了其他地方。计算机班的老同事们，因为各种原因陆续调离，最后留下的知识分子里，只剩我和其他三四个人。因为严格遵守国家军事保密制度，816人很少留下影像资料。但工程正式停建的那天，我特意在家拍了一张照片，纪念这段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岁月。那时候我也动过远走高飞的念头，可领导一句句恳切的挽留，始终落在我心上。我一遍遍告诉自己：“留下吧，为816的转民事业尽一份力、添一份责，和数千名一同‘开荒’的老战友继续奋斗”。
与时俱进，焕发生机
响应国家号召，816正式开启“军转民”转型。因为常年与世隔绝，大家的思想普遍相对保守，对外部飞速发展的经济形势完全不了解，对“踏入市场”这件事心里满是忐忑。军转民初期，大家迎难而上摸索出路，却迟迟打不开局面。那时厂里生产过不少微型产品：小孩玩具、电子遥控器、节能灯具，可这些产品推向市场后始终不成气候，产生的经济效益十分有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职工。
后来厂里又研发了有线电视共用天线系列产品，包括信号放大器、分支器、滤波器、调制器等，还对外承接施工、安装和调试业务。这一次终于为工厂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初期订单不断，发展势头很好。可随着有线电视共用天线产品在全国全面普及，再加上816本身生产规模小、科研条件有限、后续创新不足，产品销路逐渐萎缩，慢慢被市场淘汰，相关生产人员也随之调岗、转行或是退休。
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816的自备电厂、化肥厂等重大项目陆续上马，一下子稳住了工厂的经济大盘，顶住了“厂破产”的风浪，给近万名职工和家属重新带来了勃勃生机。从那之后，816厂成了西南三线建设企业里军转民成功的典范，吸引了全社会的目光。
一路走来，前行路上有苦有险，有迷茫也有疲惫，可816人刻在骨子里的奋斗精神从来没有垮掉，紧跟时代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一次次闯荡磨砺，一次次总结经验教训，816厂就这样一步步不断发展、壮大。与时俱进的接力棒，在一代又一代816人手中稳稳传承。“816”，是一个无比光荣的代号，当年那整整一代人，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和热血，全都献给了他们深深热爱的这片热土。
白鹤梁文学
编审/曾小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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