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初回族诗人孙鹏独具声口的趵突泉诗
侯 林
生命之途如同流沙。而诗文则是傲然不朽的。窃以为，好的诗作，在于其与众不同的独特品性，诚如是，我们要特别推崇清代回族诗人孙鹏，特别是他的《游趵突泉二首》，那端的是大气磅礴、性灵浚发、才气超绝、独有声口的杰出文本。
孙鹏（1688——1759），字乘九，一字图南，又字铁山，号南村。昆明人。著名回族诗人。其家为江南世族，明初随沐国公入滇，遂留滇。是孙继鲁六世孙。继鲁，《明史》有传，嘉靖二年（1523）进士，为官清正，受陷害入狱而死，有《破椀集》。孙鹏聪慧好学，读书于昆明书院，勤学苦读数十年，康熙四十七年（1708）得举人，后出任山东泗水县知县。他负气傲岸，于官场不甚得志，乾隆二年（1737）便愤然辞官，回归乡里，以教书和写作为生。足迹踏遍云南的名山大川，结识诸多当地名士，年七十二卒。传见《云南通志》卷一七三、《昆明县志》卷六等。
下面是孙鹏的《游趵突泉二首》：
歧路来寻仙迹游，始知济水有源头。
倒悬河口从空泻，一破雷门放泺流。
亭好好连身入画，泉奇奇在浪吞楼。
夕阳多少观澜客，狂杀风涛醉杀秋。
人间不信有蓬莱，一片寒光落酒杯。
祗道神仙多爱水，无端蜃气又凝台。
香随鲛女万珠散，客照娥姜水名双镜来。
幻绝三泉天所辟，一泉真似一花开。
（《南村诗集八卷》，见《古代西南少数民族汉语诗文集丛刊·回族与土家族卷》巴蜀书社2025年版）
书影：孙鹏《游趵突泉二首》
先看第一首。前四句，歧路，从主干道分出的支路，旧时到趵突泉须出西门大街转南边小街巷而至。故曰：歧路。河口，黄河入海口。雷门，即旧时绍兴府城之五云门。《会稽志》：“雷门上有大鼓，声闻洛阳。”参见明张岱《夜航船》。从“仙迹”“济水源头”可以见出诗人对于趵突泉历史与现状的熟悉。而“倒悬河口从空泻，一破雷门放泺流”，则形象地展示趵突泉平地涌出的豪壮气势。“倒悬”二字下得尤其传神。然而，诗的精妙还在以下两联。
亭好好连身入画，泉奇奇在浪吞楼。
不惟对仗、措词之精巧，更在诗意内涵之新奇。趵突泉上亭台楼阁，优雅舒适，风景如画，诗人感到身体已经与亭台连为一体不可分割，于是自己俨然成了画中之人，那份天人合一的喜悦自得，溢于言表。而泉奇奇在浪吞楼，更是出人意料，一般理解，即便泉势再旺，也总被楼所阻挡且吸收，浪吞楼，显然是夸张，是想像，然而，非此则不足以表达趵突泉喷涌之壮与气势之雄，这正是反常规的矛盾修辞生成意义，犹如保罗·策兰《死亡赋格》中运用“清晨的黑牛奶”这类反常规的矛盾修辞，打破了常规语言对奥斯维辛苦难的遮蔽，让此前不可言说的极端创伤首次进入语言的敞开域一般。
画作趵突腾空 徐行健作
夕阳多少观澜客，狂杀风涛醉杀秋。
窃以为，这是全诗最美诗眼之所在。趵突泉之美并非是诗人独自占有的，诗人巧妙地拉出无数“观澜客”来作证，诗人没有独自垄断趵突泉泉水的意义解释权，而是把普通民众的关注与欣赏都纳入文本之中，通过多维度的在场叙事主体，最终生成属于整个地方共同体的公共文化意义。而在诗人与“观澜客”的心目中，“狂杀风涛醉杀秋”才是趵突泉至美至乐的境界，诗人连用两个“杀”字，前者谓趵突泉涌出之颠狂怪伟、无拘无束的程度，后者谓趵突泉上令人陶醉的秋色之美。“醉杀秋”，“醉”是人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将其赋予“秋”（季节、景色），秋且能醉，隐喻也！拟人也！据此可以洞见诗人观泉时引发的豪迈、享乐的磅礴激情之所在，其感染力足以爆棚。
细思之，此句亦可视为隐喻传递感受意的一个范例。隐喻的诗性效果，可以借助心智哲学的感受意理论加以解释。感受质是主体直接感受事物时的心理感受或体验，如看到老虎感到害怕和恐惧；感受意则是语言所表征的事物给主体带来的心理感受或体验，如“谈虎色变”“说梅止渴”等。“狂杀风涛醉杀秋”，用的是隐喻和夸张，诗人故意夸大自己的感觉，从而传递一种感受意，让读者亲身感受到趵突泉之美足以醉人的强烈程度。
第二首，前四句，“人间不信有蓬莱”，与第一首的“歧路来寻仙迹游”相呼应，表现了诗人对于趵突泉历史的深知，趵突泉自古以来被誉为“仙境”，“人间不信”，更看出这一城市仙境的难得与珍贵。而“祗道神仙多爱水，无端蜃气又凝台”，写的正是趵突泉如同“海市蜃楼”般——如梦如幻的烟雨胜境。后四句，诗人运用典故充满想象力地展示趵突泉的芳香与清澈，而“幻绝三泉天所辟，一泉真似一花开”，可谓曲终奏雅，趵突泉三泉觱沸，乃是绝妙幻境，水变成美丽的鲜花盛开，这似乎不是人间能够有的，是的，这正是天下第一泉的所具有的独特、奇丽之风貌！
趵突泉组照 王琴摄影
孙鹏一生酷爱诗歌创作，有《南村诗集》八卷行世。云南省图书馆藏有李根源刻本与方氏学山楼藏本。李氏刻本为民国元年刊，有四册八卷，其中《少华集》二卷一册、《锦川集》二卷一册、《松韶集》四卷两册，版心题《南村诗集》与卷次。诗多大气磅礴、博奥雄浑之作，非柔骨脆筋者所能仿佛。
《〈云南丛书》书目提要》称其诗作:“才情高远，率情以就，不假镂琢，故多直抒性灵之什，少抑扬顿挫、结构精密之篇，古体多于近体，七古胜于五古，然往往瑕瑜互见。”所论颇有见地。又赵藩《孙南村先生诗集跋后》云:“先生才气高亮，记诵亦博，发为韵语大率伫兴而成，故多性灵浚发之句，鲜精构完美之篇。而率易饤饾，检点弗及，亦伙厕其间，有如韩子所云‘才豪气猛易语言，往往蛟螭杂蝼蚓’者。若为之撷菁英、汰芜秽，斯足以餍观者。”亦可谓知音之言。
孙鹏则别有见地与说法，他在《答某翰林书》云:“诗，以气味为高，以体格为贵，常有字句甚工，而卒不可语于诗者，气体卑也。太白之高，高在气味；少陵之贵，贵在体格......唐诗以情胜，宋诗以气胜。”孙鹏诗气势纵横，不失清新俊雅，所谓英词浩气，磊落出神。
西哲伽达默尔认为：“人不可能在毫无预设的情况下进行理解或诠释活动。”
所以，一切的理解与诠释均不可避免地带有主观色彩。孙鹏的诗作，正是由于主体的强烈介入，方才产生了博奥雄浑、大呼猛进的艺术个性与建构意义、揭示存在的艺术境界的吧。
（感谢周郢教授提供孙鹏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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