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中文】我与短尾蝮
◎程双红
小时候我喜欢逗短尾蝮玩。我的家乡河南周口淮阳县毒蛇有五种:虎斑颈槽蛇(俗名鸡冠子长虫)、竹叶青(又叫小青蛇)、短尾蝮(土皮长虫)、尖吻蝮(又名五步蛇)、原矛头蝮(菜花烙铁头)。童年时母亲常对我说,见到土皮长虫千万不要打它,土皮长虫脾气很怪,你打它的话,它急了就咬人一口,疼得很厉害。母亲还说,路上遇到小青蛇不要逗它抓着玩,小青蛇脾气更暴躁,它会蹦起来咬人。淮阳水蛇也不少,但菜花蟒蛇比较少见。在周口地区,若是见到头部呈明显三角形、颜色偏黄绿或带有红白相间斑纹的小青蛇,万一被它咬了,且伴有剧烈疼痛感,则极有可能是竹叶青,需保持安全距离,赶紧送医院抢救。土皮长虫是民间对短尾蝮的俗称,短尾蝮因常栖息于田野、草丛、乱石中,且体色与泥土枯草相近呈灰褐色或者土黄色而得名,在我们乡下又叫土皮子、土蝮蛇、地皮蛇、土呆子、土布袋、土公蛇、土狗子等。
麦收后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茬子贴着地皮,尖利地扎脚。我蹲在田埂上,脚边盘着一条短尾蝮。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灰褐色的鳞片跟干土坷垃一个颜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截被太阳晒卷了的绳头。我把它捧在手心里,轻轻地碰了碰它的尾巴。它没动我又碰了一下,它的头微微抬起来,黑而圆的两只眼睛在三角形脑袋上显得特别明亮,像两粒荞麦籽。它看着我没有要逃的意思,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轻轻地舔我的脸。我抚摸它,它抬头用眼睛看着我很温顺,也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只是看着像在等我做决定。那年我才五岁,不知道怕。
母亲从地里干完活出来,看见我蹲在短尾蝮的旁边,脸色刷的变了。她一把从地上拽起了我,拽得我的胳膊生疼。“你找死啊?这东西咬死过人,你打它干什么?”我说我没打,就碰了它一下。她拉着我往回走,走了很远才松开手:“土皮长虫脾气怪,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你惹了它,它会一直撵着着你咬。你跑不过它。”那天晚上母亲烧了一锅艾草水让我洗澡,说艾草能驱蚊虫散蛇毒。艾草水呈现出绿色,味道很苦,洗完身上一股子草药味,可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梦里没有蛇。
土皮长虫是老家人的叫法,长大后我才知道它的学名叫短尾蝮。成年蛇也就一尺来长,身子短粗,尾巴更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和身子有什么区别。头是三角形,两侧鼓着,那是毒腺。它的毒是混合毒,以血循毒为主,混着一点神经毒。被它咬一口,伤口先是发麻,然后疼得钻心。肿从伤口往外蔓,顺着胳膊或腿往上走,走到哪儿,哪儿的肉就发黑。要是不赶紧送医院,烂到骨头里也是有的。
淮阳的蛇里,还有一种乌梢蛇,个头长得大,浑身乌黑,脖子能鼓起来,追人的时候能把前半截身子立起来,跟人比高矮。据说比赢了,那人就要倒霉。可乌梢蛇无毒,实则是胆小怕人,它只是吓唬吓唬人。
淮阳地处豫东平原,水多,河多,沟渠多,池塘多,是蛇们最愿意待的地方。水蛇在水里游身子扭成波浪形,比鱼儿游得还快。短尾蝮又名草上飞,在旱地里,麦地、豆地、玉米地,哪儿的草密,哪儿的土松,它就往哪儿去。它不爬树不游水,贴着地面走,走得不快,可它身上那层灰褐色的土皮是最好的伪装,往土坷垃堆里一趴,人从旁边走过去也看不见它。
小时候听母亲讲蛇很有灵性。你打了土皮长虫,它记住了你的气味,下回再碰见你,它不咬别人只咬你。要是你把它打死了,没打死透,它缓过劲来会爬到家里去,夜里爬到床上等睡着的时候咬你。打蛇要打七寸打准了一下就能打死,打不准宁可不打也别去招惹它。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吓唬我,是她信。她从小就被她的母亲这样教,一代一代传下来传成了规矩。
乡下还有个规矩不能用手比划蛇的长短。你比划了,蛇在半夜里会来找你,给你当枕头。你想啊,半夜醒来脖子底下凉凉的,滑滑的,一条蛇盘在枕头上,你说怕不怕。还有就是人在路边看见蛇吃蛇、蛇缠蛇,都是不吉利的。村里有个人天生胆子大,在路边沟里看见两条蛇缠绕在一起,他不但不躲还凑近了去看,拿着树枝把它们从中间挑开了。后来他没过五十岁就出了事,在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命没救过来。村里老辈人都说,那是蛇在报仇呢。
这些说法,信则有不信则无。可人不得不承认,在面对蛇的时候怕的不只是它的毒牙。人怕的是它身上那种东西,那种盘踞了上亿年的、比人老得多的、不需要跟人讲道理的东西。它不看人的脸色,也不听人的解释。它只是在那里,用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看着人,从时间的另一头看过来。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很多蛇的知识。短尾蝮不是只在我们这里有,全国很多地方都有,从华北到华南,从平原到丘陵,分布的地方极广。短尾蝮数量多,跟人接触的机会多,被它咬伤的人也多。短尾蝮不是什么稀罕物,它跟田野的麦子、豆角、田埂上的狗尾巴草一样,是这片土地上本来就有的东西。可人跟它不一样,人是从别处来的,人在这里种地、盖房、挖沟、修路,人把这片地改造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可蛇不认。蛇还是按照它自己的方式生活,该盘着就盘着,该溜走就溜走。你跟它讲人的规矩,它听不懂,不想听,也不打算听。
有一年夏天我在院子里乘凉,看见墙根底下有一条短尾蝮。母亲说,千万别打它,土皮长虫是好东西,它看家护院。短尾蝮从墙缝里钻出来,爬过地面,慢慢地往院门外爬。我坐在凳子上没动,看着它爬。短尾蝮爬得不快,身子一扭一扭的,尾巴在身后留下一道浅印子。爬到门槛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只是抬抬头换个方向。然后它爬过了门槛,爬进了外面的草丛里不见了。我坐在那里觉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那种安静是短尾蝮留下来的,留给我的是它爬过之后院里地上那道淡淡的、被体温捂热的印子。印子很快凉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看见了。
我离开老家那年,母亲到村口大路上送我,她手里拿着一把艾草。她说,你出门在外见着长虫躲着走,千万别逞能。我说知道了。她又说,咱这儿的长虫不害人,你不惹它,它不惹你。我说记住了。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里的艾草在风里一直晃。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蛇,她说的是人。她教我的那些规矩,打蛇要打七寸,见蛇别比长短,别惹脾气暴躁的蛇,哪一条不是活人的道理。她一辈子没走出过村子半步,可她懂的东西比我后来在书本上学到的都扎实。那些东西长在她的身体里,跟她一起种地、喂鸡、烧火做饭,跟她一起慢慢地变老。
前年我回老家,麦子又收完了,田野还是光秃秃的,麦茬子还是照样的扎脚。我蹲在田埂上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一条短尾蝮。母亲说,现在地里打农药的太多了,村里修了柏油马路,土皮长虫越来越少见到了。我站起身来看见远处有人在烧麦茬子,烟升起来在半空又被风吹散开。我想起那条舔过我脸的短尾蝮,想起它那双荞麦籽一样的眼睛。它看着我像在等我做决定,我什么也没做它就爬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那条短尾蝮了。它盘在我的枕头上,跟地里的干土坷垃一个颜色。它没咬我,只是盘着,抬头拿眼睛看着我。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脖子上凉凉的,滑滑的,我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它来过。短尾蝮从时间的另一头爬过来,爬过麦地,爬过田埂,爬进院里地上,爬进我的梦里头。它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