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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邮路上找到的幸福
作者:晏建东
一
王彪是一名乡邮员。
他是秀水县邮政局的职工,退伍军人出身,长着一副结实的身板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两团胸肌把T恤衫绷得鼓鼓的,走起路来腰杆笔直,双臂摆得有劲,一看就是在军营里受过正规训练的。按说,这样的小伙子是姑娘们心目中的标准“王子”,可就因为他是个乡邮员,年近三十了还没对上象。
其实他不是没谈过女朋友。刚从部队退伍那年,就有个漂亮的姑娘看上了他。那时王彪刚分配在地处幕阜山北部的达村乡邮政所当乡邮员。
那天他回县城办事,顺便回家看父母。经过一个巷口时,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车飚过来,他往旁边一闪,摩托“呼”一声冲进巷子里去了。王彪骂了句“冒失鬼”,刚要走,就听到巷里传来一声姑娘的尖叫,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扑通”。他收住脚步往巷里一看,只见一个姑娘摔倒在地,一只红色的保温桶嘀溜溜在地上直滚,那摩托早不见了踪影。
王彪急忙跑过去扶起姑娘,帮她捡起保温桶。姑娘气得满脸通红,却顾不得拍拍摔脏的衣服,急忙接过保温桶查看。还好,桶没摔坏,打开盖,热腾腾冒出一股香气——原来她母亲生病住院,她炖了鸽子汤正要送去。
王彪见姑娘手掌擦破了皮,正往外渗血,脚也一拐一拐的,就帮她提着保温桶,陪她到医院上了药,又陪她到病房看了她母亲。大妈连声夸他是个好人。
交谈中,王彪得知姑娘叫董琼,在县城某超市上班,后来两人就有了来往。每次王彪回县城都会去超市找董琼,董琼也主动约过他。只是每次约会,王彪都不能陪她玩多久,匆匆忙忙一会儿就要回达村,说是工作丢不下。有几次董琼想让他陪着逛逛街、看看电影,他都推脱了。
一来二去,董琼就有些不高兴。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周末,董琼提出要王彪陪她去云岭看桃花。王彪说:“看桃花去什么云岭呀?达村多的是,什么花都有,不如你跟我一起到达村去玩吧。”
董琼还真没去过达村,就兴致勃勃地同他登上了去达村的中巴。一路上,董琼头靠在王彪肩上,同他聊着,沉浸在幸福之中。快到达村境内时,汽车爬山了,喘得像头老牛,又是陡坡又是急弯,七转八拐,把姑娘转得昏头晕脑,脸色寡白。突然汽车一颠,董琼“哇”一口吐出来,吐了王彪一身。
好不容易到了达村,下车后董琼就像得了一场大病,哪里还有兴致去看花?再一看乡邮政所那简陋的房子和满眼堵得胸口发闷的大山,脱口就说:“王彪,你快要求调回县城,离开这个鬼地方吧!这里哪是人呆的!”
王彪说:“调动工作是组织上安排的,哪里是想调就能调的?再说,这里的邮件也总得有人送呀。”
董琼说:“你傻呀?你就不晓得跟领导诉诉苦?你就不晓得送点礼走走关系?你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王彪笑了笑:“我这个人,天生不会那一套。再说了,我要是走了,达村的老百姓订的报纸、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在外打工的人寄回来的钱,谁来送?”
“离了你,地球还就不会转了!”董琼气呼呼地回呛了一句,转身就走,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又上车一个人返回了县城。
二
一年后,在朋友的热心帮助下,王彪又谈了第二个对象。这时王彪由于出色的工作成绩已提升为邮政所所长。就凭这个“所长”的头衔,女方同他见了面。一开始,双方印象都还不错。
后来有一次,女方问起他平时都干些什么。王彪老老实实说,每天一早起来,先分拣邮件,然后背上邮包出发,骑着自行车翻两座山,过三道溪,走六十多里路,挨家挨户送信送报,下午三四点才能回到所里,再处理一些杂务,晚上还要记账、整理第二天要送的邮件。
女方听得一愣:“你不是所长吗?怎么还亲自送邮件?”
王彪说:“达村乡邮政所就我一个人,所长、乡邮员一肩挑。再说了,我不送谁送?”
女方嘴一撇:“你这个所长就管你自己一个大头兵呀?我这个平头百姓可高攀不上!”
得,第二个又吹了。
这一下,可急坏了王彪的父母。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子都快30岁了,跟他同时退伍的战友,孩子都已满地跑了,这可怎么办哪!难道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母亲抹着眼泪说:“彪子,你就不能跟领导开个口?哪怕调回县城做个普通职工也行啊,好歹能顾上家。”
王彪说:“妈,不是我不开口。达村那个地方,山高路远,条件苦,没人愿意去。我要是走了,那儿的邮件就没人送了。山里的人家,有的住得偏,走一趟要翻两座山,可他们等着儿子的信、等着汇款单、等着报纸,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父亲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善,可也不能不顾自己呀。”
王彪倒是不急,劝父母说:“婚姻讲究个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缘分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我一定会为你们娶回个儿媳妇的。”
三
转眼间又过去了三年。也许是害怕母亲没完没了的叨唠,也许是不敢面对父亲那双期盼的眼神,三年来,王彪没有回过一次家。
他把心思全扑在工作上。达村乡的每一条山路,他都熟得像自己手掌上的纹路。哪家的老人腿脚不便,他会把报纸送到床头;哪家的年轻人在外打工,寄钱回来,他会先送汇款单,收款人签字后,又代领特意多跑一趟,亲手交到老人手上,叮嘱一句“您收好”;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他比人家爹娘还高兴,连夜翻山送去。
山里的老百姓都认得他,见了他老远就喊:“王所长,歇歇脚,喝碗茶再走!”他总是笑着摆手:“不歇了,还有几封信要送呢。”
这天,王彪在邮件中发现了一封无法投递的信。收信人地址只有“秀水县达村乡”六个字,收信人姓名是陈小兰。他几乎问遍了整个达村乡的村干部,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陈小兰是谁。
本来按规定,这种地址不详的信件是可以作退回处理的。可是王彪想:现在通讯手段发达,打电话、发手机短信,甚至在电脑上发“伊妹儿”,方法多的是,这人却仍然要写信,可见是多年失去了联系,又要努力找到并联系上的。更何况,寄件人地址是南京大学,这封信肯定非常重要。
于是他顺着邮路逢人就打听,甚至到一家家农户去问。有人劝他:“王所长,你何必这么较真?地址不详,退回去就是了,又不怪你。”
王彪摇摇头:“那不行。万一这封信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呢?我多跑几步路,不算什么。”
一天,他拿着这封信来到一个山坳,这里孤零零只有一家人家。为了到这家打听,他要多走五六里路。快到屋前时,一只黄狗起劲地“汪汪”叫着,似乎在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听到狗叫,屋里传出一个声音:“男男,快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应声从屋里走出一个城里人打扮的大姑娘,二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神色间透出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清纯,又有一种与山里人截然不同的气质。王彪一时看呆了。
“请问,你找谁呀?”姑娘问。
“噢。”王彪这才回过神来,忙拿出那封信说,“我来打听一下,你们知不知道有个叫陈小兰的人?”
“陈小兰?你找她干什么?”姑娘不禁有些疑惑地打量了王彪几眼。王彪就把手中的信递过去说:“有封寄给她的信,我找了快一个星期了,找不到这个人。”
姑娘接过信一看,就惊喜地叫起来:“呀,是我的,想不到她给我来信了。”说着就要撕开封口。
王彪忙把信抽了回来:“你叫陈小兰?”
“是呀。”姑娘噘起了嘴,“是我的信怎么又不给我了?”
这时从屋里走出个中年农妇,说:“男男,还不快让人家同志进屋歇歇,又淘气。”说着把王彪让进了屋里。
四
原来这姑娘原叫陈小男,是她父母生的第二胎,本想生个儿子,却又是女儿,就取了个名字叫“小男”,把她当作男孩养。这姑娘虽说在山里长大却努力学习,成绩一直优秀。考上大学后嫌名字不像姑娘,就自己改成了陈小兰。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县电力公司工作。今天正好休息回家看望父母。
信是她原来的大学同学寄来的,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最近要写一篇发展农村电力工作的论文,缺少些一手资料,就写信向老同学求援。由于几年没联系,手机号都换了,又不知道同学的工作单位,只知道陈小兰家乡是秀水县达村乡,就寄出了这样一封费了王彪许多周折的信。
陈小兰的母亲泡了茶,又端出自家炒的花生瓜子,热情得不行。王彪推辞不过,坐下来喝了一碗茶。陈小兰在一旁打量他,见他坐得端端正正,喝茶时双手捧着碗,喝完轻轻放回桌上,道一声谢,心里暗暗觉得这人不一般。
她问:“王所长,你在达村干了多少年了?”
王彪说:“退伍回来就分到这里,快七年了。”
“七年?”陈小兰有些惊讶,“就没想过调走?”
王彪笑了笑:“想过。可我一走,这儿的邮件就没人送了。山里的人家,有的住得偏,走一趟要翻两座山。可他们等着儿子的信,等着汇款单,等着报纸。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陈小兰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王彪的一件心事落了地,起身告辞。陈小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弯弯的山路上,那笔直的腰杆、有力的步伐,在她眼前晃了好久。
五
回到县城后,陈小兰心里总静不下来。她在县电力公司工作,追她的小伙子不少,有机关干部,有学校老师,有做生意的,可没有一个中意的。虽说在外面读了几年大学,但她还是保持着山里人的清纯和质朴,看不惯如今城里一些小青年的作派——油嘴滑舌浮浮躁躁的,今天说爱你,明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王彪不一样。他不光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那份踏实——为了一封地址不详的信,他能翻山越岭找一个星期。这样的人,如今上哪儿找去?
她想来想去,决定给王彪写一封信,表示感谢,并隐隐透露了一些愿意交往的信号。
信寄出去后,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怕王彪不回,又怕他回了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几天,回信来了。她拆信时手都有些抖。
王彪的信写得很朴实,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说:“我是个退伍战士,只有高中文化,可能要在达村呆一辈子。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不会怪你。”
陈小兰看了,又好笑又心疼。这人,怎么这么老实?她当即写了回信:“我就是从达村走出来的,是喝山里的泉水长大的。现在像你这样热心为山里人工作,并且这么认真负责的人真是很难得。我喜欢热爱我的家乡的人。”
六
就这样书信来往,两人交往密切起来。有时是王彪回县城办事,就去见见陈小兰。有时是陈小兰请假回家,就陪着王彪走邮路:王彪骑着自行车,陈小兰坐在后面搂着王彪的腰,就这样一路送信一路聊。
陈小兰这才真正见识了王彪在达村有多受欢迎。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王所长,今天又送信来啦?”“王所长,我家那小子寄钱回来没有?”“王所长,进屋喝碗茶再走!”
有个老大娘拉着陈小兰的手说:“姑娘,你是王所长的对象吧?你可真是好福气!王所长是个大好人哪!去年我腿摔坏了,下不了山,王所长把我儿子的汇款单送到家里来,还帮我到镇上取了钱,买了米面油盐给我送来。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陈小兰听了,心里暖暖的。她把脸贴在王彪的背上,闻着他男子汉的汗味,不觉陶醉了。虽然眼前的路还很长,也难走,可跟着这样的人走一辈子,她愿意。
正在他们要商量结婚日期的时候,又一个喜讯降临了。县邮政局考虑到王彪爱岗敬业,工作出色,安排他到南京邮电学院去进修。于是他们决定,等王彪进修回来后再结婚。
七
如今,王彪早已进修结业,安排在县邮政局机要室工作。他和陈小兰也早已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大胖儿子。
每到周末,王彪会带着妻子和儿子回达村走走。山里的老百姓见了他,还是老远就喊:“王所长,回来啦!”他笑着点头,弯腰教儿子认路边的花花草草。陈小兰跟在后面,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条邮路还在,弯弯曲曲,伸向大山深处。王彪偶尔还会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走邮路的日子——春天满山的映山红,夏天晒得发烫的石板路,秋天金黄的稻田,冬天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那时候他没想到,在这条邮路上走啊走啊,就走出了美好的未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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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晏建东,男,江西省修水县一中退休教师。1952年出生,中学高级教师。现定居南京。在《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等全国各种教学期刊发表论文多篇,在《江西日报》《九江日报》《中国教师报》《摇篮文学报》《鹃花》《浔阳江》《天下美篇》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故事多篇,近年在《中国京剧》发表剧评两篇。共计逾百万字。《世界文学》平台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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