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分之分
杨春杭
秋分这一天,天地间仿佛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线的上方是昼,下方是夜,长短均等,齐齐整整。线的一侧是暑,一侧是寒,彼此对望,势均力敌。这根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秋季九十天的正中间,把秋天一分为二——线的这边,是暑气最后的回眸;线的那边,是寒凉初来的试探。
这根线,古人叫它“阴阳相半”,我叫它“秋分之分”。
秋分,不只是一个节气,更是一种哲学——它教会我们如何在平衡中接纳失去,在失去后等待新生。我们可从天文、农事、诗歌与个人体悟出发,写尽这个节气的千般况味。
一、日夜均分,天地始肃
公历九月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当太阳运行至黄经一百八十度,直射地球赤道的那一刻,秋分便到了。2026年秋分交接时间为9月23日8:05。这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六个节气,也是秋天的第四个节气。按古人的说法,“秋分者,阴阳相伴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这一天,白昼与黑夜被精准地切割,各占十二小时;暑气与寒意在这一刻握手言和,互不相欠。此后,太阳直射点将继续南移,北半球的白昼一天短过一天,寒夜一天长过一天,直至冬至,再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分”字极妙。它既是平分,也是分界。秋分日恰好处在立秋与霜降这秋季九十天的正中,平分了整个秋季。从此处回望,是夏末残留的温存;从此处前瞻,是深秋渐近的清冷。古人将秋分分为三候: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
雷声的收敛,是最先被察觉的变化。整个夏天,雷声滚滚,仿佛天庭擂动的战鼓,声势浩大。古人认为雷是阳气盛而发声,秋分之后,阴气渐盛,雷便收了声,归了隐。这世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继而是虫。那些在春夏时节纵情鸣唱、四处游走的蛰虫,感到了地气转寒,开始退回洞穴,用细土封住洞口,筑起一道抵御寒气的墙。它们不再言语,不再张扬,选择以沉默和隐遁来度过漫长的冬日。再然后,是水。秋分之后,降雨减少,天干气燥,河湖的水位开始下降,一些浅滩和水洼渐渐干涸。夏日丰沛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流,此刻瘦了下去,露出嶙峋的岸石,显出几分清癯和冷静。
这一切,都发生得不动声色,却无比决绝。仿佛自然在秋分这一天,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切割仪式,将丰饶与萧瑟、喧哗与寂静,不容分说地一分为二。
二、秋色盈野,万物归仓
然而,秋分的肃杀,并非一片荒芜。相反,在田野和山林间,它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近乎悲壮的丰盛。秋分,是“三秋”大忙的核心时节。“秋收、秋耕、秋种”,这三件关乎生计的大事,都挤在了这短短半个月里,容不得半点懈怠。
在北方,“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农人们必须在秋分前后,将冬小麦的种子播进泥土,让它在冬眠前长出几片嫩叶,积蓄力量,等待来年开春的勃发。早了,麦苗在冬前疯长,反而不耐严寒;晚了,根系尚未扎稳,便要被冻僵在土里。这个“正当时”,是祖祖辈辈用无数个丰收与歉收换来的经验,是农人与土地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
而在南方,晚稻正值抽穗扬花的最后关头,需要充足的阳光和恰到好处的雨水。一场突如其来的“秋分寒”,便可能让一年的辛劳付诸东流。田野里,金黄的稻浪被风吹拂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是粮食在成熟前最后的呢喃。与此同时,棉花吐出了洁白的絮,高粱燃起了火红的穗,大豆摇响了清脆的铃。果园里更是色彩斑斓,紫红的葡萄、金黄的玉米、橙红的柿子、青黄的梨,把枝头压得低低地弯下腰去。还有那经了秋露的红薯,等待被从泥土中刨出,那是一种朴素的、沉甸甸的甘甜。
这似乎是一个充满悖论的时节。自然一边用风刀霜剑催逼着万物走向凋零,一边又将一年来积攒的所有养分和果实,毫无保留地捧到世人面前。有农谚唱道:“秋分天气白云来,处处好歌好稻栽。”丰收的喜悦,是此时大地上的主旋律。
也正因如此,秋分被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自2018年起,国家将每年的秋分日设立为“中国农民丰收节”。这是第一个在国家层面为农民设立的节日,它不庆祝别的,只庆祝土地的回馈和劳动者的尊严。在那一天,古老的节气与现代的庆典奇妙地重合,提醒着我们,无论文明如何演进,我们终究是靠着土地和节气,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三、桂子香中,诗韵流转
这样的时节,最是牵动文人的心弦。宋代的谢逸在《点绛唇·金气秋分》里写道:
金气秋分,风清露冷秋期半。
凉蟾光满,桂子飘香远。
开篇便是“金气”二字,道尽秋的肃杀与明净。秋分之时,五行属金,风是清的,露是冷的,秋期至此已行过半。夜空中的月亮也失了夏夜的温润,带着清冷的光辉,圆满地照耀着大地。那一句“桂子飘香远”,最是点睛——丹桂的香气,是秋分最独特的嗅觉记忆,它不似春花甜腻,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清冽,仿佛能将天地间的浊气都荡涤干净。
而唐代的贾岛,则在秋分的夜里,等来了故人。他在《夜喜贺兰三见访》中写道:
漏钟仍夜浅,时节欲秋分。
泉聒栖松鹤,风除翳月云。
夜还浅,钟漏还响着,节气已近秋分。泉水潺潺,仿佛惊扰了栖息在松树上的鹤;晚风拂过,吹散了遮蔽月亮的浮云。整个世界是安静的,只有风声、泉声,还有朋友来访时轻微的脚步声。秋分夜,因为这难得的访客,而变得不再孤寂。
最令人感慨的,或许是陆游。他在《秋分后顿凄冷有感》中叹息:
今年秋气早,木落不待黄。
蟋蟀当在宇,遽已近我床。
况我老当逝,且复小彷徉。
岂无一樽酒,亦有书在傍。
饮酒读古书,慨然想黄唐。
耄矣狂未除,谁能药膏肓。
树叶还未等黄透便匆匆落下,蟋蟀仿佛一瞬间就从屋檐下跳到了床边。草木的凋零,让他联想到自己的老去。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纯粹的悲伤。他转而拿起酒杯,翻开古书,在酒与文字中,遥想上古的圣明时代。末了,他自嘲地说,自己虽已年迈,但那份疏狂不羁的性子却深入膏肓,无药可救。这“无药可救”的狂,又何尝不是一种对生命的执着和对时光的不屈?
这些诗句,在秋分时节被反复吟咏,仿佛为我们此刻的心境,画出了注脚。
四、人生行至秋分时
秋分于我,总有着一种别样的亲近。或许是因为它契合了我生命中某个阶段的体悟。站在人生的中途回望,青春正如盛夏般渐行渐远,而前路,是逐渐沉静下来的深秋和必将到来的严冬。
秋分教会人的,是“平衡”二字。在昼夜均分的那一天,我们恍然发觉,原来生命中最理想的状态,不是极致的绚烂,也不是无边的黯淡,而是那种“阴阳相半”的平和。年轻时的热血奔涌,是“雷乃发声”的惊蛰与春分;中年的沉淀与内省,则是“雷始收声”的秋分。我们学着像蛰虫一样,在适当的时候退回自己的洞穴,封好门,守着自己的温暖,积蓄能量,而不是一味地向外索求,在虚妄的热闹中燃烧自己。
它也是一种关于“失去”的启蒙。水始涸,叶尽落,花凋零。秋分告诉我们,失去是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生命走向成熟与完整的必经之路。那些夏日的繁华,那些鼎沸的人声,终将如退潮般离去。但我们不必因此成为宋玉式的悲秋客,我们也可以像杜甫那样,在“秋分客尚在,竹露夕微微”的淡淡怅惘中,品出一点微凉的、属于此刻的甘美。
在这个节气里,我在阳台上看那盆天竺葵,在渐冷的空气里愈发精神;我剥开一颗新摘的石榴,看着那如红宝石般紧密排列的籽粒,它们是时间的结晶。人过中年,身上开始有了一些“秋气”。看待事物,不再只看喧嚣的表面,也开始关注那平静甚至略有干涸的水面下,究竟沉淀着什么。我们和脚下的土地一样,在一场秋雨一场寒中,渐渐学会了收敛锋芒,将生命的能量,从向外的挥洒,转为向内的安顿。
秋分,就像大自然给我们出的一道填空题。它先把“丰盈”“热闹”“繁盛”这些词从季节的句子里划掉,然后空出一格,等着我们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填上答案。可以是“平静”,可以是“感恩”,可以是“怀念”,也可以像陆游那样,填上一个“狂”字,然后哈哈大笑,继续饮酒读书。
风清露冷的夜,我推开窗,仿佛真的闻到了传说中桂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足以让人心头一暖。此刻,昼夜均分,而我,在喧嚣与寂静的交界线上,找到了一个令自己舒适的落点。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