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岁中秋,年年国庆。双节重逢的烟火年年如约盛放,可我身边再也没有了双亲等候的身影。父亲离世已是第十四个春秋,母亲也离开我们整整三年。古人曰: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从前两节,阖家团圆、笑语满堂,我们纵使年岁渐长,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如今双亲远去,我们三兄妹,终究活成了后辈眼中的老人。

今年恰逢父亲百年诞辰、母亲九十八周年诞辰。两节当日,我们三兄妹相约“醉鱼坊”,坐在熟悉的“肥肠鱼”餐馆,温热的汤底氤氲起层层白雾,恍惚间梦回三年前。也是在这里,祖曾四代围坐一桌,为九十五岁的母亲贺寿。那天母亲精神极好,陪同儿孙喝了二两老白干,笑着对我们说:“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晚年儿孙绕膝,我已知足。”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圆满转瞬成空。寿辰过后短短十余天,一生勤劳的母亲骤然离世。清晨她还如常洗衣劳作,身姿利落,午后时分,便安然撒手人寰,九十五载岁月,终落得叶落归根,灵验了母亲常对我们说的“我会像外婆那样,说走就走,不会拖累儿女的。”一桌暖意宴席,却成了母亲留给我们最后的团圆念想。

1.半生颠沛,苦难岁月磨砺初心
父母的一生,是被旧时光磨砺的一生,生于乱世,长于清贫,半生颠簸,满身风霜。父亲六岁那年,祖父离家远行,杳无音信。柔弱的老祖婆带着姐弟仨艰难求生,父亲只读了两年私塾,便被迫辍学放牛谋生。年少的他起早贪黑、勤苦度日,帮财主染布做工,终日劳碌却食不果腹,身形瘦弱得只剩一把筋骨。年末辛劳一载,所得不过一丈二尺新布,便是全年最珍贵的念想。

母亲的童年更是满是坎坷。身为长女,十岁痛失父爱,跟着外婆带着四姊妹改嫁,家中添了杨家弟妹,一家八口的生计,尽数压在年少的母亲肩上。挑水煮饭、耕耘种地、割草喂畜,粗活细活无一不做。弟妹哭闹顽皮,过错总归长女,外婆的黄荆棍,是她童年最深刻的印记。我曾握着母亲布满老茧的手问她:“娘,小时候受那么多委屈,你怨过吗?”母亲总是轻轻摇头,温声道:“都是一家人,熬过去就好了,日子总要往前过。”寥寥数语,藏尽底层女子的坚韧与善良。

綦江解放的曙光,照亮了父母灰暗的人生。父亲分得染房,安稳立足;母亲加入乡农协会,跟着解放军清匪反霸,守护一方安宁。1952年,父亲考入綦江铁路,从此与铁路相伴一生。为了生计,父母带着年幼的兄长和老祖婆四处奔波,守护三江至温塘、三江至赶水铁路。那些迁徙的日子满是艰辛,父亲用箩筐挑着年幼的大哥二哥,母亲背着塞满柴米油盐、锅碗坛罐的背篓,背篓上的凉床还躺着年迈的老祖婆,一路辗转、颠沛流离。直至1956年,定居伍都坝养路工区,一家人才彻底结束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

2.铁道丹心,一生坚守护通途
伍都坝工区管辖的十五公里铁道线,是父亲坚守一生的战场。三十余载寒来暑往,他化身一盏不灭的巡道灯,日夜守护川黔铁路的平安通畅。每天早、晚、下半夜三班半倒,父亲扛起巡道锤、挎上巡道包,步履匆匆穿梭在铁道线上。查轨枕、固道钉、清杂草、排故障,每一寸线路、每一处隐患,他细细排查、绝不放过一丝松动。风雨无阻、日夜坚守,三十余年从不懈怠。日复一日的丈量与巡查,他巡查线路留下的足迹足足环绕地球二十二圈半。

父亲不善言辞,却用一生温柔护佑全家。他是我们兄妹的避风港,永远宽厚包容。儿时我们顽皮淘气,偶尔贪玩闯祸,或是不小心摘了邻里的南瓜花、踩坏庄稼,严厉的母亲总会用黄荆棍教训我们,父亲总像呵护小鸡一样护着我们,我们便一窝蜂躲在父亲身后,父亲笑着轻声对母亲劝解:“孩子还小,让孩子知错就改,不必太过苛责。”

休班后的父亲总是闲不住,半生劳碌早已刻入骨髓。开荒种菜、河畔垂钓、赶集购粮,日日忙碌不休。晚年他与母亲携手,悉心照料孙辈,看着一代代孩子读书求学、成家立业,守着祖曾四代的和睦烟火,平淡的日子,被他过成最温暖的模样。即便身患绝症,他也从容坦然、顽强抗争,坚韧的模样,永远刻在儿女心底。

3.巾帼铿锵,半生奉献耀山河
母亲看似温婉,实则坚韧果敢、智勇双全,是工区人人敬佩的巾帼强者。物资匮乏的年代,她从不怨天尤人,始终向阳而生,撑起一方烟火、一片天地。困难时期,母亲带领工区九名家属加入民工队,奔赴山野修筑路基堡坎、加固危岩。身为女子,她不输男儿,拼着男子汉同抬数百公斤的连二石,踏着摇摇欲坠的脚手架,登高作业、不惧艰险。为了两百多名民工的生计,她每月奔波往返县城,对接审批、申领、分发补差粮,事事尽心尽责、公正无私。

1967年,一名路基工人意外坠崖离世,家中老小无助哭闹,全家蛮横纠缠,僵持三月之久,耗尽机关食堂所有结余的补差粮款。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是母亲耐心劝解、多方协调,讲道理、谈政策,安抚逝者家属情绪,化解僵局,保全了机关秩序,也慰藉了逝者家人。

为破解温饱难题,母亲牵头成立“五七”家属小组,带领四十多名家属自力更生,整合菜地、开荒拓土,种菜种粮、栽植果树,养猪养鱼,昔日荒芜的工区,变成蔬果满园、六畜兴旺的福地,八十多名职工家属实现丰衣足食,还将富余物资供应工区食堂,惠及职工。七十年代,她带领家属子弟开发綦河资源,生产沙石,用木船装运到火车站码头,组织人力搬运到火车站料场,每年生产上万吨沙石装运火车,既支援了铁路建设,又改善了家家户户的生计,让工区职工率先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每逢汛期山洪暴发,线路坍方断道,母亲总是第一时间带领家属劳动力奔赴抢险一线。抗美援越时期,川黔线赶水至岔滩路段泥石流频发,阻断援越物资通道。母亲宰杀两头肥猪、收割上千斤蔬菜,轨道车连夜送往抢险工地。抢险大军深受鼓舞,昼夜奋战、全力抢通,直至“雷吼洞”隧道贯通,年年雨季年年坍的泥石流疾症方才彻底踪迹。

母亲的无私奉献,让伍都坝“五七”家属小组享誉全国,成为工业学大庆的标杆。1977年,母亲受邀前往北京参加全国先进代表大会,受到中央领导亲切慰问,平凡的铁路家属,活出了不平凡的荣光。

母亲心怀大爱、体恤众生,看见知青滞留乡下、家长终日垂泪,便主动向段领导汇报实情。在她的奔走争取下,段领导让步统筹,优先安置五名知青回城就业,成全了数个家庭的期盼。

4.寸草春晖,余生岁岁念亲恩
大爱无声,双亲的温情,藏在烟火日常的一点一滴里。母亲一生勤俭善良,晚年依旧操劳不休。每周我去老大哥家探望,她总会亲自下厨,炖鸡汤、烧粉蒸肉、做拿手家常菜,摆满满满一桌团圆味。饭后步履蹒跚的她,总执意收拾碗筷、清洗衣物,岁岁年年,把老大哥家里打理得整洁温暖。

母亲九旬之前,年年菜园坝乘坐慢火车去两河口,背回满满一大背年货,腊肉香肠、土鸡土鸭、土鸡蛋,应有尽有,年近九旬仍想着儿孙辈。母亲年过九旬,依旧心灵手巧、勤俭质朴。闲暇时戴起老花镜,穿针引线缝补衣物,细心修改棉裤裤腰,细细密密的针脚,藏着一辈子的勤劳。“衣服合身,穿着才舒坦,不能浪费。”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一针一线,缝尽岁月温柔,也缝进我们无尽的思念。

母亲深爱父亲,半生相伴、风雨同舟。父亲晚年身患绝症,是母亲日夜陪护、悉心照料,陪着他求医问药、手术休养,硬生生陪父亲多走过十六载春秋。二老晚年安居老大哥家中二十余年,相互扶持、安度余生。母亲体谅儿女不易,从不肯让我们多花一份钱,儿女尽孝的开销,她总要默默记账、悉数退还,温柔叮嘱:“挣钱不易,细水长流,莫要肆意花销。”无奈之下,我们只能以红包相送,成全老人的心意。

最让我抱憾终生的,是未能送父亲最后一程。父亲弥留之际,兄长、妹妹日夜贴身陪护,洗衣喂药、悉心伺候。而我身居岗位,忙于党务工作,分身乏术。接到妻子“父亲走了”的噩耗,万千愧疚与悲痛涌上心头,泪水汹涌而出。我狂奔至老大哥家中,望着父亲安详的容颜,唯有跪地忏悔,余生满是遗憾。

又是一年双节至,秋风瑟瑟,思念绵长。我们兄妹焚香祭拜、遥寄哀思,岁岁念念,不忘双亲养育深恩。愿天堂双亲无灾无难、岁岁安暖,亦愿双亲福泽绵长,护佑子孙后辈,岁岁平安、家和人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