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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秋游华山,医道论剑
作者:陈中玉
老朽今年六十有三,行医四十余载,读诗书,弄笔墨,聊以自娱。平生所憾者,未曾登临西岳。今年秋分刚过,天高气爽,忽然动了游兴。弟子们说,华山此时红叶满山,山崖为底松桧为墨,一抹绚烂令人心颤,是一年中最宜登临的季节。我听了,心中一热,便打点行装,独自往陕西去了。
到了华阴,抬头一望,那山便如一把倚天长剑,直直地插在渭河平原上。唐朝诗人张乔说“谁将依天剑,削出倚天峰”,真不是虚言。山从平地起,拔地一千七百余米,巍巍然,凛凛然,看得人脖颈发酸。我站在山脚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在诊室里辨过的那些脉、开过的那些方,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山不说话,却比任何经典都更有说服力。
我是从玉泉院开始登的。玉泉院是华山道教活动的主要场所,也是从前人游华山的必经之地。院里有一尊陈抟老祖的卧像,相传赵匡胤未登基时,曾在此与陈抟下棋,输了华山。我站在卧像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却是:一个医者,若能把“赢”字看淡,大约也能治得好一半的病了。
登山的路,起初还算平缓。路旁有溪水潺潺,山涧的水帘瀑布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满是野菊的清香。我走得慢,倒不是体力不济,实在是不舍得走快。这山里的每一寸土,都长过药草。我蹲下身,在石缝里认出了几株柴胡,叶子已经有些发黄,根却扎实地扎在薄土里。柴胡这味药,我用了大半辈子,最寻常不过,可此刻看着它在山风里摇摇摆摆的样子,竟觉得亲切得像见了老朋友。药王孙思邈当年隐居山林,采药辨性,大约也是在这样的石缝边,一蹲就是半晌,把每一株草的药性都看进了心里。
再往上走,路便陡了。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一处比一处险。石阶窄得只容半只脚掌,两旁铁索冰凉,手抓上去,沁得指节发疼。我前面有个年轻人,爬了几十级便喘得厉害,回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说:“不急,慢慢来。我行医几十年,最知道‘急’字伤身。”他笑了,让我先过。我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元末明初有位医家,名叫王履,字安道,号抱独老人。此人学医于朱丹溪门下,尽得其术,著有《医经溯洄集》,明确提出了伤寒与温病的区别,在医学史上是有功力的。可这位王履先生,偏偏又是个画家、诗人。洪武十六年,他五十二岁,游了一次华山,回去之后,竟画了《华山图》四十幅,还写了许多记和诗。他说过一句极好的话:“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
我扶着铁索,歇了口气,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这话说的是画,也是医。做医生的,读《内经》,读《伤寒》,读了一辈子,可若不曾亲眼看过天地间的生老病死、草木荣枯,那些字终究是纸上的字。朱丹溪教王履的,怕也不仅仅是方脉。朱丹溪本人便是金元四大家之一,创立“滋阴派”,提出“阳有余阴不足”之论,可他的学问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素问》里来,也是从母亲的病里来,从乡间的疾苦里来。王履游华山,看似是画家的雅兴,实则是一个医者在向天地万物印证自己的学问。他看的不是山,是“道”。
爬到北峰的时候,已是午后。我在峰顶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水。四下望去,群峰如莲瓣环拱,云雾在脚下翻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白露的话:“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此时虽已过了白露,秋意却正浓。山间的风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吹在脸上,不像是风,倒像是薄荷煎的汤药,又凉又醒神。
我忽然觉得,这华山,本身便是一味药。
它的险,是峻猛之药,攻的是人心里的懈怠与苟且。人到了这绝壁之上,才知道什么叫“无路可退”,什么叫“步步为营”。做医生的,面对疑难重症,也常有这种站在绝壁边上的感觉。用峻药,怕伤了正气;不用峻药,又怕邪气深陷。进退之间,全凭一股定力。这定力从哪里来?从千百次的历练中来,从对经典的烂熟于心中来,从对病家的悲悯中来。就像这千尺幢的石阶,一步踏不稳,便是万丈深渊。
它的幽,是清补之药,润的是人心里的浮躁与尘嚣。山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偶尔有松子落下,砸在石上,“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磬。这种安静,让我想起国医大师邓铁涛先生的“静以养心”。邓老常打坐,双目自然闭合,两手置于腹前,全身放松,不加意念,每日晨起和入睡前各做一遍。我年轻时不信这些,觉得治病救人靠的是学问和本事,静坐有什么用。如今年纪大了,才慢慢明白,心不静,则脉不准。脉里藏着人的气血、情志、寒热,心浮气躁的人,指下只有跳动,辨不出虚实。
正想着,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老先生一个人坐在这里,莫非也在参‘华山剑法’?”
我回头一看,是个清瘦的老道,灰袍布履,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如秋山瘦石,一双眼却亮得很,像两粒浸在泉水里的黑豆。他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指节粗大如老松根,倒茶时却稳如磐石,一滴不洒。他在我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也不客气,给我倒了一盏茶。茶汤色如琥珀,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这是山里的野茶,配了几味草药,清心明目。”老道说,“听老先生口音,是南方人?”
我说是,行医的,来游山。
老道眼睛一亮:“那可巧了。贫道在这华山住了四十多年,也略通岐黄。今日得遇同道,正好请教。”
我笑道:“请教不敢当。方才你说‘华山剑法’,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令狐冲。”
老道哈哈大笑:“原来老先生也读金庸。”
我说:“读。年轻时读,看的是热闹;如今老了再读,看的是道理。老朽平生所爱,金庸小说其一也。令狐冲之洒脱,风清扬之通透,皆令我心折。金庸写华山派,写令狐冲,写‘独孤九剑’,看似写武,实则写的是‘道’。你看那‘独孤九剑’,讲究的是‘无招胜有招’,有进无退,遇强愈强。这跟咱们中医的‘辨证论治’,是不是一个理?”
老道抚掌道:“说得好。贫道也常想,金庸先生写华山派,为何偏偏把令狐冲写成个‘隐士’?你看华山派的剑法,讲究‘正合奇胜’,可到了令狐冲手里,便成了‘以无招破有招’。这‘无招’二字,最是了不得。初学医时,老师教的是‘有招’——桂枝汤治什么,麻黄汤治什么,小柴胡汤治什么。等到医术精了,便慢慢知道,病是千变万化的,人是千差万别的,死守方剂,便落了窠臼。所谓‘知常达变’,不是不要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中找到自由。”
我点点头,抿了一口茶。茶里的草药味渐渐辨出来了,有菊花,有枸杞,还有一味,像是黄精。黄精补气养阴,健脾润肺,正合秋日平补之用。这老道,果然懂医。
“说起这个,”老道放下茶壶,望着远处的南峰,“贫道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来寻‘剑’的人。有练武的,有学道的,也有像老先生这样行医的。可大多数人找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剑’在哪儿。”
“那你说,‘剑’在哪儿?”
老道不答,反问我:“老先生行医四十多年,可曾见过‘病’?”
我一愣。
“病在哪儿?在脉里?在舌上?在方剂里?”老道摇摇头,“贫道以为,病在天地之间,在四时流转之中,在人心的一念之间。你看这华山,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草木枯了又荣,云聚了又散。哪一株草没有药性?哪一块石没有道理?可你若不来,它们便只是草,只是石。你来了,看了,悟了,它们便成了药,成了道。”
我心中一动。这话,跟王履的“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何其相似。
“所以贫道以为,”老道接着说,“金庸写‘华山论剑’,写的是‘论’,不是‘剑’。天下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争了一辈子,争的是‘天下第一’。可‘天下第一’是什么?是虚名。真正的高手,不在剑上争高下,而在道上见真章。就像你们医家,孙思邈、张仲景、李时珍,谁高谁低?各有所长,各有所宗,合在一起,才是中医的整座华山。”
我听得入神,手里的茶凉了,竟忘了喝。山风拂过,松涛阵阵,我忽然觉得胸中有物,非吐不快。站起身,望着那翻涌的云海,朗声吟道:
七律·华山秋思
西岳摩天一剑横,老来扶杖叩云程。
千寻绝壁松根裂,万壑秋声药气生。
论剑何须分胜负,悬壶原不论输赢。
药王有灵应笑我,白头犹作少年行。
老道听了,拍手笑道:“好一个‘悬壶原不论输赢’!这才是医者本色。贫道也凑一首,与老先生助兴。”说罢,闭目片刻,缓缓吟道:
七绝·答老医
华山秋色满山崖,采药何曾问岁华。
君自悬壶吾自隐,一壶茶对一壶霞。
我细细品了品,笑道:“好个‘一壶茶对一壶霞’。你这壶里泡的,可不就是华山一绝的紫霞么?”
老道大笑,又给我续上热水,道:“贫道方才说的‘华山剑法’,其实是句玩笑话。可玩笑里也有真意。老先生行医五十年,来游华山,说是游山,其实是‘论剑’。跟谁论?跟天地论,跟古人论,跟自己论。论到最后,剑也没了,山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医’字,在心头亮堂堂的。”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贫道该回去了。药庐里还煎着一锅膏方,再不去看,怕要糊了。”
我起身相送,问他法号。他摆摆手:“山野之人,无名无姓。老先生若还记得今日这盏茶,便是有缘。”说罢,提着紫砂壶,飘然下山去了。那灰袍的背影在松林间晃了几晃,便融进了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宣纸,化开,便不见了。
我站在北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金庸写风清扬,写他在思过崖上传剑给令狐冲,说的也是这番话。风清扬说,学剑要“活学”,不能“死学”;要“悟”,不能“记”。那老道说,学医也是。孙思邈读了一辈子书,可若没有在山里采过药、在乡间治过病,读的便是死书。朱丹溪著《格致余论》,说“医者,意也”,说的正是这个“悟”字。今回游华山,忽遇老道论剑,方知“无招胜有招”非独武学,医道亦然。若金庸先生泉下有知,或当抚掌一笑。
我在北峰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往南峰走。路过“药王洞”的时候,我特意进去看了看。洞里供着孙思邈的塑像,香火不绝。这位被后世尊为“药王”的真人,当年常常来华山采药,沿途行医,治愈过无数疑难病症。后人为了纪念他不取分文的高尚医德,便修了这座洞来供奉他。
我站在洞口,看着塑像上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孙思邈活了百余岁,历经隋唐两朝,朝廷征召他做官,他一一谢绝;丞相魏徵修史,请他当顾问,他欣然受命;而病人求他治病,他却从不推辞。他一生游历,从太白山到峨眉山,从秦岭到三峡,采药、制药、诊病,著成《千金方》,集数十年心血,为中医学留下了继汉代之后的又一座高峰。可他图什么呢?他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他图的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所以把书命名为“千金方”。千金方,千金方,一纸方剂,抵得过千金之躯。这就是一个医者的全部信仰了。
如今这世道,做医生的人多,怀信仰的人少。我见过太多聪明人,把医术当成了谋生的手艺,甚至当成了牟利的工具。药王洞里的香火袅袅升起,我想,孙思邈要是看见这些,大概只会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背起药囊,走进山里。山里的药草不问谁来采,该长的时候长,该黄的时候黄,它们比人诚实。
我在药王洞前默立良久,忽有所感,又成一绝:
七绝·药王洞前
洞前香火绕苍松,采药人归第几峰?
莫问千金方在否,满山黄叶是遗踪。
过了南峰,往西峰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峰的峭壁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像极了秋天医者常用的那味药——丹参。丹参色赤入心,活血化瘀,安神定志,正合了这秋日的性情:外有肃杀之气,内藏温通之力。
我在西峰顶上找了一块避风的石头坐下来,等着看日落。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远处,黄河与渭河在暮霭中隐隐约约,像两条银灰色的带子。我忽然想起白露时节,民间有“收清露”的习俗。古人认为晶莹剔透的白露有益寿养颜之效,于是在暑消转凉之时收集清露,煎药助寿。《本草纲目》里记载:“秋露繁时,以盘收取,煎如饴,令人延年不饥”,“百草头上秋露,未唏时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肌肉悦泽”。我笑了笑,心想,古人真是天真得可爱。露水哪里有什么“延年不饥”的奇效,那不过是对天地间一点清气的向往罢了。可这份天真里,又藏着一种朴素的智慧: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秋收冬藏,生老病死,都该顺着天时走。
秋属金,主收。中医讲“秋收”,收的是什么?收的是阳气,收的是心神,收的是这一年里消耗掉的那点“底子”。白露过后,穿衣便不宜再赤膊露体,所谓“白露身不露”,说的是保暖避寒。饮食上要“增酸减辛”,以助肝气,多吃苹果、葡萄、柠檬、山楂这些酸味的东西。这些道理,写在书上是文字,可站在华山的秋风里,便成了实实在在的感受。风从领口灌进来,后背一凉,你便自然而然地拢紧了衣襟。天地不会跟你讲道理,它只用一场风、一滴露水、一片落叶,就把道理刻在你的皮肉上。
日头终于沉了下去。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火,又慢慢暗下来,变成紫,变成靛,最后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不经意地点了几滴淡墨。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深夜出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是泥,头顶是星,手里攥着一个药包,里面是刚开好的方子。那家的孩子烧得厉害,母亲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我的灯笼,声音都颤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包药,而是一个家的全部指望。那种感觉,和此刻站在华山之巅,看着万家灯火的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一个医者,一生要走多少路?从一家到另一家,从一村到另一村,从一个病人到一个病人。路走得多了,便忘了自己走了多远。可这山记得。山看着你上来,又看着你下去,看着你来,又看着你去。你治好的病人,你写下的方子,你读过的书,你悟出的理,都像这山间的露水一样,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可有些东西,是不会散的。
那一夜,我宿在西峰顶上的气象站里。窗外的风刮了一夜,松涛如潮,一阵一阵地涌来,又一阵一阵地退去。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苏东坡的《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今夜这华山的松涛,不也是天地间的“无尽藏”么?一个医者,一生听过的脉,何止万千?可那些脉里的风声、雨声、悲声、喜声,又有几人能真正听懂?
第二天清晨,我在东峰看了日出。华山秋季的日出在五点到五点二十之间,我四点多便起了,裹着租来的棉大衣,坐在崖边等。天从极黑,到极深蓝,到一丝灰白,到一抹橙红,最后,太阳像一个揉开的面团,从云海里缓缓地浮起来。那一刻,满山的红叶都被镀上了一层金,松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石壁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胸中激荡,再成一诗:
七律·东峰观日
东峰顶上立苍茫,万壑千崖待晓光。
一线金痕开混沌,半轮红日破洪荒。
山河表里皆成药,草木枯荣尽是方。
我欲将此天地气,携归故里济沧桑。
日出看罢,我在东峰顶上又坐了一会儿。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拍照的,有呼喊的,有忙着发朋友圈的。我坐在一块僻静的石头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昨夜西峰上的星河,想起北峰上的老道,想起药王洞前的黄叶,想起千尺幢上的铁索。这些景象,一幕一幕,在心头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我忽然觉得,该为这华山之游,再写点什么。诗也写了,绝也写了,律也写了,可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是诗说不尽的。于是我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就着晨光,填了一阕词:
临江仙·西峰夜坐
独坐西峰秋夜冷,星河垂野苍苍。松涛如海月如霜。千年采药路,一瓣落花香。
莫道悬壶人易老,心头犹有锋芒。华山论剑又何妨。无招胜有招,无我方成方。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无招胜有招,无我方成方”十个字,在纸上是墨,在心里是道。金庸写剑,写的是武学;我写医,写的是心法。可说到底,剑与医,武与道,到了最高处,原是一回事。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腿是酸的,膝盖也有些疼,可心里是满的。路过一处山泉,我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却清得发甜。我忽然想起国医大师张磊先生的“三平”——平常人,平常心,平常事。他说,不争强好胜,不执念得失,豁达处事,是稳定心态的关键。张磊先生今年九十七岁了,依然坐诊、授课、带徒,他说“我争取为病人服务到百岁”。我比他小二十多岁,却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可此刻,在这山泉的凉意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走一段路。
回到山脚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铺在玉泉院的石阶上,有道士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那山。它还是那样,巍巍然,凛凛然,不说话,也不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履游华山的时候,五十二岁。他回去之后画了四十幅画,写了记,写了诗。我今年七十三岁,不会画画,诗也写得平常。可我带回来了一身的山风,一袖的露水,一心的安静。这些东西,不能入画,不能入诗,却能入脉。
医道如登山。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险路,有人走平路。可登顶的那一刻,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孙思邈看过的天,朱丹溪看过的天,王履看过的天,风清扬看过的天,我看过的天,都是一样的。云来云去,日出日落——
山不说话。
可医者的话,都在脉里。
脉不说话。
可天地的话,都在秋里。
我下山的时候,腿有些抖。可心里,稳稳的。
时甲辰年仲秋,记于华山归来。
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以医眼破诗魂
借岳峰证大道
——专评中玉《秋游华山 医道论剑》
尹玉峰
西岳风高,袖底云深,药气满裳。向千峰踏遍,柴胡认得;一峰独坐,老道传觞。剑不须争,方无定法,数载心灯照草堂。回头望,把黄河渭水,都入诗囊。
平生惯走岐黄,更把那秋山当药尝。笑陈抟输却,半盘棋谱;孙思邈的,满地黄香。笔底潮生,松涛如海,七十三年鬓未霜。君知否,有华山论道,胜却千场。
——尹玉峰沁园春·西岳风高

以医眼破诗魂借岳峰证大道——尹玉峰专评中玉《秋游华山 医道论剑》
丙午初秋,陈中玉重校此篇于雷州鹏庐书苑,以七十三岁悬壶老者的步履,踏过华山千尺幢的寒阶,把四十余年诊脉开方的沉厚阅历,尽数揉进西岳的秋云松涛里。这篇游记绝非普通游山玩水的记事,而是一篇以医心为骨、侠意为魂、天地为印的“医道证道文”,在当代散文的书写脉络里,走出了一条“以岐黄入文章,以山岳印心性”的独绝路径。
一、以山为药:打通天地与医理的意象根脉
自古写华山的文字,多摹写其奇险绝丽,从李白《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的“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到王履《华山图序》的“山之藏也,天造地设,不资人为”,前人落笔多在形胜与画理之间打转。陈中玉此篇,却直接把整座华山点化为一味无形大药——这是前代华山书写从未有过的立意。
他写华山之险是峻猛之剂,攻人心中的懈怠苟且:“人到了这绝壁之上,才知道什么叫‘无路可退’,什么叫‘步步为营’。做医生的,面对疑难重症,也常有这种站在绝壁边上的感觉。用峻药,怕伤了正气;不用峻药,又怕邪气深陷。进退之间,全凭一股定力。”写华山之幽是清补之剂,润去世间的浮躁尘嚣:“这种安静,让我想起国医大师邓铁涛先生的‘静以养心’。心不静,则脉不准。脉里藏着人的气血、情志、寒热,心浮气躁的人,指下只有跳动,辨不出虚实。”
这种意象绝非凭空杜撰,其根脉深植于《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的“圣人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作者把医家四时调摄的核心要义,直接锚定在华山的一风一石之间。石缝里认出的柴胡,暮色里如丹参般泛着赤光的西峰,山风里如薄荷醒神的清冽寒意,处处都是行医半生的熟稔印记,没有一句空泛的写景,却让整座山都浸满了药香。
二、侠医互证:从“无招胜有招”到“无我方成方”的义理升维
金庸笔下的华山论剑,早已超越武侠文本本身,成为汉语语境里“高手论道”的核心符号。近三十年武侠题材再创作中,这一意象被引用达四百七十余次,却极少有人能像陈中玉这样,把独孤九剑的武学内核,与中医辨证论治的底层逻辑完全打通。
文中北峰遇无名老道的段落,是全篇的文眼:二人以茶论道,点破“华山论剑”争的从来不是剑术高下,而是价值秩序的更新——第一次论剑五绝争《九阴真经》,是执于“有招”;第三次论剑新五绝不再比武,是走向“论道”。这恰好对应了医家的三重境界:初学之时,死守桂枝汤、麻黄汤的定法,是“有招”;行医渐深,知常达变,随证加减,跳出方剂窠臼,是“破招”;到了最高处,“无招胜有招”,心中没有固定方药,只有天地间流转的气机与眼前鲜活的病人,便是文末词中“无我方成方”的真义。
这一重互证,暗合朱丹溪“医者,意也”的古训,又与王履“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的画心遥相呼应。王履作为朱丹溪门下的医家,游华山作《华山图》四十幅,本就是以山岳印证医道的千古先例,陈中玉此番西岳之行,正是跨越六百年的精神对谈:王履以目师山,最终归心于画;陈中玉以脉印山,最终归心于医。二者同出一源,却各自在医与艺的路径上走到了通透之境。
三、古意新传:当代游记散文的别开生面
晚明张岱写《湖心亭看雪》,以清冷笔调写遗民孤怀;袁枚游桂林,以性灵之眼写山水趣味。传统游记的书写脉络,多以个人情志、山水形胜为核心,极少能把毕生深耕的专业体系,完整地与山岳行旅融为一体。
陈中玉此篇,却把孙思邈“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大医情怀,《本草纲目》“百草头上秋露,愈百病,止消渴”的本草细节,张磊先生“平常人,平常心,平常事”的当代医家心传,尽数织进登山的步履里。他写药王洞前的感悟,不做空泛的医德歌颂,只淡淡一句“山里的药草不问谁来采,该长的时候长,该黄的时候黄,它们比人诚实”,便把对当下世俗风气的感慨,藏进秋山黄叶之间,温厚却有千钧之力。
文末那句“山不说话,可医者的话,都在脉里”,正是全文的定魂之笔。如今陈中玉先生年逾八旬回怀七十三岁那年,从华山带回的不是照片与纪念品,而是一身山风、一袖露水、一心安静。这些不能入画、不能入诗的东西,却能入脉——这正是中国传统文人“行万里路,证半生学”的最鲜活注脚,也为当代游记散文,开出了一条“以毕生所业印山川,以山川灵悟照本心”的全新道路。
2026年9月21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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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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