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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 据
◎楚德治
(一)
一大早,发小郭子打来电话。我刚接通,就听见他气喘吁吁地说:“现在忙吗?你家老太太刚才在我维修铺前那个红绿灯那儿,被出租车给撞了。”
那个“撞”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的心里。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各种可怕的交通事故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血、担架、急诊室的红灯。我再也不敢往下想,但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得先知道现场什么情况,保护好现场。
电话刚一挂断,我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和120,紧接着又拨打了一个号码——打给在事发地周边居住懂法律的同事老周,让他火速赶往现场,务必保护好第一现场。
放下电话,抓起衣服往外冲,边跑边伸袖子。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手机没拿,钥匙没拿,钱包没拿。第二次冲出门,才发觉脚底板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连睡鞋都没换,两只睡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只顾得拉开车门,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蹿出车位,驾车一路狂奔,朝着事发现场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我什么也没想。不是不想,是脑子被彻底掏空了,眼前白茫茫一片。车载广播里还在说说笑笑,那些热闹的声音飘进耳朵,却觉得格外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二)
当我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我四下张望——报警后,勘验现场的交警还没来。
远远就看见娘站在路中间,她双手撑着车把,两腿叉开,一条腿虚点着地,整个身子全靠另一条腿硬撑着,腿显然是伤着了。她伸长脖颈,朝我来的方向望着——那眼神,像是在等待着救兵。看到娘无助的模样,我眼眶涨得发酸。手一直在抖,但我告诉自己,这时候我不能倒。
娘见我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带着幽默轻声地说:“对不起儿子,我忘记躲闪了。”
职业习惯使然,这些年养成的习惯,遇事第一反应是留证据。掏出手机,对着现场就拍:全景、近景、车辆位置、刹车痕迹,一张不落。又录了两段视频,镜头缓缓扫过整个路口,把方位、路牌、标志物都框了进去。
(三)
交警赶到了,当他正在询问当事人相关信息的时候,那肇事的出租车司机——约莫五十来岁,蒜头鼻子,看着挺精明的女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间把车从肇事现场一溜烟开走了,我喊了她一声:“还没处理完呢!”车窗里扔出一句话:“我还有个活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脑子里闪过《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的规定,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可她倒好,当着交警的面把车开走了。
我对正要勘验现场的交警说:“交警同志,那辆车——她开走了!”
交警一愣,随即冲那辆车吼:“把车开回来!谁让你动的?”手上的笔往本子上一砸,“你明知现场还没勘验,开走算怎么回事?”
我扭过头,对守在旁边的同事和发小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看着没?她把车开走了。”
“责任该怎么划分?”肇事司机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蒜头鼻子一蹙,嘟囔了一句:“反正我的车有保险。”
话虽这么说,她那车,已经不在原处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反倒安静了下来。她这一开走,事故现场的“现场”没了,但责任的“现场”——也清楚了。
交警压着情绪,说了一句:“后面怎么定性,得看证据。”
证据。我的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记起了《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故意破坏现场证据的,承担全部责任。她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我不知道,但车确确实实是她自己在交警的眼皮子底下,故意开走的。
交警勘验完现场,当场扣留了那肇事的出租车。
(四)
娘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推进急诊室没多久,门就开了。医生一边摘手套一边往外走,语气很急:“老太太伤得不轻,骨折,得立刻手术,家属在吗?来签字!”
我签完字,手术一做就是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一动没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子经过,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有那盏灯。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推开。我噌地站了起来,迎上去,张了张嘴,却问不出声。医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手术很顺利。”
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拼命点头,眼眶突然热了。
(五)
娘躺在病床上,腿里打着钢钉。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打过猪草、种过地、缝过衣裳,把我们兄弟两个拉扯成人。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推开门总是暖烘烘的,灶台边,娘的双手一直在忙碌着,灶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不大一会儿,就能吃上一碗刚出锅的热豆腐,用勺子轻轻一舀,颤巍巍的,还带着豆香。那口温热滑进嘴里的一瞬,日子再苦,也觉得有奔头。
娘一辈子要强。记得那年,我和弟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却被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上那不菲的学费压得粉碎,瞬间冲淡了喜悦。月光将学费单上的数字淬成了锋利的刀刃。弟弟和我满心无奈,打算放弃学业外出打工。娘一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哪能行?绝对不行!”娘“嚓”地划了根火柴,周围的夜色轻轻一颤,她一边点灯一边接过爸爸手中的银行存单:“就是砸锅卖铁,我和你爸也要供你们读书!”那一瞬间,娘的眼神如同火炬,点燃了我们心中希望的火种。
为了攒够我们的学费,第二天一早醒来,娘已经发动起了三轮车,拉着父亲又开始了日常赚钱的忙碌。身体劳累她不管,那时最要紧的事是先把学费攒够,把我们送进大学的校门。那些浸透汗水的黄昏,娘的背在土豆堆与板车之间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直到深夜才微弓着背,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打工的农场一步步缓缓地挪回家。至今我仍然记得,娘为了搬一袋土豆,使出洪荒之力,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如同几条青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横七竖八地盘踞着。一天下来装三车,赚不到一百块钱。娘总是极仔细地将那些零零散散的票子收拾齐整,一张张地理顺、叠好,揣进内兜里,走上八里路,去银行存起来,总算凑齐了我俩的学费。
娘的辛劳,终于在那个年月,换来了她心里足以“光耀门楣”的回报。当弟弟把北大博士毕业证书捧给娘时,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眼里闪出了泪花,说:“不管多累,只要看到你们遵从自己的内心,有自由选择生活的能力,我和你爸就觉得一切都值得。”红艳艳的证书被娘拿在手里端详了一整晚。
(六)
事故之后没几天,那个肇事女司机托人联系我,说要当面谈谈。见面后她搓着手,绕着弯子说了半天:希望我们能谅解,签个字,她好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继续跑活儿挣钱。
去交警队处理那天,谈到事故认定,肇事女司机主动说:“我主动承担,八成责任。”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慷慨,像在菜市场买菜让了二分钱。
她倒说得轻巧。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娘躺在病床上,腿里打着钢钉,医生说落下了伤残。可她倒好她——半句暖心的话没有,却在这儿演起大戏来了?
旁边处理事故的人随口说了一句:“老太太当时也应该注意避让……”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那一刻突然明白,这次事故的认定,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之前那些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是时候该拿证据说话了。
我想起事故当天也在现场的两个证人——同事和发小。我找到他俩,请他们把那天肇事女司机突然驾车逃离现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两人回忆的细节相互印证,时间、动作、车牌,写得清清楚楚。这两份证据,连同当天拍下的照片和视频,一起整理好,递交给了交警队。
第十天,交警队通知我去拿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
薄薄一页纸,白纸黑字:肇事车辆,负全部责任。
法律在我心中,也在那一页薄薄的事故认定书上,在那些照片和视频里,在证人一笔一画写下的文字中。它不偏袒谁,也不欺谁,它只认一个东西——证据。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交警队门口,站了很久。忍不住想,要是我没有那些证据,结果又会是怎样呢?

作者简介
楚德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安丘市作协会员;正高级经济师;文字见于《青海湖》《联合日报》《当代作家》《学习周报》《潍坊日报》《潍坊晚报》大众网等;《云朵下的家乡路》荣获山东省交通运输厅“遇见美好交通”主题文艺作品征集活动散文类一等奖,《老家的芙蓉树》荣获山东省第三届科普创作大赛科普文学类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