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目录
序
第一卷 一夜之间
第一章 没有枪声的夜晚
第二章 黄埔与讲武堂
第三章 关东的棋盘
第四章 虫王庙前
第五章 嫩江的早晨
第六章 江桥的雪
第七章 血盟的黄昏
第二卷 第一枪
第一章 小城子
第二章 沙河沿的雪
第三章 一打敦化
第四章 再打敦化
第五章 投笔
第六章 墙缝
第七章 分水岭
第八章 杨靖宇
第三卷 火种
第一章 七个人两条枪
第二章 李姐来了
第三章 铁狮
第四章 密营
第五章 南杨北赵
第六章 抗联
第四卷 最冷的冬天
第一章 大讨伐
第二章 杨靖宇的1936
第三章 戴万龄的最后
第四章 十一月的雪
第五章 背叛
第六章 陈翰章的1936
第五卷 最后的火种
第一章 小湾沟
第二章 十五个人
第三章 最后的声音
第四章 七十三年的路
第五章 六年
第六章 回响
第七章 见证
后记
序
二零一七年一月。哈尔滨。
窗外有零星的雪粒子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就化了。那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冬天在临走之前还想说点什么。屋子里暖烘烘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偶尔咯噔响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窗台上搁着一盆君子兰,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旁边放着一把旧喷壶——铁皮的,底上锈了两处,用胶布粘着。
李敏坐在书桌前。书桌是老式的,红漆桌面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有几处被开水烫过的白印子,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桌上一摞文件,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一份是打印稿,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关于将"八年抗战"改为"十四年抗战"的建议》。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是凉的,她没有喝。还有一支笔——黑色塑料笔杆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两道牙印。她提笔的时候,手在抖。
九十三岁了。九十三岁的手是握不稳笔的。可她还在写。她已经写了十五年了。每一年她都把这份建议重新打印一遍,重新签上自己的名字,重新寄出去。她的名字印在文件末尾——"李敏"。这两个字她已经写了七十多年了。她的名字在文件上,在提案上,在来来回回的信件上。她年轻的时候写过很多名字——李小凤、李敏、李同志。后来她只写李敏。
她放下笔。轻轻放下,笔搁在文件旁边,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抬起头。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了,可照片上的人还清楚:穿灰布军装的女人,短发,瘦瘦的,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赵一曼"。赵一曼看着李敏,李敏也看着她。
"赵大姐,"李敏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了照片里的人,"今年我又写了。你当年的那些战友,我都记得。可光我记得不行,孩子们也得记住。"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君子兰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暖气片又咯噔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回答。
李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就回到了七十多年前——那年冬天,她十三岁,第一次走进珠河的大山。天冷,雪没膝深,她的靰鞡鞋底磨薄了,雪水渗进来,脚趾头冻得发紫,可她走得很快。她身后有一个老人——李升大爷——在喊她:"小凤!慢点走!等等我!"她回头喊:"大爷,我不冷!"说这话的时候她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可她是笑着的。
那时候她叫李小凤。还在用着父亲和哥哥给她取的名字。
密营到了。她从雪地里钻进去,掀开一条破棉帘子,里面暖烘烘的,火塘里的火映着她冻红的小脸,眼睫毛上的霜开始化了,往下滴水。她看见火堆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灰布棉袄,黑头发,正用一根树枝拨着火。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赵一曼的笑容很淡,可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不沾灰。
"你叫什么?"赵一曼问她。"李小凤。"赵一曼伸手把她的帽檐正了正:"太小了。""十三了。"赵一曼收回手,没有再说她小。她从火堆上把烤好的干粮掰了一块递过去:"走累了吧?吃一口。"李小凤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是冻过的,中间还有冰碴子。可她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她说:"李姐,我想家了。"赵一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别哭"之类的话。她只是在火堆旁边挪了挪位置,让李小凤离火更近一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后来会被日本人称作"密林之王"。她只知道自己走了一天的雪路,终于到了。往后还有很多个冬天会来,比那个冬天更冷。可她已经不害怕了。
她后来总是想:如果那个冬天她没有走进那片山,她一辈子都会是一个不同的自己。可她走进去了。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有真正离开过那片山。即使后来她坐在暖气片旁边,窗台上摆着君子兰——她的心也还在雪地里。
"就是那六年。"她对赵一曼的照片说,"我得把六年改过来。"
窗外又有雪粒往下落。细碎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风从长白山那边吹过来,已经吹了八十多年了。李敏今年九十三岁。她还要把这件事做下去。
第一卷·一夜之间
我摊开一沓旧报纸。那是我从省图书馆借出来的,一九三一年十月,上海《申报》。报头是繁体字,印刷的铅字在泛黄的纸页上凸起来,用手指轻轻一碰,纸屑就往下掉。我翻得很慢,怕把它翻碎了。那些年月离我太远了,可那些字还在。
头版上印着三个字——马占山。报道说他在齐齐哈尔就职,说他要跟日本人拼命。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穿着军装的人站在台上,看不清脸。可我认得那身军装。我在很多老照片里见过。
我又翻开另一本资料。那是省档案局帮我复印的。孙铭武,辽宁清原人。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九日,虫王庙前,他割破手掌,用血在木柱上写下"血盟救国军"五个字。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七条枪。唱了一首歌,歌里有一句"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
我读到这句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这句词我太熟悉了。后来它改了,变成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改了一个词,可意思是一样的——站起来的姿势是一样的。
这些事我都不是亲眼看见的。那年我才七岁,还在汤原县的村子里玩泥巴。可后来我进了山之后,每一个老战士都会讲这些事——讲孙铭武的血盟,讲马占山的江桥,讲哈尔滨保卫战的炮火,讲那些在九月十八日之后不肯退的人。那些故事是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地传。我听着,记着。后来我查资料,翻档案,补上了那些名字和日期。可那份心是一样的——那些站着的人,跟我后来在密营里见到的人,是同一群人。
我把旧报纸折好,放在一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我重新拿起笔,在那份建议书上又添了一行字。笔尖碰在纸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赵一曼用木棍在雪地上划的那个字——中国。字写完了,雪就化了。可我记住了那两个字,走到哪儿都带着。
这些东西我得写下来。我活下来了。那就让我来做这个记住的人。
第一章·没有枪声的夜晚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沈阳。
白天还热着,到了晚上忽然起了风。风从城北柳条湖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人说是铁锈,有人说是火药,有人说就是秋天该有的干冷。城里的百姓关了窗,点了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晚上十点多,柳条湖旁边的南满铁路路基下面,埋着的东西炸了。一声闷响,铁轨被炸断了一小截,碎石和泥土飞起来又落下去。爆炸声不大,隔着几条街的人只当是谁家放了个二踢脚。可三十分钟后,北大营方向就传来了炮声——日本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六百人,开始向北大营进攻了。
北大营里驻着东北军第七旅,八千多人。整个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德国步枪,捷克机枪,每个团十二挺重机枪、六门迫击炮、四门平射炮,枪柜里的枪擦得锃亮,子弹箱摞到房顶。士兵们白天刚擦过枪,有人睡前还摸了一下枪栓——凉的、滑的、铁的。
连长赵广禄正坐在床沿上看一张家信。他媳妇写的,说家里收成还行,娃会走路了,问他啥时候能回家看看。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正要躺下,炮声就响了。
他一个翻身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冰凉。他走到窗前往外看,远处有火光,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烧荒。"怎么回事?"隔壁床的兵也醒了,光着脚跳下地凑过来,"连长,鬼子打过来了?"
赵广禄没说话。他转身从枪架上取下自己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嗒,清脆的一声。那是他听了十二年的声音,从当兵第一天听到现在,从没像今晚这么刺耳。他正要往外走,门被推开了。营部的传令兵冲进来,帽子歪着,喘得说不成句。
"连长!营长命令——不、不许抵抗!把枪放回去!"
赵广禄的手停在半空。步枪悬在那里,枪口朝下,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你说什么?"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砂纸:"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最后几个字他是背出来的,一字不差。
赵广禄举着枪的手开始抖。从手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外面又是一颗炮弹落下来,就在隔壁营房前面,爆炸的火光把窗户映得通红。他的那个兵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嘴唇在动,可没说出声。
"连长,咱就——"
赵广禄张了张嘴。他当兵十二年,从十七岁扛枪到现在,打过土匪、剿过胡子,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上级命令"挺着死"。他把枪放下了,放得很慢,枪托磕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闷的。
"把枪锁回去。"他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铁锈,"营部的命令。"
"连长——"
"去!锁枪!"
士兵们开始动了。有人把枪放回枪柜里,有人直接把枪扔在床上就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自己的枪,不肯放。排长走过去一把夺过来:"别看了!走!"那新兵被推着往前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锁在柜子里的枪——德国造,崭新崭新的,上了油还没开过火。他回过头,跟着人群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枪声还在响,越来越密。子弹打在营房的墙上,噗噗噗的,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窗户。赵广禄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他把门带上,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一夜,六百名日军占领了八千人的北大营。死伤的数字后来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三百,有人说五百。但所有人都记得:枪,一枪没还。
天亮的时候沈阳换了旗。膏药旗升起来的时候,城里的百姓有人推开窗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日本兵的列队在走,咔、咔、咔,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孙铭武站在街角,看着那面旗。他四十二岁,当东北军上校营长的时候打过仗、见过血,被人用枪指过脑袋也没眨过眼。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腿发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墙是砖的,凉的。
日本兵的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矮个子日本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战场上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轻蔑。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已经输了,你站在这儿只是还没跪下而已。
孙铭武没有低头。可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他掐着,一直掐到那队日本兵走过去。
他回到住处。租的一间小房子,他妻子在灶台前烙饼,背对着门。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回来了?街上怎么了?我听着响了一夜炮。"
孙铭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妻子的背影,她弯着腰翻饼,肩膀微微缩着,她在害怕。她害怕了一夜,他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屋里听了一夜的炮。"沈阳丢了。"他说。妻子的手停了一下。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糊了半边。"鬼子打进来了。""那……咱们怎么办?"孙铭武走过去,把门关上。那扇门很薄,合页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他坐下来,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着,坐了很长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糊了的饼冒出焦味,可谁也没去翻。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就不动了:"这亡国奴,我一天不当。"妻子抬起头看着他,灶膛的余火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了一下。孙铭武站起来。他从箱底翻出一件旧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两块颜色略深的布印。他把军装叠好,放进一个蓝布包袱里,系了两个死结。"你收拾东西干什么?"妻子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回清原老家。""回去干什么?"孙铭武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看见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嘴角那道他熟悉的小皱纹。他看了,然后转回头。"拉队伍。"他说了三个字。门开了,他走了出去。沈阳的大街上日本兵的列队还在行进,咔、咔、咔。孙铭武迎着那个方向走,与日本兵擦肩而过。那个矮个子日本兵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孙铭武也看了回去。他的步伐没有快、没有慢,没有躲,也没有让。他就那么一步步走出了沈阳,走出了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城。
同一天夜里,齐齐哈尔。
马占山刚从船上跳下来。他从黑河赶过来的,坐了几天几夜的船,逆着黑龙江的秋水往上走。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在栈桥上站了几秒钟,脚下是湿漉漉的木板,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他进了齐齐哈尔城。省政府大院里那几个还没跑的官员看见他,全愣住了。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整领带:"马、马主席?"马占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另外几个人。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那些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神躲闪,嘴角勉强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马占山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省政府大楼。窗户上糊着的报纸被风掀动一角,他走过去摁平了。纸上印着两个字——"沦陷"。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当天下午,他的命令发出去了:悬赏索取汉奸张海鹏的首级。第二道命令:成立黑龙江军临时总指挥部,马占山亲任总指挥。第三道命令:各部向嫩江铁路桥方向集结。
晚上,日军特务机关长林义秀少佐来了。林义秀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进门的时候先鞠了个半躬,脸上挂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可仔细看,眼睛没笑。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把军帽放在膝盖上,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马将军,关东军司令部希望贵军从江桥一带撤出,以免发生'误判'。"他把"误判"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试探什么。"日方愿意提供相应补偿。如果马将军愿意合作,黑龙江省的行政事务仍可由贵方自行负责。皇军的条件是——不能抵抗。"
马占山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又粗又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他在黑河带了十几年兵,那双手握过缰绳、扛过枪、劈过柴。林义秀说话的时候,那双手一直没动。"不能抵抗"四个字落地之后,马占山的手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林义秀面前。他比林义秀矮半个头,可他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上很响,林义秀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椅背。"脚下是中国的土地。"马占山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儿,"你回去告诉本庄繁——让他带他的关东军撤回日本去。"他按了一下腰间的枪。那个动作很轻,只是手搭上去而已。可林义秀的脸白了。"不然的话,"马占山又说了一句,"我马占山就陪他打到底。"林义秀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他抓起帽子,转身走了出去。门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马占山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几张纸被吹到了地上。他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纸上的字他不大认得全——他小时候没念过几天书,认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和"枪""马""杀"这几个字。可他认得清最重要的一句。他把纸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齐齐哈尔的夜,黑沉沉的,远处有一两点灯火,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他朝着那片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话:"我已决定与日本拼命。"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笔迹很重,几乎戳破了纸面:"吾奉命为一省主席,守土有责,不能为降将军。"
而在几百里外的北平,张学良正在打电话。他的官邸灯火通明,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打给南京,打给沈阳,打给荣臻——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力避冲突。""尊重国联和平宗旨。""不得抵抗。"他放下话筒的时候,一个副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司令,锦州来电,问是否增援。"张学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锦州还在守,城里的百姓挖好了战壕,堆上了沙袋。可他们面对的是三千日军——三千人,而锦州城里有他的两个旅。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可能在想很多事情——想国联、想南京、想他的三十万东北军。"不增援,"他说,"让他们撤。"那天夜里,从北平往东北的电报线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每一根线上走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撤退,不抵抗,撤回关内。三十万东北军的命令统一了,可三十万人同时在黑夜里转身,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关东的大地震了一下。三千万东北人一夜之间,没有了国,没有了家,只剩下一个称呼——亡国奴。
而在清原县中寨子村,孙铭武刚刚推开自家的大门。他的弟弟孙铭宸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门响一斧头劈下去,劈歪了,柴火从木桩上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孙铭宸没有去捡那根柴火。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门口。孙铭武站在那里。他走了好几天的路,旧军装外面罩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上全是土,脸上也是,嘴唇干裂着,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连着几天没合过眼的红。他站在那里,没有往里走。兄弟俩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着,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孙铭宸放下斧头,走过去,站在他大哥面前。他比孙铭武矮一点,仰着头看着他大哥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团火,正在越烧越旺。孙铭宸转身进屋,舀了一碗水端出来。孙铭武接过去,一口气喝了,碗底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孙铭宸问:"沈阳丢了?""丢了。""怎么丢的?"孙铭武把碗还给弟弟,看着他的眼睛:"不抵抗丢的。"孙铭宸没有再问。
孙铭武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干活的乡亲——有人推磨,有人喂鸡,有人把晒干了的苞米往筐里装——他看了很久。"老二,"他终于开口了,"把房子和田产都当了吧。"孙铭宸的手抖了一下。"当光了,买枪。""都当了……一家子怎么活?"孙铭武转过头来看着他弟弟:"亡国奴的日子,那也叫活?"孙铭宸低下头。他看见地上那根被劈歪的柴火,捡起来放在木桩上。他没有再拿斧头,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太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个字:"行。"
孙家的房子开始往外卖了。一百五十亩水田、十五间瓦房,还有两辆大车、三头牛、六口猪,一样一样地变成了现大洋,又变成了一堆东西——一百支枪,一万多发子弹。枪堆在院子里的长条桌上,排得整整齐齐。乡亲们围在院墙外面看着,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孙大哥,算我一个。"第二个跟着说:"也算我一个。""我虽然老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挤进来,"扛枪不行,推车送粮总行。"人越聚越多。
那天晚上,张显铭找上门来。他留过学,在日本念过大学,九一八之后他回了国,哪儿也没去,就在清原附近转,到处打听"谁在拉队伍"。他站在孙铭武面前:"枪有了,人有了。还少一样东西。"孙铭武问:"什么?""一首歌。队伍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从哪儿来?从嗓子里来。一百个人一起唱,那口气就在一块了。"孙铭武看着他:"你说得对。""我有一首现成的词,借了《苏武牧羊》的调子。人人会唱。"三个人头碰头,围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噼啪跳了一下。他们一字一字地看那张纸,一个字也没改。张显铭站起来,轻轻哼了一遍。调子是旧的,"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那个老调子,人人都听过。词是新的——"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去唤醒全国民众!"他的声音从低到高,从哼唱变成了不自觉地放开了嗓子。唱完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孙铭宸开口了,声音很轻,可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起了。"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九日,虫王庙前。风大。一百多人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旗子被风扯得猎猎响。香案上五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刚升起来就被风扯散了。五把火铳上了膛,摆在案上。孙铭武站在最前面,手按在枪管上。他开口了,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九一八那天我在沈阳。炮声一响我就知道——咱们中国人从今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了。亡国奴是什么?亡国奴就是人家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死,你就得死!"底下有人喊:"绝不当亡国奴!"一百多条嗓子跟着喊,震得庙前的树叶簌簌往下落。孙铭武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所有人面前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案面上,一滴、两滴、三滴。他蘸着自己的血,转过身,在庙前那根木柱上写了四个大字——血盟救国军。他转过身,把流血的手举过头顶:"同心抗日,倘有二心,弹穿我胸!"一百多双手举起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弹穿我胸!"孙铭武又立了四条规矩——"叛国投敌者,杀!""临阵脱逃者,杀!""奸污妇女者,杀!""敢取民间一草一木者,杀!"每一条底下应一声"杀",一声比一声响。张显铭站出来,用力一挥手:"唱!"一百多个人的嗓子同时响了起来。那首借了《苏武牧羊》调子的歌,被东北的秋风扯着、拽着,往山谷里传,往更远处传——"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虫王庙前的黄土被风扬起来,落了每一个人一身一脸。可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唱完了整首歌。唱完了,孙铭武站在庙前,看着那些脸。风还在吹,可风忽然变暖了。那天晚上血盟救国军的人数是一百二十七人。一百二十七条枪,有新有旧,有长有短。一百二十七颗心,跳着同一个节奏。孙铭武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今日立誓。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捡来的。捡来的日子,不能白过。"
第二章·黄埔与讲武堂
一九二五年夏天,广州黄埔岛。赵尚志从哈尔滨坐了半个多月的火车和轮船才到了广州。火车硬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东北的黑土地变成华北的黄土地,又变成江南的绿野。他换了好几次车,每一次都在车站的长椅上过夜。到广州那天他浑身都是汗味,衣服上全是褶子。他在招生处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头上的汗擦了,走进去填了表。他考上了。黄埔军校第五期步兵科。
军号在五点多就响了。赵尚志从床上弹起来,三分钟穿衣系带,跑到操场上。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排成整齐的方阵。教官在喊:"跑!跑到你跑不动为止!"赵尚志跟在大队后面跑。他个子小,步子比别人短,可他咬着牙没掉队。跑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一个大个子倒下去了,赵尚志从他身边跑过去,犹豫了半步,继续跑。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不能倒。我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训练很苦。队列、射击、战术、政治课,从早到晚。赵尚志在所有科目里都排在前列。他的教官在评语里写:"该生体格虽弱,然意志坚定,动作标准,堪为表率。"他收到那份评语的时候没有说话,把它折好放进了箱底。一起训练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有人问他:"你是东北来的?那地方冷吧?"赵尚志说:"冷。冬天零下三十度。"同学咋舌:"那怎么活?"赵尚志说:"习惯了。东北人不怕冷。"他没说的是——东北人不怕冷,怕的是被人拿走。
一九二六年五月,蒋介石提出"整理党务案",限制共产党人在国民党内的活动。黄埔军校里的共产党员学员被要求做出选择:退出共产党留在黄埔,或者退出黄埔保留党籍。那天晚上赵尚志坐在宿舍床沿上。灯是暗的,桌子上摊着一封家信——他娘从哈尔滨寄来的,说家里都好,让他保重身体。信纸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同宿舍的同学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你真要走?好不容易考进来的。"赵尚志没有回头。他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东北那一块被他用红笔圈了个圈。"学校可以再考,"他说,"党籍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包袱皮是蓝布的,他把军装叠进去,把课本叠进去,把那封家信夹在课本里,又抽出来放进了胸口的口袋。同学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拦。赵尚志把包袱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替我向教官说一声。"然后他走了。他走出黄埔军校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会犹豫。他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黄埔。他回到哈尔滨。一九二七年被捕入狱,关了将近一年。出狱后继续做地下工作,一九三〇年再次被捕,又在狱中关了将近两年。两次入狱加起来三年多。他在狱中挨过打,受过刑,什么都没说。"九一八"之后他出狱了。出狱那天他站在监狱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了。
而在同一时期,另一个年轻人在云南陆军讲武堂。一九二四年,周保中坐在讲武堂工兵科的教室里,面前是一堆桥梁图纸。他的教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戳着黑板:"工兵不是光会挖坑的!工兵要架桥、要爆破、要筑城。你们扛的是几十斤的工具,走的是别人不走的路。谁觉得自己吃不了这个苦,现在出去。"没有人动。周保中看着那些图纸。他在想另一件事——学了这些,将来打谁?一九二七年他入党后想明白了:学了这些,将来打侵略我们的人。他在讲武堂毕业之后参加了北伐战争,二十五岁升到少将副师长。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白色恐怖笼罩全国。有人劝他:"你现在是少将,前途无量。入了党,万一被抓了……"周保中说:"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人为了'前途'丢了良心。这个党籍,我要定了。"一九二七年七月他在武汉秘密入党。那一年他二十五岁。一九二八年,中共中央派他去苏联学习。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的教室里,他的桌上永远堆满了书。他给友人的信中写道:"这时不急起直追,努力革命,尚待何时!"他在苏联待了三年,学了军事理论、政治理论,也学了俄语。三年后他回到东北,被任命为满洲省委军委书记。他到达哈尔滨的那天是冬天,街上到处是日本兵。周保中站在街头看着那些日本兵从他面前走过去,想起了自己在讲武堂学的东西,想起了在苏联学的那些理论,想起了在北伐战场上打过的那些仗。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学了一辈子打仗,终于轮到给自己的国家打了。"
而在河南确山,另一个人也在赶路。杨靖宇,原名马尚德,字骥生。一九二六年从河南省立第一甲种工业学校毕业。毕业典礼上他穿着长衫站在台下,校长在台上念毕业生的名字,念到"马尚德"的时候他站起来鞠了一躬。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后来在确山领导过农民起义,当过农民革命军总指挥。一九二九年春被派到东北,化名张贯一,潜入抚顺煤矿做地下工作。他剃了光头换上矿工的衣服,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里。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全是煤尘和潮气。矿工们蜷在狭窄的矿道里挖煤,背上的汗被煤粉糊住,干了之后硬得像盔甲。杨靖宇跟他们一起挖,一边挖一边说话,声音被煤尘和黑暗压得很低:"日本人把咱们当牲口使。可咱们是人,人就应该活得像个人样。"他在抚顺发展了一批党员,恢复了被破坏的党组织。后来被捕了。狱中的日子不好过,但他什么都没说。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之后出狱,被任命为哈尔滨市委书记。他走到哈尔滨的大街上的时候,看见城头飘着膏药旗。他站在街角,看了那面旗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后来他被派到南满整合游击队。他到南满的时候队伍只有几百人,枪不够,子弹不够,粮食更不够。可他带着他们走进了山里。杨靖宇长得高,瘦,脸上有棱角,说话慢,声音不响可很稳。战士们说"杨司令来了",目光就跟着他走。他那时候不知道后面还有六年。可他已经开始在那六年里一步一步地走。
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三一年,六年间赵尚志在黄埔、在狱中、在哈尔滨的街头。周保中在讲武堂、在北伐战场、在莫斯科的教室里。杨靖宇在确山的田野、在抚顺的矿井、在哈尔滨的办公室里。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走过不同的路。可到了一九三一年的秋天,他们全都站在了东北的土地上。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后面还有六年。但他们的脚步已经抬起来了。
第三章·关东的棋盘
一九三一年九月,东北军的账面上有三十万人。沈阳东塔机场停着二百六十架飞机——霍克II驱逐机、侦察机、教练机,排列在跑道两侧,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泛着光。兵工厂里的步枪十五万支,子弹三百万发,子弹箱码得比人还高。军舰二十余艘,总吨位三万余吨,在葫芦岛和旅顺的军港里静静泊着。对面的日本关东军,正规部队一万零四百人,加上武装警察和在乡军人,不到三万人。兵力八比一。可有些账不是写在纸上的。
沈阳兵工厂的库房里,一排排枪架望不到头。管理员老周每天来查一遍,拿块布把枪上的灰擦掉。他是河北人,在兵工厂干了十一年,从学徒干到库房管理员,每把枪的型号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枪管上涂着防锈油,油还没干,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铁和油混在一起的凉气。老周擦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的腰不好,站久了就酸。他儿子在第七旅当兵,昨天刚回来看过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腰板挺直,说:"爹,咱这枪好着呢,德国造的,一枪一个准。"老周笑了笑:"准了好。准了才能打鬼子。"他没想到这句话说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九月十八日晚上,老周睡在库房旁边的值班室里。炮声从北大营方向传过来的时候,他光着脚跑到窗前往外看。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把兵工厂的屋顶都照成了暗红色。他的手开始抖。他披上衣服往外跑,跑到库房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放了下来。库房的钥匙在营部手里——有人锁了,有人没锁,他不知道。他就那么站在库房门口站着,炮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他站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坐在地上,靠着门框,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天亮之后日军来接管兵工厂。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日本军官走进库房,看了一眼那些枪架,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日语。翻译官转头对老周说:"太君问你,这些枪什么时候造的?"老周站在角落里,双手攥着衣角:"去、去年。""都是好的?""都是好的。"日本军官走过去,从枪架上取下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放在眼前瞄了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验看一件货物。他把枪放回去,转身走了。翻译官对老周说:"太君说了,这里从现在起由皇军接管。你——回家吧。"老周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们搬枪。一箱一箱往外搬,搬了三天三夜。十五万支步枪、三百万发子弹、六百门迫击炮、二百五十门重炮山炮,全部姓了"日"。老周后来回了河北老家,一辈子没有再摸过枪。他临死前对孙子说了一句话:"我那天晚上要是把库房的门砸开,把枪发给老百姓……"他没有说完。他的孙子后来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但谁也不知道如果当时真的发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而在北平的官邸里,张学良刚放下电话。屋里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荣臻从沈阳打来的电话,声音急促:"司令,日军进攻北大营了。第七旅问能不能还击。"张学良沉默了两秒钟:"不能。""可——""力避冲突。这是命令。"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北平夜色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在亮着。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副官端着一杯新茶走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停住了脚步。张学良没有回头:"你说,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副官把茶放下:"司令,关东军这是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咱们敢不敢打。"张学良转过身来,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打?"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拿什么打?南京能给我什么?苏联能帮我什么?我一个人扛着三十万张嘴,没有军饷、没有弹药、没有后援。打输了东北也是丢,不打了东北也是丢。"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说:"我那时以为,日本不会真的吞并东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九十岁了,白发苍苍,坐在一张轮椅上。说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而锦州,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北平的决策。他们在挖战壕,从早晨挖到天黑。六十多岁的刘老太太背着一袋沙土往城墙上走,身体佝偻着,两只手抓着麻袋口,指甲缝里全是泥。旁边一个年轻人看不下去:"大娘,你歇歇,我来。"刘老太太喘着气摆了摆手:"不歇。这是给咱们自己挖的。能多挡一颗子弹是一颗。"她把沙土倒在城墙根上,用脚踩实了,又转身往回走。她已经背了二十三趟了,腿在打颤,可她没停。城里的青壮年编成了自卫队,每人发一根木棍、一把菜刀。队长是个退伍的老兵,一只眼睛在直奉战争时被打瞎了,剩下那只眼睛亮得像钉子。他站在一堆木棍前面,对那几百个青壮年说:"鬼子来了怎么办?""打!""用啥打?""菜刀!""菜刀能不能砍死鬼子?""能!""好!"他把一根木棍举起来,"你们手里拿的,就是咱们的枪。没有子弹不要紧,咱们有胳膊、有腿、有这一腔血!"
可消息传到了——锦州守军全部撤退。士兵们从城墙上下来列队往南走,刘老太太站在路边看着。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她面前走过去,有人低着头,有人快步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看城墙——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刘老太太把手里的麻袋扔在了地上,里面的土洒了出来,洒了一地。那个回头看的兵叫陈大柱,二十一岁,家在锦州城外二十里的陈家沟。他的队伍撤进了关内,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的娘在他走后的第三年病死了,死之前一直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面坐着,往北看。
沈阳城外还有一家人。男人叫李老五,种地的。他从地里回来的路上听见城里传来的消息,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蹲在门槛上不说话了。他媳妇从屋里出来:"咋了?""旗换了。""啥旗换了?""膏药旗。"他媳妇愣了一会儿:"那咱以后是啥?""亡国奴。"李老五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一排大雁往南飞,它们不知道自己飞过的是谁的土地。李老五看着那些大雁,忽然站起来,对着天骂了一句粗话。后来他跟着义勇军进了山,死在了镜泊湖。他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下地干活时穿的对襟褂子,褂子前襟被子弹打穿了三个洞。有人把他埋在了湖边的一棵松树下面,用刺刀在树干上刻了三个字——李老五。没有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可他死的时候没有当亡国奴。他骂完那句粗话的那天晚上,他就决定了。
而在长春,另一个场景正在发生。吉林副司令熙洽坐在他的官邸里,面前坐着一位日本军官。熙洽穿着整齐的中将制服,胸前的勋表在灯光下闪亮。日本军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流利的汉语说:"熙将军,关东军需要你维持吉林的秩序。"熙洽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皇军的意思是——""合作。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熙洽沉默了片刻:"我只有一个条件——保留我的部队。"日本军官放下茶杯:"可以。"熙洽后来成了伪满政权的要员。他献城投敌的那天晚上,吉林城头换旗的时候,城外有枪声响了一整夜——那是他的旧部不肯投降的人在抵抗。那些抵抗的人后来大多数战死了,少数人进了山,加入了抗联。他们每次提起熙洽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个人的牙都咬得咯咯响。
关东的棋盘从九月十八日夜里开始落子。第一步是沈阳,第二步是长春,第三步是吉林,第四步是哈尔滨。每一子落下,都有人放弃,有人跪下,有人转身逃走。但也有人站着,在那个秋天里站着。他们站在街角、站在田埂、站在城墙上、站在被拆毁的铁桥旁。他们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可他们没有走。孙铭武在清原中寨子村的院子里擦枪,马占山在齐齐哈尔省政府的大楼里摁平了那张写着"沦陷"的报纸,陈翰章在敦化敖东中学的教室里坐着看窗外空空的旗杆,赵尚志在哈尔滨的街头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迎着风走。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留下来。
第四章·虫王庙前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八日,清原中寨子村。夜里起了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冻得卷了边,落在地上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北风从山那头刮过来,贴着地面走,把地上的枯叶卷成一堆又一堆。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噼啪跳了一下,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一晃。
孙铭武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面前是一张纸。纸上写着明天誓师的流程——几点到虫王庙、香案怎么摆、火铳怎么放、宣誓的次序——他写了三遍,第三遍用墨笔誊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孙铭宸坐在门边的一把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烟袋,烟已经灭了。他也没续,就那么捏着,拇指在烟杆上来回摩挲。他抬起头看着他大哥。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孙铭武的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眼窝陷进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大哥,"孙铭宸开口了,"明天要是出了差错——""不出差错。"孙铭武打断了他。"我说万一。""没有万一。"孙铭武把声音压低了,可那个"万一"还是从他嗓子眼里跳了一下,"老二,你记住,明天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血盟救国军只要还有人活着,这支队伍就在。"孙铭宸把烟袋放下了:"哥,我怕的不是死。""你怕什么?"孙铭宸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孙铭武。院子里的霜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磨薄了的冰。"我怕明天之后,咱们就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他转过身来。孙铭武站起来。他走过去站在弟弟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油灯光里叠在了一起。他拍了拍孙铭宸的肩膀,一下、两下,掌力不重,可很沉。"老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砂纸轻轻擦过木板,"从卖房子那天开始,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孙铭宸没有再说话。他把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烟袋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是那间老房子在夜里喘最后一口气。
十月十九日早晨,天还没亮透。虫王庙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孙铭武到的时候看见那些人已经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倚着树,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在检查手里的枪。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旗子是孙铭宸前夜赶出来的——红布,上面用墨写了"血盟救国军"五个字,墨迹还没有干透就被露水浸得洇开了一点。旗杆是一根老榆木杆,碗口粗,旗子挂上去被风一扯,木杆弯了一个弧度,又弹回来。
孙铭武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有人喊他"孙营长",有人喊他"孙大哥",有人只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他都回了礼——眼睛看过去,下巴抬一下,脚步没有停。他走到庙门前站定,转过身,面朝那些来的人。风把他身上的灰布褂子吹得贴在身上。香案已经摆好了——两条长凳上面架了一块门板,门板上铺着红纸,红纸上面摆着五炷香和一个铜香炉。五把火铳上了膛,并排放在香案右侧,枪管朝着同一个方向。案面正中央放着一碗清水,那是用来洗手的——按老辈人的规矩,盟誓之前要先净手,手上的东西不能带到誓词里去。
张显铭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写满歌词的纸。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用水抿过,看上去像要去赴一场宴会。可他的嘴唇是干的,一直用舌头在舔上嘴唇。孙铭武扫视了一遍人群——他看见了那个第一个报名的年轻后生,站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把大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闪。他看见了那个说"扛枪不行推车送粮总行"的老汉,蹲在人群后面的石头上。他看见了孙铭宸,站在香案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正背着手看着那些火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风把他的声音送了出去:"九一八那天,我在沈阳。"人群安静下来了。连旗子的声音都好像轻了一些。"炮声一响我就知道——咱们中国人从今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了。"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脸,"亡国奴是什么?亡国奴就是人家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死,你就得死。"底下有人喊了一声:"绝不当亡国奴!"那是第一排那个年轻后生的声音,攥着大刀的手指节发白。一百多条嗓子跟着喊了起来,震得虫王庙檐角的枯草簌簌往下落。
孙铭武等那个声音落下去,然后把那五把火铳中最左边的一把拿起来,举过头顶,又重重地拍在了香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门板震了一下,案面上的清水碗荡出了一圈波纹。"今日我们在此盟誓。"他把自己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身拔出来的时候在晨光里冷了一下。"同心抗日,倘有二心——"他把刀锋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动作。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刀锋割下去。血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案面上。他握着那只流血的手,转过身,走到庙前那根木柱前面。那根柱子是松木的,表面粗粝,被风雨吹打了几十年,裂了几道口子,裂口里塞满了灰。他把蘸着血的手指按在柱面上,一笔一画地写。血不够了,他又在掌心里重新蘸了一下。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柱子上留下了四个字——血盟救国军。那个"军"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长到柱子下面接近他肩膀的位置。他直起腰来转过身,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举过头顶:"弹穿我胸!"一百多双手举了起来。一百多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弹穿我胸!"孙铭武用那只流血的手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叛国投敌者——""杀!""临阵脱逃者——""杀!""奸污妇女者——""杀!""敢取民间一草一木者——""杀!"每一声"杀"都比前一声更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整个虫王庙前的空气都像被那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进来,把旗子扯得噼啪作响。
张显铭站了出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双手展开,举到胸前。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可没有破:"下面——唱军歌!"一百多个人同时张开了嘴。那首借了《苏武牧羊》调子的歌,被这一百多个人的嗓子从胸腔里拽出来,往山谷里撞,再撞回来——"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去唤醒全国民众!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起而杀敌!起来!起来!我们要团结全国民众!去战斗!战斗!战斗!"虫王庙前的黄土被风扬起来,落了每一个人一身一脸。没有人眨眼睛。一百多双眼睛看着旗子被风扯着往北飘。唱到"战斗!战斗!战斗!"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一百多条嗓子拧成一股,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硬东西,哪怕风再大也扯不断。唱完了。没有人动。风还在吹,旗子还在响,可一百多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百多棵树。孙铭武把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血顺着指尖滴在脚边的土里。他的左手按在香案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板。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东北的骨头。日本人想打折这根骨头——没那么容易。"
人群散开的时候,有人走过那根柱子,伸手摸了一下那几个血字。血已经干了,暗红色,嵌在松木的纹路里。那天晚上孙铭武坐在堂屋里。他手心的伤口已经被孙铭宸用布条扎上了,布条渗出的血迹干成了暗紫色。他左手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他写字慢,左手写更慢,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气压着纸面:"今日立誓。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捡来的。捡来的日子,不能白过。"他写完把本子合上。窗外又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又像什么也没有——只是东北秋天的夜风。
第五章·嫩江的早晨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七日,黑河码头。黑龙江的秋风格外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马占山站在江边,身后跟着两个卫兵,一个参谋,一个勤务兵。他的行装很简单——一个柳条箱子,一只装地图的皮筒,肩上搭着一件灰布军大衣。码头上没有人送他,他自己走的。"将军,汽艇准备好了。"参谋走过来低声说。马占山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在黑河待了将近两年,警备司令当得安稳。可这安稳在一夜之间碎了。他十六岁当兵,三十岁入东北军,从哨长一路干到旅长,打过直奉战争,剿过土匪,见过死人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可九月十八日之后他才知道,有些场面他没见过——比如自己的国家被人一夜之间拿走大半。"走吧。"他转身朝栈桥走去。汽艇突突突地响了,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青烟。船身离开码头的时候,马占山站在船尾,看着黑河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江面很宽,水流不急,汽艇逆流而上,船头像一把刀挑开浪头,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越拉越长。
坐汽艇比坐火车快——坐火车要经过哈尔滨,那边全是亲日派的人,有人等着劝他投降,有人等着抓他交到日本人手里。他不能走那条路。他选了水路,逆着黑龙江往南走,在江面上走了将近两天两夜。船上的日子很静。水声一直在响,突突突的,像什么人在耳边念经。马占山大部分时候坐在船舱里看地图——嫩江铁路桥的地形图、齐齐哈尔周边的布防图、洮昂铁路的路线图——他把每一张图都看了好几遍,用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参谋给他端来饭,他搁在一边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十月十八日傍晚,汽艇快要到哈尔滨的时候,江面上来了一艘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西装,远远地朝这边挥手。"将军!王鼎三主任来了!"参谋喊道。马占山从船舱里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那是驻哈外交办公处主任王鼎三。两船靠拢的时候,王鼎三跳过来,连寒暄都来不及,凑到马占山耳边压低声音:"将军,特区长官张景惠带着人在码头等着接您呢。全是亲日派,日本人也在那里。"马占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远处的哈尔滨码头,暮色里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在走动。"多少人?""张景惠带了十几个,还有日本领事馆的人。"马占山沉默了几秒钟。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汽艇,又看了看王鼎三的小船。"你的船能靠别的码头吗?""能。下游有个小码头,没人。"马占山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船舱,把地图卷好塞进皮筒里,把柳条箱子拎上小船。他跨过船舷的时候脚步很稳,汽艇在江面上晃了一下,他连扶都没扶。小船掉头往下游走。马占山坐在船头,看着暮色里的哈尔滨从眼前滑过去。他能看见码头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张景惠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他们还在等。他不知道他们要等多久才会发现等错了。王鼎三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您这一步走得险。"马占山没有接话。他盯着远处江面上的一只水鸟——那只鸟贴着水面飞了一段,忽然扎进水里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从另一处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人跟鸟一样,"马占山开口了,"该扎下去的时候就得扎。"
汽艇继续往南走,把哈尔滨甩在了身后。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树林越来越密,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马占山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后天到了齐齐哈尔该怎么站住脚。
十月十九日夜里,汽艇靠上了齐齐哈尔南边的一个小码头。码头上没有人。马占山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栈桥上,嘎吱一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他站直了,跺了跺脚,把大衣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齐齐哈尔的夜很黑。街上没有灯,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他推开省政府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吱呀——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声。值班室里一个打盹的职员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探出头来:"谁?"他看清了来人,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马、马主席?!"马占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个职员后来对人说:"马主席的眼神像刀子,看一眼就能把人剥开。"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明天开大会。"
十月二十日上午,齐齐哈尔省政府礼堂。马占山宣誓就职,代理黑龙江省主席兼军事总指挥。礼堂里坐满了人——有省政府留下来的官员,有各部队派来的代表,有商会的人、教育界的人、新闻界的人。马占山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旧手枪,枪套上的皮子磨得发亮。他个子不高,可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嵌进了墙里。他开口了。没有稿子,没有提纲,就那么站着说的。"我是一省长官,守土有责,决不能将黑龙江寸土尺地让与敌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我的力量固然不够,可敌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也只好与他拼命。保护我领土,保护我人民——如果我打错了,给国家惹出乱子来,请你们把我的头割下来,送到中央去领罪!"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一片。角落里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马主席!我们跟您干!"紧接着更多的人站起来,掌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把礼堂的屋顶都快掀翻了。马占山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等掌声落下去,才又开口:"光有决心不够。要有枪、有子弹、有工事。从今天起,全省进入战备状态。"
十月二十二日,马占山发表了对日抵抗宣言,通电全国。宣言里有八个字后来被百姓争相传颂——"凡侵入我境者,誓决以死战。"那八个字像一把火,从齐齐哈尔烧出去,烧到了哈尔滨、烧到了北平、烧到了上海。一个多月前全中国都在退,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了一句"我打"。
可"打"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马占山就职后的第一件事是整军。他把能调动的部队全部拉了出来——一个步兵旅、两个骑兵旅、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团,加上原有的卫队团,总共约一万六千人。一万六千人分成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嫩江桥北岸的大兴车站,由卫队团徐宝珍部守卫;第二道在大兴以北的汤池;第三道在三间房和昂昂溪。三道防线纵深四十公里,宽约十公里,像三道门闩横在嫩江北岸。徐宝珍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擦枪。传令兵跑进来:"团长!马主席命令,全团开赴江桥布防!"徐宝珍把枪放下,站起来披上外套:"什么时候走?""现在。"他召集全团军官开了个短会,下达了三道命令:第一,取消所有军官的"宿号"——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回家住;第二,二营三个连即刻开赴江桥大兴车站布防;第三,一营保卫齐齐哈尔城安全。散会之后,徐宝珍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大兴车站位于洮昂铁路与嫩江的交会点,是嫩江大桥北侧的咽喉。从这里往北一百里就是齐齐哈尔。这一百里的路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无险可守。也就是说——江桥如果丢了,齐齐哈尔就暴露在日军的炮口底下。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二营长:"你到了大兴之后,连夜挖工事。战壕要蛇形的,交通壕要锯齿形的,别让鬼子的炮火一打穿一片。机枪阵地隐蔽在江岸的烟地里,烟还没收,正好当掩护。""明白。""还有一个事,"徐宝珍压低了声音,"江桥——炸了它。"
十月十六日,伪军张海鹏部三个团向嫩江桥进犯的时候,守军已经炸毁了嫩江铁路桥的三孔。炸桥的工兵连是夜里摸上去的,在桥墩上塞了炸药,导火索一拉,轰的一声,三孔桥面塌进了嫩江里。伪军前锋徐景隆带着人冲到桥南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截断桥和桥北岸黑洞洞的枪口。地雷在伪军脚下炸开,徐景隆当场毙命,伪军三个团溃不成军。桥炸了。可炸桥成了日军的借口。日本关东军宣称嫩江铁路桥是"满铁投资项目",属于"日本权利范围",中国军队炸桥是"破坏日本财产"。他们以此为理由开始向江桥调兵遣将。十月二十六日,日军第二十九联队进占四洮铁路全线。十月末,日军第二师团一部组成"嫩江支队",共约四千余人,从长春和吉林两地出兵。与此同时,汉奸张海鹏的残部也在重新集结,与日军合兵一处。
马占山每天都能收到前线送回来的情报。情报纸很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日军到了多少、伪军到了多少、什么方向、什么装备——他把每一份情报看完,叠好,放进桌角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越装越满。
十一月二日,日本驻哈尔滨特务机关长林义秀少佐来到了齐齐哈尔省政府。他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进门的时候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脸上挂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可眼睛没有笑。他坐在马占山对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马将军,这是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大将的最后通牒。"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上,"请您允许日本方面派人修复嫩江铁桥。同时,贵军须于明天午前从江桥后撤十公里。如不应允——"马占山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读完,只是扫了扫上面的字,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如不应允,怎么样?"他抬起头,看着林义秀。林义秀的笑收了一点:"日军将采取武力行动。"马占山站起来。他绕到桌子前面,站在林义秀面前,低头看着他。林义秀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江桥是中国的桥,"马占山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修理桥梁是中国人的事情。别人无须越俎代庖。"他伸出手,把那份最后通牒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回去告诉本庄繁——我马占山在这里等着他。"林义秀站起来,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抓起军帽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笑。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马占山站在办公室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份通牒。纸是硬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
当天下午,他召集军政绅商各界代表在省府开会。会上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打,一派说降。说降的人里有一个叫赵仲仁的,是省政府委员,清朝旧吏出身。他站起来,拄着文明棍,慢条斯理地说:"马主席,敌我力量悬殊。打,是拿鸡蛋碰石头。为了全省百姓的身家性命,还请三思。"马占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听赵仲仁把话说完。等赵仲仁坐下之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他走到赵仲仁面前,站住了。"赵委员,"他的声音很平,可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你说拿鸡蛋碰石头。我问你——鸡蛋碰石头,碎的永远是鸡蛋吗?"赵仲仁张了张嘴。"石头碎了,还是石头。鸡蛋碎了,还能孵出小鸡来。"马占山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我是一省长官,守土有责。敌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也只好与他拼命。我的力量不够,可我心意已决——就是要和日本拼命。要是我打错了,给国家惹下乱子来了,就请你们把我的头割下来,送到中央去领罪。"没有人再说话了。马占山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里滑下去,带着一股苦味。
十一月三日,日军开始强行修桥。一百多名满铁工人在两列铁甲列车和日军步兵的掩护下上了桥。日军的飞机也开始在南岸上空盘旋,像几只盘旋在腐肉上方的秃鹫。马占山站在齐齐哈尔城墙上,拿着望远镜往南看。他看不见江桥,太远了。可他看见了南边天空上盘旋的飞机。"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各部队枕戈待旦,准备迎击来犯之敌。"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江桥北岸的大兴车站里,徐宝珍正趴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表——凌晨两点。他对旁边的连长说:"天一亮,鬼子肯定打。把头缩低。"连长问:"团长,咱们能守住吗?"徐宝珍把手电关了。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守不住也得守。咱们身后是齐齐哈尔。"他在战壕里趴着,等着天亮。风从嫩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南岸有人在动——他能听见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日军也在等天亮。十一月的嫩江流域,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战壕里的土冻得像石头,人趴在上面,寒气从胸口一直透到后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了一线灰白。徐宝珍从战壕里抬起头,往南岸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日军的队列正在展开,铁甲车开始启动,飞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把手按在机枪的枪托上,手指冰凉。他回头朝身后的士兵们喊了一句话:"都给我趴好了。听我的命令——我说打,再打。"飞机到了头顶。炮声从南岸传来。嫩江的早晨来了。
第六章·江桥的雪
天还没亮透,嫩江两岸已经全是炮声了。
十一月四日凌晨五时,日军嫩江支队主力到达江桥站。日军先遣中队在飞机掩护下通过嫩江桥,向大兴车站以南的中国军队阵地进攻。日军步兵五百余人突入江桥左翼阵地,继以主力向大兴线主阵地猛攻。七架飞机在头顶盘旋,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先是一声尖啸,然后是一声闷响,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再落下来,砸在战壕里噼里啪啦地响。四列铁甲车沿着铁路线推进,车上的机枪扫过来,打在战壕边沿上噗噗噗的,溅起一串串冻土。
徐宝珍趴在战壕里,嘴里全是土腥味。他的卫队团把守着大兴车站以南的主阵地,这是日军正面进攻的靶心。炮弹落得太密了,炸起来的土把半条战壕都埋了,他每次抬起头都得先把嘴里的土吐出来。
"团长!鬼子到前边了!"二营长从右侧爬过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
徐宝珍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日军的步兵方阵正在展开,后面跟着铁甲车,再后面是炮兵阵地。他放下望远镜,对二营长说了一句话:"等他们到一百米再打。"
"一百米?太近了——"
"近了才能打准。咱们子弹不多,一枪要顶一枪用。"
日军越走越近。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徐宝珍能看见最前排日本兵的脸了——年轻的脸,紧绷着,端着枪弯着腰往前走。他把手按在机枪枪托上,手指冰凉。
"打。"
重机枪响了,轻机枪响了,排枪齐射。最前排的日军像被镰刀割过的庄稼一样倒下去一片,后面的人被压住了,趴在雪地里抬不起头。铁甲车继续往前推,机枪从车体两侧的射击孔里扫出来。一个士兵从战壕里翻出去,抱着手榴弹滚到铁甲车履带底下——轰的一声,铁甲车歪在了一边。人没有回来。
日军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可他们退了不到半个小时又重新集结。上午九时左右,日军在飞机和炮火的掩护下发起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正面用火力压制,侧翼派小股部队从芦苇丛方向摸过来。芦苇丛在江桥左翼,齐人高的枯苇在十一月的风里摇摇晃晃。日军一个小队从芦苇根部摸过来,水已经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们以为芦苇丛里没人。可芦苇丛里确实有人——徐宝珍早就在那里埋伏了一个排。等日军走到芦苇丛中间的时候,埋伏的士兵忽然站起来,枪口几乎顶着胸口开火。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跳进了江里。水太冷了,跳进去的人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据当时报载:"江北无敌踪,惟见血肉模糊,遗尸400余具。"
入夜之后,日军从南岸调来百多只木船,组织敢死队强渡嫩江。船到江心的时候,潜伏在芦苇丛中的守军再次开火——子弹从黑暗中射出来,看不见人在哪儿,只能看见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木船在江面上被打翻,日军落入冰冷的江水,被冲往下游。活着的人拼命往岸上游,又被岸上的火力压住。
这一天守住了。可守军也付出了代价——卫队团伤亡二百余人。徐宝珍在深夜清点人数的时候,三连长报上来:"一排阵亡七人,重伤四人,还能打的还剩九个。"徐宝珍没有说话。他蹲在战壕里,背靠着被炮弹削平了一半的土墙,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十一月五日,天刚亮,日伪军增至八千余人。数十门大炮开始轰击守军阵地,炮火比前一天更密集。飞机低空掠过,炸弹落下来的时候连地面都在抖。
马占山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前线的电话——正面吃紧,左翼吃紧,全线吃紧。他放下电话,站起来穿大衣。
"主席,您去哪儿?"参谋问。
"去前线。"
"太危险了——鬼子飞机一直在炸——"
马占山把大衣扣子扣上,头也没回:"走。"
他带着十多名卫士,分乘大小汽车直奔大兴前线。汽车在土路上开得飞快,炸弹不断地在身边爆炸,车篷被弹片炸穿了好几个小洞。司机在弹坑之间左拐右旋,溅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车窗。马占山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
车到大兴阵地的时候,前线正在激战。马占山从车上跳下来,踩着被炮弹翻过的土地往前走。士兵们看见他来了,有人喊了一声"马主席来了!"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看——那一瞬间阵地上的士气像是被什么点着了。
马占山走到前沿指挥所,徐宝珍满脸是土地迎上来:"主席——"
"什么情况?"
"正面顶住了。左翼鬼子还在往这边压。"
马占山拿起望远镜往南岸看了一眼。他看了十几秒钟,放下望远镜:"把骑兵放出去。从两翼包抄,绕到南岸从鬼子背后打。"
骑兵第一旅、第二旅各两个团接到命令后出发。一千多骑从阵地两侧冲出,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冰,雪被扬起来像一阵白雾。他们绕了十几里路,突然出现在日军的侧后方。马队冲进步兵阵线的时候,日军正在正面进攻,背后忽然响起马蹄声和枪声,阵脚大乱。骑兵横冲直撞,日军的后方勤务分队大部被歼灭。正在进攻的日军被迫回头应对骑兵,正面阵地的压力骤减。
日军被包围了。据滨本大佐本人后来向国联调查团的报告:"中国军队在该地有极坚固之战壕,并有自动机枪70架,日军之攻势,至此完全停顿。中国军队用步兵及骑兵实行包围式之反攻,日军蒙受极大之损失,而不得不向后撤退!"
日暮时分,日军再次撤退。这一次他们留下了七百多具尸体。当夜,日军第二十九联队的一个大队前来增援,很快也被包围。关东军司令部急调第十六联队的一个步兵大队和三个炮兵中队来援。本庄繁又令第二师团多门二郎率在沈阳地区的第二十九联队、骑兵第二联队、野炮兵第二联队、临时野战重炮兵大队、工兵中队急开江桥附近增援。
马占山在当晚的指挥部里收到了情报——日军的增援部队正在从沈阳方向开来,总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人。他把情报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谢珂走进来:"主席,明天——"
"明天接着打。"
"弹药还剩多少?"
"够打一天的。"
马占山没有再说话。他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拿过一张纸,开始写当天的战报。他写字慢,一笔一画地描。
十一月六日凌晨二时,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开始了。铃木旅团数千人前来增援,加上多门师团所余人员,共计一万多人。四时,日军在飞机和野炮配合下第三次冲过江桥,发动全线猛攻。飞机低空轮番轰炸扫射,守军没有高射武器,只能趴在战壕里等着炸弹落下来。炮兵阵地也增加了多门大口径火炮,瞄准大兴主阵地倾泻爆炸力最强的炮弹。
马占山再次亲赴前线。他站在阵地后方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况。炮弹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爆炸,气浪掀过来,他纹丝没动。
守军的战壕几乎全部被日军炮火摧毁。工事没有了,战士们便跃出战壕,端枪冲上去与日军肉搏。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喊杀声和刺刀撞击声震荡山野。
这一天,守军伤亡近五百人。日军方面记载,此役死伤一百九十七人。
第三天激战结束后,大兴阵地的工事已全部被摧毁。阵地守不住了。马占山下令放弃大兴,将主力撤到三间房第二道防线。
三间房,北距齐齐哈尔七十华里,是保卫省会的最后一道防线。日军要占齐齐哈尔,必须拿下三间房。
十一月十七日,日军发动总攻。在三间房这个狭小的阵地上,日军动用了飞机十二架,大炮百余门,总兵力达七千余人。守军总兵力约五千余人。炮弹把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处战壕是完整的。守军在炮击结束后从土里爬出来,有的人爬不出来了。日军的步兵随即发动总攻。剩下的士兵端着枪从被炸平的壕沟里冲出去,与日军肉搏。阵地几度易手。
马占山在《龙江省抗日战斗详报》中记述:"鏖战三昼夜,肉搏十余次,阵地失而复得者数次,毙敌2000余名。我军伤亡校官37名,尉官123名,连同士兵已达3000余名之多。"
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六时三十分,日军出动飞机和炮兵向三间房一线阵地轰击一小时。八时许,日军在坦克掩护下开始总攻。守军粮食仓储地被日机炸毁,"不得饮食,疲饿过甚"。空腹苦战的将士面对数倍之敌毫无惧色,与敌拼死肉搏,喊杀之声惊天动地。可连续鏖战之后,很多士兵已经几天没有睡过觉了。弹药系黑龙江守军长期库存,很多因发霉而不能用。日军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和增援,敌强我弱的局面日趋严重。阵地被毁,"实在无力支持"下去。
十八日下午,马占山不得不下令撤出三间房阵地。
撤退的命令传到前线的时候,电话线断了,传令兵在炮火中奔跑。可命令终究还是传到了韩家麟耳朵里。他是骑兵小队的队长,二十一岁,嘴唇上一圈青茬——昨晚刚刮掉的胡子。
马占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战壕里擦枪。马占山说:"带你的人走。"韩家麟没动。他把枪放下,抬起头看了马占山一眼。马占山又说了一遍:"走。"
韩家麟站起来,把灰布大衣从马占山肩上拿下来,自己裹上了。他没说"我替你",也没说"你走",他只是把大衣穿好,然后把马占山往北推了一把。推得很轻。父子俩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马占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韩家麟翻身上马,回头对剩下的十二个骑兵喊了一声:"跟我走。"马蹄踏碎薄冰,从侧翼冲出去,雪扬起来像一面白旗。日军远远看见那件灰布大衣在马上晃,以为是马占山突围,整条战线上的火力都被吸了过去。十二个人,追着追着就少了。到第九个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韩家麟勒住了马。他把空枪举过头顶,枪口朝天,手一松——枪掉进雪里,噗的一声,空的。鬼子围上来了,刺刀在晨光里发亮,圈子越缩越小。韩家麟站在中间,等他们走到五步之内,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拽出了导火索。他说了两个字。老兵后来回忆,至死也没听清那两个字是"爹"还是"打"。轰的一声,雪地塌了一块。十二匹马的蹄印从三间房一直延伸到那个坑,像一篇文章写到一半,忽然断了。
一个士兵后来回忆说,他把撤退的命令听成了"坚守",因为他从没想过撤退这个词会从马占山的嘴里说出来。
可马占山说了。他痛苦地说了。
十一月十九日,日军五千余人侵占齐齐哈尔。马占山率部向北撤退,退到克山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他站在克山县城的大街上,面朝南边,站了很久。齐齐哈尔的方向有烟升起来,直直的,被冬天的冷空气托着,半天不散。有人问他:"主席,还打吗?"马占山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打。去海伦。"他带着残部继续往北走,退到了海伦。士兵们每人的子弹只剩下三发。可他没有投降,没有解散。他在海伦成立了抗战临时省政府,继续办公。他给张学良发了一封电报:"晨率军政两署人员及党部,暂在海伦办公。"
江桥抗战结束了。十六天。毙伤日伪军六千人,击落飞机两架,击毁坦克十八辆。中国军队伤亡两千余人。
而在全国,马占山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上海《申报》连续刊发战况。教育家陶行知写诗盛赞:"神武将军天上来,浩然正气系兴衰,手抛日球归常轨,十二金牌召不回。"福昌烟草公司推出"马占山将军牌"香烟,广告词是"愿人人都学马将军"。不吸烟的人也买几包回去留作纪念。民间甚至有"平生不识马占山,便称英雄也枉然"的说法。
十二月一日,日军调来铃木旅团和伪军继续向海伦进攻。马占山没有退。他站在海伦的城墙上,面朝南,看着远处的雪原。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我是一省长官,守土有责。只要我人还在,日本人就睡不踏实。"
嫩江的雪还在下。从江桥到海伦,一路的雪地上都是脚印——有往南走的,有往北走的,有的脚印走到一半就断了。可那些断了的地方,都长出了新的脚印。
第七章·血盟的黄昏
血盟救国军成立之后的一个多月里,队伍从一百二十七人扩充到了一千多人。孙铭武带着这支队伍在辽东的山林里转战,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袭扰伪警察署、伏击日军辎重队、解救被日军抓走的百姓。每打一仗,队伍就多几个人,多几条枪。到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底,血盟救国军已经是一支让日伪军头疼的力量了。可队伍大了,问题也多了。枪不够,子弹不够,粮食更不够。辽东的冬天冷得早,十二月的雪已经没过脚踝,士兵们的棉衣单薄,有人还穿着单鞋在雪地里行军,脚趾头冻得发紫。孙铭武每天晚上都要巡一遍营地,看看谁的脚冻了、谁发烧了、谁还在啃冻硬了的干粮。孙铭宸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蒙了一层霜,光透出来是浑的,照在雪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蛋黄。"大哥,"孙铭宸压低了声音,"弹药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孙铭武没有停步。他走到一个蜷在树根下面睡觉的士兵旁边,蹲下来,把那人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露出来的肩膀。那个士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司令",又睡过去了。孙铭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粮呢?""粮也不多了。老乡们自家都吃不饱,能给咱们的有限。"孙铭武沉默了一会儿。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于芷山那边有什么动静?"孙铭宸的脚步顿了一下。于芷山——东边道镇守使,名义上还是东北军的将领,手底下有几千人。九一八之后他一直在观望,既没有公开投日,也没有公开抗日。孙铭武曾经派人给他送过信,劝他"共举义旗,驱逐日寇",于芷山回了信,信上说得很好听——"弟亦有此心,然时机未熟,容当后图。""他那边……"孙铭宸斟酌着词句,"还是老样子。按兵不动。"孙铭武没有再问。
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旬,于芷山忽然派人来了。来的是他的儿子于宗谦,带着十几个卫兵,骑着高头大马,到了血盟救国军的驻地。于宗谦穿了一身崭新的灰呢军装,靴子擦得锃亮,进门的时候把马鞭子夹在腋下,脸上堆着笑。孙铭武在帐篷里接待了他。于宗谦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孙司令,家父让我带一封信给您。"孙铭武接过信拆开。于芷山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规矩。信上说:"近日感悟颇深,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弟虽不才,亦愿效犬马之劳。请兄来三源浦一晤,共商抗日大计,弟当扫榻以待。"孙铭武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于宗谦观察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家父说了,如果孙司令愿意合作,他可以提供一批枪械弹药,还可以把东边道的部队拉出来一起干。"
孙铭宸站在帐篷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等于宗谦走了之后,他走进来,把门帘放下。"大哥,不能去。"孙铭武坐在桌后面,看着那封信。"于芷山是什么人?他爹就是汉奸,他比他还不如。他在沈阳事变之后一枪没放就退了兵,日本人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这种人,能信?"孙铭武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可他说得也有道理。他手里有几千人,要是真能拉过来——""拉不过来。"孙铭宸的声音急了,"大哥,于芷山要是真想抗日,他早就该动了。拖到现在才说'共商大计'——这不对劲。"张显铭也来了。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寒气:"孙司令,我同意二弟的看法。于芷山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投日的风声已经传了很久了,这时候忽然说要抗日——太巧了。"孙铭武没有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远处的山都盖成了白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你们想过没有——万一于芷山是真的呢?万一他确实想回头呢?咱们要是因为怕死不去,错过了这几千人,那才是真正的罪过。"孙铭宸张了张嘴,被孙铭武抬手拦住了。"我去。"孙铭武转过身来,"我一个人去。如果于芷山是假的,死我一个人。如果他是真的,我把他拉过来。""不行!"孙铭宸跨前一步,"要去一起去!""你在外面接应。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出来——"孙铭武停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办。"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八日,孙铭武带着张显铭、王绍卿等二十名救国军军官及护兵百余人,前往三源浦。临行前,孙铭宸站在驻地门口,给孙铭武递上马缰绳。孙铭武接过来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弟弟一眼。"老二,看好队伍。"孙铭宸仰着头看着他的大哥。雪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一层一层地积。"哥,"孙铭宸的声音有点哑,"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孙铭武看着他弟弟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他没问。他勒了一下马缰,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孙铭宸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蹄印越来越远,直到被雪重新盖住。
三源浦是柳河县的一个镇子,于芷山的东边道司令部就设在这里。孙铭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镇子里的房子低矮,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于芷山的司令部设在镇西的一座大院里,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的字写着"东边道镇守使署"。于芷山没有出来迎接。出来的是他的副官,把孙铭武一行人迎进了大院,安排在东厢房住下。副官说:"镇守使今天有公务缠身,明天才能与孙司令会面。今晚设了便宴,请孙司令和各位赏光。"宴席设在正厅里,摆了四桌。菜不少——有鱼有肉,还有酒。于芷山还是没有露面,坐在主位上的是于宗谦和几个军官。于宗谦端着酒杯站起来:"孙司令,家父让我代他敬您一杯。明天见了面,咱们好好谈。"孙铭武端起酒杯。酒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于宗谦脸上的笑。他没有喝。他把酒杯放下了。"于公子,令尊既然约我来共商抗日大计,为何至今不肯露面?"于宗谦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家父确实公务繁忙——明天,明天一定见面。"宴席散了之后,孙铭武回到东厢房。张显铭跟进来,把门关上。"不对劲。"张显铭低声说,"于芷山从头到尾没露面。他儿子一直在灌酒,灌倒了好几个弟兄。"孙铭武坐在床沿上。屋子里的火盆烧着炭,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我知道。""那咱们——""等。"孙铭武把靴子脱了,靠在了墙上,"等到明天。如果明天他还不见面——"他没有说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他把那句话说了。第二天,于芷山仍然没有露面。于宗谦又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家父今天身体不适,还请孙司令再等一日。"孙铭武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比昨天多了,而且走路的姿势不对劲。那些人腰里鼓鼓囊囊的,是别了枪的。他转过身,看着于宗谦:"于公子,令尊是身体不适,还是不便见我?"于宗谦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孙铭武没有动。他看着于宗谦的手按在枪套上,看着那根手指扣住了枪套的搭扣。"孙司令,"于宗谦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昨天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了,"您既然来了,就别走了。"门被踹开了。外面站满了人——伪军,穿着灰军装,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地对着屋里。孙铭武站在那里。他没有去摸自己的枪。他知道摸也没用——枪昨天就被"代为保管"了。他看着于宗谦,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回去告诉你爹——他跪下去了,我站着的。"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九日凌晨,孙铭武等二十名血盟救国军军官被押往三源浦西门外。于芷山没有来。来的是一排端着枪的伪军,和一张处决令。处决令上的字很简单——"匪首孙铭武等,通匪作乱,就地正法。"孙铭武被推到墙根下。他站直了,把身上的灰布褂子整了整,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些举枪的人。一个伪军排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孙司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孙铭武接过笔。他的手没有抖。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稳:"父今为国而死,吾子必继父志,父死九泉瞑目矣。"他把纸递给那个排长:"把这个交给我的家人。"排长接过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铭武转过身去,面朝北方。北边是清原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灰白,北边的山还是黑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清晨传出去很远:"中华民国万岁!"枪响了。孙铭武,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九日牺牲于三源浦西门外,时年四十三岁。一同遇害的还有张显铭、王绍卿等十九名血盟救国军军官。张显铭在混乱中死里逃生,于一九三二年端午节逃到了北平,找到了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
消息传到血盟救国军驻地的时候,孙铭宸正在营房里整理文件。传令兵跑进来,脸上是白的,嘴唇哆嗦着:"孙、孙参议——"孙铭宸抬起头。他看见传令兵的脸,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大哥怎么了?"传令兵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孙铭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传令兵面前:"说。""孙司令……牺牲了。在三源浦。于芷山把他杀了。"孙铭宸站在那里,没有动。帐篷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桌上,笔尖已经摔歪了。他走出去,站在营地的空地上。士兵们已经知道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直直地站着看着远处。没有人说话。孙铭宸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大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了。
孙铭宸接替了血盟救国军的指挥权,把队伍带到了辽西,加入了李春润领导的辽宁民众自卫军,被任命为第六旅旅长。他带着这支队伍继续抗日,转战辽东辽西,大小战斗数十次。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一九三三年二月,孙铭宸在一次战斗中被日军俘虏,后被杀害。孙铭久——孙家三兄弟中的大哥——更早就在一次战斗中胯骨受重伤,由于缺少医疗条件不幸牺牲。孙氏三兄弟,全部殉国。孙铭武的妻子后来带着孩子逃往关内,一路要饭走到北平。孩子长大后问母亲:"我爹是怎么死的?"母亲说:"你爹是站着死的。"多年之后,孙家老宅的旧址上长满了荒草。有人在那片荒草里找到了一块残破的木牌,木牌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血盟救国军"。那五个字已经模糊了,可刻痕还在。而他们唱的那首歌没有死。那首借了《苏武牧羊》调子的歌,后来被人改了改、传了传,传遍了全中国。歌词变了,调子变了,可那句"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一直留在了里面。那是后话了。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九日那天晚上,孙铭宸一个人站在营地的空地上。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他面朝三源浦的方向站着,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冷得像刀。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你的路,我接着走。"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第一卷完)
第二卷·第一枪
一九三六年冬天。雪没膝深。汤原县板场子屯的老树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冰碴子。我攥着衣角,跟在李升大爷身后走。他从中共满洲省委来,是党的秘密交通员,六十多岁了,比我高一头,腿长,步子大,我走三步他才迈一步,可我还是追不上他。
"大爷,还有多远?"
"快了。"
他说"快了"说了好几次。汤原到珠河,走了好多天。我腿短,雪灌进靰鞡鞋里,化了又冻上,脚趾头不像是自己的。我不敢喊累。我跟着他走。后来我再也没有走过那么长的路——可那时候我不知道。
密营到了。棉帘子掀开,热气从地窨子里涌出来,扑在我冻僵的脸上,那一瞬间我像被人摁进了一盆温水里。火塘里烧着松枝,火光把整个地窨子照得暖烘烘的。火堆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灰布棉袄,短发,瘦瘦的,正在用一根树枝拨火。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李小凤。"
"太小了。"她伸手把我的帽檐正了正:"多大了?"
"十三。"
她没有再说我小。她从火堆上把烤好的干粮掰了一块递给我:"走累了吧?吃一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是冻过的,中间还有冰碴子,硌得牙疼。可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她姓李,我叫她李姐。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赵一曼。
那时候我以为山里所有的女人都叫李姐。后来我才知道,只有一个。
第一章·小城子
一九三二年二月,吉林延吉,小城子。
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藏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冬天的雪把所有的屋顶都盖成了白色,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直直的线,升到半空中才散开。镇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有扛着枪的,有握着大刀的,还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空着手站着。
王德林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他四十七岁,原东北军第十三旅六十三团三营营长。九一八之后他一直在等——等命令、等援军、等一个明确的方向——可什么都没等到。熙洽投了敌,吉林的旗换了,他手底下的兵开始有人偷偷开小差。他不能再等了。
二月八日这天早晨,他把全营集合起来,对小城子的百姓说了一句话:"我王德林今天在这里举旗抗日。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没有人走。他的三营五百多人,加上小城子周边的青壮年、猎户、伐木工人,一夜之间聚起了两千多人。王德林站在土台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宣布成立"中国国民救国军",自任总指挥。
队伍拉起来了,可王德林心里清楚——枪不够、子弹不够、会打仗的人更不够。他需要帮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找上了门。李延禄,共产党员,三十一岁。东满党组织派他来的时候,他骑着一匹瘦马走了三天三夜。他进小城子的时候马已经快走不动了,他把马拴在镇口的老榆树上,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大步走进了王德林的临时指挥部。"王营长——不,王总指挥,"李延禄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寒气,"我是李延禄。党组织派我来帮你。"王德林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他看着李延禄,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了就好。"
李延禄被任命为救国军参谋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队伍里的共产党员组织起来——孟泾清、胡泽民、金大伦、贺剑平——成立了一个秘密党支部。第二件事,是从王德林的老三营中抽调了一批骨干,组建了一个由共产党直接领导的补充团,李延禄亲自兼任团长。史忠恒、李凤山、左征、朴根重——这些名字后来都成了东北抗联的骨干。
救国军扩编之后的第一仗,是打敦化。二月二十日,救国军兵分三路向敦化县城发动突袭。城内事先潜入的战士和爱国警察趁机四处放火,救国军主力从南门突破,占领了城内的制高点炮台。日军守备队长长谷大尉以下五十余人被毙伤。城里的青壮年和学生涌上街头,有人当场报名参军,有人回家拿来了粮食和棉衣。救国军首战告捷。可胜利只维持了几天。日军的大股部队从长春方向开来,飞机在敦化上空盘旋,炸弹落下来把城墙炸塌了好几处。王德林下令撤出敦化,队伍转向镜泊湖山区。撤退的路上,李延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敦化城的方向。城里的烟还没散,直直地升上去,在冬天的天空里凝成一道灰色的柱子。"参谋长,"旁边的一个连长问他,"咱们就这么走了?"李延禄勒住马:"不是走。是换个地方打。"队伍继续往东走,走进了镜泊湖的深山。
一九三二年三月初,日军第二师团第十五旅团长天野六郎率领一支千人左右的部队,从敦化出发,向镜泊湖方向"征讨"救国军。天野是关东军的老牌指挥官,参加过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打了十几年仗,没输过。他出兵的时候对部下说:"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可他不知道,镜泊湖的山里,有人在等他。
李延禄选择了一个地方,当地人叫"墙缝"。那是牡丹江流入镜泊湖的大河口左岸,一段狭窄的通道。通道的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另一侧是牡丹江的冰面。人走在通道里,就像走在一道裂缝中——两边都是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李延禄把补充团的七百人部署在通道两侧的高地上。高地上有大石头、有树林、有灌木丛,人趴在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见。他把救国军库存的全部手榴弹都运了过来,二十匹马往返多次,把一箱箱手榴弹扛上了山。三月十三日凌晨,天还没亮。日军天野部队从南边开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陈文起的当地猎户。陈文起是被日军抓来当向导的。日军用枪顶着他的后背,让他带路走"最近的路"去镜泊湖。陈文起没有拒绝。他带着日军走进了墙缝。
李延禄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山下那条窄窄的通道。日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进了墙缝的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天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间,马靴上沾着雪泥。李延禄抬起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劈下去。第一颗手榴弹从山上飞出去,在日军队列的中间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七百个人同时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在山谷里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几声还是几百声。日军被堵在墙缝里,两侧是石壁,前后是人,头顶是手榴弹雨。有人往江面上跑,冰面太滑,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往石壁上爬,上面的人用枪托把他们砸下去。天野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卫兵架着往后退,可退路也被堵死了。战斗打了将近十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李延禄带着人下山清点战场,缴获了两千支完好的枪和一千五百支损坏的枪。补充团这边,牺牲了七个人。七个人,换了一支千人部队。
天野带着不到一百人的残兵逃了出去。他后来在给关东军司令部的报告里写了一句:"墙缝附近地形极为险恶,匪军居高临下,火力猛烈,我军损失惨重。"他没有写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墙缝战斗只是镜泊湖连环战的第一战。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李延禄又指挥救国军在松荫沟、南湖头、鹦哥岭等地连续设伏,五战四胜。日军天野部队基本被歼灭。可这些胜利的消息,在当时几乎没有见诸报端。东北的报纸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关内的报纸忙着报道上海淞沪抗战。镜泊湖的枪声,在历史的缝隙里沉默了八十多年。但那些在山里打仗的人,不需要报纸来证明自己。
墙缝战斗结束的那天晚上,李延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疲惫和兴奋混在一起,看不清楚。他的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熟的土豆——那是战士们从老乡那里凑来的,每人分到小半个。李延禄接过土豆,没有吃。他拿着那块土豆,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说了一句话:"七个人。咱们死了七个人,换了两千条枪。"副官蹲在他旁边:"参谋长,值了。"李延禄把土豆掰成两半,递给副官一半:"值了。可咱们还得接着打。"他把那半个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土豆是凉的,可他的眼睛是热的。
而在镜泊湖的另一边,另一个人也在赶路。周保中,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刚刚接到命令——打入王德林的救国军,在义勇军中发展党的力量。他骑着一匹黑马,从哈尔滨方向一路往东走,走了十几天。路上经过的村庄有的已经空了,有的飘着膏药旗。他绕开了大路,走的是山间的小道。三月底的一天,他到了救国军的驻地。王德林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见卫兵报告说"周保中来了",他抬起头,把地图推到一边:"让他进来。"周保中掀开帐篷的门帘走进来。他比王德林年轻,个子不高,腰板很直,肩上背着一只皮包,皮包上全是泥点。他站在王德林面前,伸出了手:"王总指挥,我叫周保中。党组织派我来,跟着你一起抗日。"王德林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王德林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我不问其人,只问抗日。"
周保中在救国军里扎下了根。他被任命为前方总指挥部参谋长,在部队里建立了党团支部,发展了一批党员。他在行军的马背上写传单,用浅显的话讲抗日的道理,连不识字的士兵都爱听。他还打了几次漂亮的仗——攻打东京城、安图县城、敦化县城,每一次都带着队伍冲在最前面。有一次攻打宁安县城的时候,周保中的左腿被子弹打中。没有医生,没有麻药,他用钳子把子弹从肉里夹出来,用刀子把烂肉刮掉,用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伤口止血。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旁边的士兵看着,有人把脸转了过去,有人咬着牙。从那以后,战士们叫他"铁狮将军"。
一九三二年春天到夏天,救国军像野火一样在吉林东部蔓延开来。王德林的名字登上了日军的黑名单,悬赏五万大洋买他的人头。可救国军的队伍反而越打越多——从两千人发展到五千人,又从五千人发展到一万多人。敦化、额穆、蛟河、宁安——一座座县城被攻克,一面面膏药旗被扯下来。可王德林心里清楚,这种势头撑不了太久。日军正在从关内调兵,伪军也在重新集结。救国军的弹药越打越少,粮食全靠老百姓偷偷送上来,冬天快过去了,可更冷的冬天还在后面。
有一天晚上,王德林把李延禄和周保中叫到帐篷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王德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鬼子正在围咱们。东边、西边、北边,三面都是敌人。"李延禄看着地图:"南边呢?""南边是镜泊湖。湖后面是山。"周保中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王总指挥,我有一个想法。""你说。""救国军现在有一万多人。可这一万多人里,真正能打的、愿意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是临时拉来的百姓,要么是等着看风向的旧军队。"周保中停了一下,"与其让这一万多人被鬼子一口一口吃掉,不如——把能打的挑出来,分成小股,分散到山里去。"王德林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化整为零?""对。化整为零。鬼子人多、枪多,可他们进了山就抓瞎。咱们人少、枪少,可咱们熟悉这片林子。只要进了山,鬼子就追不上咱们。"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外面是夜,黑沉沉的,远处有篝火的光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那就这么办。"
那天晚上,救国军的命运被改变了。从一支上万人的大军,变成了一股股钻进山里的细流。那些细流后来有的散了,有的降了,可有的汇成了更大的河——那条河的名字叫东北抗日联军。而在一九三二年夏天的那个夜晚,王德林、李延禄、周保中三个人站在帐篷里,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山还在,人还在,仗就要打下去。
第二章·沙河沿的雪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六日,敦化沙河沿镇。天还没亮透,雪就又开始下了。这种雪不大,可密——细碎的雪粒像盐一样往下撒,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半个时辰就能把昨夜的脚印全部盖住。镇东头那座大宅院的围墙被雪糊成了白色,只有墙根底下露出几块青砖的本色。铁皮包的门上钉着铜钉,铜钉上结了霜,摸上去能把手指头粘住。
戴万龄坐在堂屋里喝茶。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是直的。他穿一件黑棉袄,棉袄外面罩着灰布罩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他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捏着一根旱烟袋,烟没点,就那么捏着。堂屋里生了火盆,炭火烧得旺,红光在墙上一闪一闪地晃。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睡。前几天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人说救国军打了敦化又撤了,王德林的队伍被日本人追着跑。戴万龄把烟袋放进嘴里空吸了一口,又拿出来了。天快亮的时候,宅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很急,又很碎,像马蹄踩在薄冰上打滑。戴万龄把茶碗放下,侧着耳朵听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外头传来了拍门声。
戴万龄亲自去开的门。门栓拔开,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的当口,外面的冷风裹着雪粒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外看,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那人浑身都是雪,眉毛上结着冰碴子,身上穿的军大衣被雪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可那人的眼睛还是亮的。"王德林?"戴万龄喊了一声。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大哥,"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是我。"戴万龄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门里拽:"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王德林被拽进院子的时候,他身后又来了一队人。几十匹马,马上的人个个都跟雪人似的,有人趴在马背上已经下不来了,被同伴搀着才落了地。戴万龄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有脸上带着伤的、有胳膊吊在胸前的——没有一个不是累到了极点。"别在门口站着,"戴万龄扭头朝院子里喊,"来人!把东厢房腾出来!烧水!杀猪!请郎中!"院子里立刻忙起来了。家丁们跑进跑出,有人去烧水,有人去请郎中,有人跑去后院抓猪。王德林被搀进堂屋,在火盆旁边坐下。他身上的雪开始化了,水珠往下滴,地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小片。
戴万龄把茶碗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王德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很烫,他从喉咙到胃都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大哥,"他放下碗,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是来投奔你的。"戴万龄坐在他对面,把他那根旱烟袋重新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你说。"王德林把九月十八日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吉林城陷落到熙洽投敌,从他在小城子举旗到救国军攻城,从打了敦化又被追出来到一路往北退。他说得很慢,中间咳嗽了好几次,每咳一下他的肩膀就缩一下。"大哥,"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人……没多少了。枪也没了,子弹也没了。鬼子在后头追,弟兄们两天没吃东西了。"戴万龄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把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火盆上方的热空气里打了个旋,散开了。"你的人,歇。"戴万龄说,"粮、药、住处,我出。"王德林抬起头看着他。"可我还有话说。"戴万龄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德林,我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怎么打?"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鬼子人多、枪多、钱多。咱们什么都少。可有一条——咱们不能当亡国奴。"戴万龄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我不是问你打得赢打不赢。我是问你——打到最后一个人了,还打不打?"王德林把腰直了直:"打。""那就行了。"戴万龄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把家里人都叫到堂屋来!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不一会儿堂屋里就站满了人。六个儿子、四个兄弟、三个女婿、两个儿媳妇、五个孙子孙女——加上戴万龄自己和王德林,一共二十七口。再加上站在院子里的护院队和长工,满满当当挤了一院子。戴万龄站在堂屋中间,面对着所有人。他先把烟袋放在桌上,然后把那件灰布罩衫脱了,露出了里面的黑棉袄。"你们都认识这个人,"他拍了拍王德林的肩膀,"他叫王德林。我结拜兄弟。他打鬼子的队伍被鬼子追散了,来咱们家落脚。这是第一件事。"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家人脸上扫过去:"第二件事。我决定了——咱们全家从军。跟着德林兄弟进山打鬼子。"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爹,咱们跟着你干。"那是戴克勤的声音。他站在最前面,瘦高个子,二十七岁,戴着顶旧毡帽。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爹旁边。"我也跟着去。"戴克俭说,也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戴克吉说。"我也去!"戴克政的声音还很脆,他才十六岁,站在最后面,个子刚够越过前面人的肩膀。
几个儿子走出来了。几个兄弟也走出来了。女婿们也走出来了。站在堂屋最里面的那几个女人没有说话——两个儿媳妇的嘴抿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没有哭出来。戴万龄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对王德林说:"你看清了。这是戴家五十七口人——这是外面马棚里的十六个护院,这是屯子里的乡亲,他们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的我不强求。可姓戴的,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王德林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大哥——""别说了。"戴万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歇着。天亮之前,咱们走。"
那天晚上,戴万龄没有睡。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他那根旱烟袋,烟已经灭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枝丫上挂着雪,风吹过来的时候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爹。"是戴克政,他最小的儿子。十六岁,个子还没长足,下巴尖尖的,穿着件半旧的棉袄,站在月光里像个影子。"咋不睡?"戴万龄问。"睡不着。"戴克政走到他爹旁边,也蹲了下来,"爹,我明天能骑马吗?"戴万龄转过头看了看他儿子。月光下那张脸还带着孩子气,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是前几天练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蹭的。"你会骑马?""会。你让我当传令兵嘛。"戴万龄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一笑眼角那些皱纹就全挤在了一起:"行。明天给你挑一匹好马。"戴克政蹲在他爹旁边蹲了一会儿,又说:"爹,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让咱们都好好的。"戴万龄的笑收了回去。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又冷又亮,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娘走了五年了。她要是活着,也会让咱们去。"戴克政没有说话。他把他爹胳膊上的土拍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戴万龄让人把所有的地契、借据、账本都搬到了院子中央。纸堆了半人高,一张压着一张。戴万龄亲自点了一把火。火从最底下的纸开始烧,一点点往上蹿,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往天上飘。沙河沿的乡亲们围在院墙外面看着,没有人说话。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头擦眼泪。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火烧完了。灰堆里还有几点红火在闪。戴万龄走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他面朝那些围观的乡亲,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戴家祖孙五十七口,今日决计断门抗日。小鬼子不灭,誓不归家!"他身后的堂屋里站满了人。六个儿子、四个兄弟、三个女婿——每一个人都背着包袱,有人扛着枪,有人握着刀,有人空着手。戴克政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马鞭子。戴万龄转过身,从王德林手里接过一杆枪——那是一杆老式的汉阳造,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快没了,可枪栓拉起来还是顺的。他把枪扛在肩上,朝大门外走了出去。他走过那道铁皮包的门,走过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走过围观的乡亲们面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身后是五十七双脚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嘎吱。
队伍开出了沙河沿镇。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留在身后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戴万龄走在最前面。他六十一岁了,背上扛着一杆旧枪,脚上穿着一双靰鞡鞋。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他身边的王德林回头看了一眼沙河沿的方向——镇子已经快被雪雾遮住了,只剩下几缕炊烟还看得见。王德林问:"大哥,你舍不得?"戴万龄没有回头:"舍不得什么?""家。"戴万龄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家不是房子。人活一口气,气在哪儿,家在哪儿。"他停了停,脚下没有停,"气不在了,多大的房子也是空的。气在,走到哪儿都有家。"王德林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戴克政骑着一匹灰色的小马从队伍中间跑上来,马蹄在雪地里刨出两道浅沟,他的帽檐上全是雪,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碳火。"爹!我在前头探路去!"戴万龄抬起头看了他儿子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跑太远。"戴克政一抖马缰,小灰马撒开蹄子往前跑了出去。雪被他扬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光,又落下去,落回雪地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黄泥河子的地方。王德林下令就地宿营。戴万龄安排戴家的人在营地的西侧扎下来——他们自己带了帐篷和干粮,一顶帐篷挨着一顶帐篷,在雪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营盘。戴克政把小灰马拴在帐篷旁边的树上,自己蹲在火堆前面烤一块干粮。粮食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他放在火边烤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掰,掰不动,搁在嘴里啃了满嘴渣。他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看了很久。"哥,"他对旁边的戴克勤说,"你说山那边有什么?"戴克勤正蹲在火堆旁边烧水,头也没抬:"山那边有鬼子。你怕不怕?"戴克政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了:"不怕。爹说了——气在哪儿,家在哪儿。"那天夜里,黄泥河子营地里的篝火在黑暗的雪地上烧了一夜。火光照在那些帐篷上,帐篷里的人有的在睡,有的在醒着看火。风很大,火苗被压低了又蹿起来,像无数只手在黑暗里撑起一盏又一盏灯。他们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可他们来了。
第三章·一打敦化
队伍在黄泥河子休整了三天。说是休整,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粮食补充,没有弹药补给,连睡觉的地方都是雪地里刨出来的坑。可没有人抱怨。戴家军的男人们把帐篷让给女人和孩子,自己裹着军大衣靠在树根底下睡。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起来生火,火堆旁围着一圈人,把手伸过去烤着,等火把冻硬的干粮烤软了掰着吃。
第三天傍晚,王德林把各营的营长叫到了一起。帐篷不大,挤了七八个人,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暗红色。王德林蹲在火盆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敦化。"他在圈中间点了一下,"城里驻着日军一个小队,伪军一个营,加上警察署的人,总共不到五百。城防工事不牢,城墙有几处塌了还没修。咱们如果打,有机会。"戴万龄坐在火盆对面,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他听了王德林的话,没有马上接。他盯着地上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我的戴家军,打头阵。"王德林抬起头看着他:"大哥,你的兵刚拉起来——""刚拉起来也是兵。"戴万龄打断了王德林,"我戴家五十七口人跟着你出来,不是来当看客的。你不让我打头阵,我带着人来干什么?"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李延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戴营长说得对。第五营是新编的,可新编的也要见血。见了血,才是兵。"他停了一下,"我的补充团从侧翼掩护。正面交给戴营长。"戴万龄看了李延禄一眼,点了一下头。
攻城定在二月二十日拂晓。戴万龄回去之后把六个儿子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六个人挤在帐篷里站着,最小的戴克政站在最后面,个子还没长足,头顶刚到他大哥的肩膀。戴万龄把烟袋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火盆上方散开。"明天攻城,"他说,"戴家军打南门。南门城墙矮,可鬼子火力猛。伪军不抗打,一冲就散。你们记住——到了城根底下不要停,停了就是活靶子。梯子架上去就往上爬,爬上去就往下冲,冲进去就找掩体。谁都不许回头。"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六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克勤,你带一队从正面爬。克俭,你带二队从左侧面找缺口。克吉,你带人在城墙底下架梯子,梯子倒了你扶起来,倒了再扶。克志、克选、克政——你们三个跟着我,我让你们冲你们再冲。""爹,"戴克政往前挤了挤,"我能跟你一起爬城墙。"戴万龄看了他一眼,把他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你是传令兵。传令兵的任务是跑,不是爬。"戴克政把帽子扶正了,嘴唇动了动,没有顶嘴,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爹手里的枪。
二月二十日凌晨三点,队伍出发了。天还是黑的,雪已经停了,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队伍不敢打火把,只能摸着黑往前走。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踩进了雪坑里被后面的人拉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群野兽在夜里赶路。戴万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边是戴克政牵着他的马。马也牵着走,马蹄上包了布,踩在地上声音小了很多。戴万龄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烧柴火的味道。"快到了。"他低声说,继续往前走了。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敦化城的轮廓从晨雾里露了出来。城墙不高,青石垒的,有几段墙头塌了豁口,用木头和土坯草草补过。城门口亮着灯——一盏煤油灯挂在门洞上面的横梁上,灯罩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在城墙上晃来晃去。戴万龄趴在城外的一道土坎后面,眯着眼看着那盏灯。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拉了一下枪栓,把子弹推上膛。他身边的戴克政也趴着,手里攥着一杆比他还高的老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爹,"戴克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打?"戴万龄没有回答。他在等。等一个信号。信号是城里的枪声。救国军事先派了一百多个便衣混进了城,在城内潜伏着。约定的时间是城门换岗的时候——黎明前最困的那一会儿,守城的伪军刚换上去,人还没醒透。城内的便衣会在那一刻动手,从里面抢占城门。枪声响了。先是一声,然后是三四声连在一起,然后是密集的一阵。城门口那盏灯灭了。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可那个声音是慌的。戴万龄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枪举过头顶:"戴家军——冲!"他冲出去了。六十一岁的人,端着一杆老枪,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城墙方向跑。雪灌进了他的靰鞡鞋里,冰得他脚趾发麻,可他没停。他身后是几百双脚踩在雪地上,轰隆隆的,像一阵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南门的缺口已经被城内的便衣控制住了。戴克勤带着人从缺口冲进去,迎面撞上了一个班的伪军。伪军还没睡醒,有人裤子都没穿好就被缴了枪。戴克勤一脚踹开一个端着枪挡住去路的伪军,回头喊了一声:"往里冲!占炮台!"戴克俭带着人从左侧面翻过了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几间民房,房顶上有人往下扔手榴弹——那是城内的便衣在掩护他们。戴克俭弯着腰从房根底下摸过去,摸到了炮台底下。炮台上架着一挺机枪,机枪手正朝城门口扫射。戴克俭贴着墙根摸到炮台侧面,扔了一颗手榴弹上去。轰的一声,机枪哑了。戴克吉带着人在城墙底下架梯子。梯子是连夜赶出来的——用松木杆子绑的,不太稳,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扶着梯子让士兵往上爬,爬上去几个就被城楼上的火力压住了。梯子倒了一架,他又扶起一架。第二架梯子架上去的时候,一颗子弹从他胳膊旁边擦过去,把棉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黑棉袄上不大看得清。"三哥!"戴克政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管我!"戴克吉头也没回,"把梯子扶住!"
天越来越亮了。城里的枪声从南门往北蔓延,救国军已经控制了南半城。伪军退到了北城,依托街垒和炮楼继续抵抗。日军的指挥所在北城的一座二层楼上,楼顶架着电台,正在向长春方向求援。王德林在城南的一座民房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站在门口,看着城里的方向——南城已经安静下来了,北城还有枪声,零星地响着。李延禄从外面跑进来,身上全是灰:"王总指挥,北城的鬼子还在抵抗。伪军大部分已经缴械了,可日军那个小队缩在炮楼里不出来。""炮楼打不打得下来?""没有炮。硬冲伤亡太大。"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围住。等他们弹尽粮绝。"
可他们没有等到。当天下午,从长春方向开来了一列铁甲列车。车上的机枪扫过来,把救国军在城外的阵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天上出现了飞机——三架,低空掠过,炸弹落下来把城南的几栋房子炸塌了。戴万龄正在南城的一栋楼里清点缴获的枪支。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把一支步枪从墙边拿起来。爆炸的气浪把窗户震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身。他把步枪放下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日军的铁甲列车正在往城里推进,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机枪的火光在车体两侧一闪一闪。"传令兵!"他喊了一声。戴克政从门外跑进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爹!""去找王总指挥——问他是守还是撤!"戴克政转身跑了出去。他跑得很快,棉鞋踩在碎砖和玻璃碴子上嘎吱嘎吱地响。他跑了三条街,在临时指挥部找到了王德林。王德林正在看地图,李延禄站在他旁边。"王总指挥!"戴克政喘着气,"我爹让我问您——守还是撤?"王德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爹在哪?""在南城。他刚缴了一批枪。"王德林放下地图,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铁甲列车的炮声越来越近了,天上又有飞机在盘旋。"撤。"他说,"告诉各营,撤出城外,进山。"戴克政转身就跑。他跑回去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人在撤退了——扛着枪的、背着弹药的、搀着伤员的——乱糟糟的挤在街面上。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跑回那栋楼里的时候,戴万龄正站在窗口往外看。"爹!王总指挥说撤!"戴万龄没有马上动。他站在窗口看着北城方向。日军的铁甲列车已经开到了城中心,车上的机枪朝两边的房子扫射,子弹打在墙上噗噗地响。他把窗台上的几盒子弹揣进口袋里,转身往楼下走。"走。"戴家军撤出了敦化城。撤退的路上,戴万龄回头看了一眼——敦化城的南门已经被日军的火力封锁了,几辆卡车载着伪军从北门开进来。城头上那面青天白日旗又被扯了下来,换上了膏药旗。戴克政骑着他的小灰马跟在队伍的后面。他回头看了好多次。每一次回头,那面膏药旗都在他眼睛里晃一下,像一根刺扎进肉里。
队伍撤到沙河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又阴下来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戴万龄带着人往戴家大院的方向走——他想回去拿一批藏在后院地窖里的弹药和粮食。可戴家大院不在了。院墙被推倒了大半,铁皮包的门歪在一边,门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房子烧得只剩几段焦黑的墙,屋顶塌了进去,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灰堆里。老槐树还在,可树皮被火烧了一半,另一半焦黑焦黑的,树枝上挂着几片烧焦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戴万龄站在院门口站住了。他身后的戴家人也站住了。没有人说话。风从烧塌的房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戴克政从他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了那片废墟,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戴万龄的四弟戴万春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万生他——"戴万生是戴万龄的堂弟,留下来看家的。戴万龄没有问。他看见了——院子东边的墙角下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已经被雪盖了一半,可那个形状,他认得。戴万龄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帽子上,落在他那杆老枪的枪管上。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就那么拄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烧了。烧了就烧了。"他转过身,面朝那些站在他身后的戴家人——六个儿子、四个兄弟、三个女婿、几十个跟着他出来的乡亲——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从今天起,"他说,"咱们没有家了。家没有了,可人还在。人还在,仗就要继续打。"他把枪重新扛回肩上,迈过那扇歪倒的门,走进了那片废墟。他在灰堆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包被烧了一半的粮食——外面的麻袋烧焦了,里面的粮食还是好的。他把那包粮食拎出来,递给戴克勤:"带上。能吃一顿是一顿。"
那天晚上,戴家军在沙河沿镇外的一片树林里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火堆——怕被日军发现。所有人挤在树根底下,背靠着树干,把棉衣裹紧,就这么睡。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盖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鼓包。戴克政没有睡着。他靠在一棵松树下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树影。他听见旁边有人翻身的声音——是他爹。戴万龄也没有睡着。他侧躺着,脸朝着敦化城的方向,那边有火光映在天上,隐隐约约的,像远处有人在烧荒。"爹,"戴克政低声喊了一句。"嗯。""咱们还回去打吗?"戴万龄沉默了一会儿。"打。"他说,"不把鬼子打跑,咱们就一直在山里。"戴克政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闭上了眼睛。雪落在他睫毛上,凉凉的,像他娘的手。他不知道他爹那天晚上在想什么。戴万龄在想那座被烧掉的宅子——四代人、半个多世纪、四百垧地、八十间房——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又在想戴万生,那个留在家里的堂弟,走的时候还笑着说"大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现在只剩墙角下一摊暗红色。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没有哭。可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念的是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的一句话,山东老家传下来的老话:"宁毁家,不亡国。"那天晚上敦化城里的火还在烧,沙河沿的雪还在下。戴家军在树林里蜷着,谁也没有睡踏实。天快亮的时候,戴万龄睁开眼,看见雪停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他坐起来,把身上的雪拍掉,站起来跺了跺脚。他把六个儿子一个一个叫醒:"起来了。收拾东西。咱们走。"队伍又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还是戴万龄,扛着那杆老枪,踩着没膝的雪往前走。他身后跟着的是他剩下的家人——六个儿子、三个兄弟、两个女婿,还有几十个脸上带着灰的士兵。他们走过沙河沿镇的时候,没有人往戴家大院的方向看。他们往东走,往山里去。
第四章·再打敦化
第一次攻打敦化失败之后,救国军撤进了镜泊湖一带的山区。队伍没有散,可士气低了不少。新拉起来的兵没见过这种阵仗——明明已经占了半个城,一列铁甲列车开过来就把他们撵出了城。有人开始嘀咕:"鬼子有火车、有飞机,咱们拿什么打?"王德林听见了这种话,没有骂人,也没有讲大道理。他只是把各营的营长叫到帐篷里,说了一句话:"敦化要再打。不打下来,人心就散了。"
第二次攻打敦化定在三月上旬。这一次的准备比第一次充分得多。王德林从各营抽调了八百名老兵,编成突击队,专门负责突破城门。李延禄带着补充团在城外负责打援——日军从长春方向增援,必须有人挡在铁路上。戴万龄的戴家军仍然打头阵,负责南门的主攻方向。出发前一夜,戴万龄把六个儿子又召集起来。这一次不用他多说什么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戴克勤在擦枪,戴克俭在磨刀,戴克吉在检查弹药,戴克志和戴克选蹲在角落里用布条缠鞋底。戴克政站在他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马鞭子。"爹,"戴克政说,"这次我能跟你们一起爬城墙不?"戴万龄正在往枪膛里压子弹。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去,按到第五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儿子一眼:"你上次骑马跑得怎么样?""跑得挺好。""传令兵的任务就是跑。你把消息送到了,比爬城墙有用。"戴克政抿了一下嘴,没有再争。可他攥着马鞭子的手指节发白了。
二月二十日拂晓。救国军绕过牡丹江向南门推进。天还没亮透,晨雾贴着地面走,把人的腿淹没在半腰。戴万龄带着戴家军走在最前面,雾气里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后背的轮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闷闷的、碎碎的。戴万龄走到南门外的一片矮树林里停下。他蹲下来,把枪放在膝盖上,眯着眼往城门方向看。城门上亮着灯——又是那盏煤油灯,灯罩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是换岗的伪军,懒懒散散的,有人打着哈欠。戴万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雾太大,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个个黑影蹲在树丛后面。他把手举起来,朝后摆了摆。那是"准备"的手势。他等。等城里的信号。信号来了——城里面忽然响起了枪声,紧接着是爆炸声,一团火光在城东的方向升起来,把雾照成了橙色。那是城内的便衣在动手了,他们在攻打东门。戴万龄从地上站起来。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朝身后喊了一声:"戴家军——跟我上!"他冲出去了。六十一岁的人,端着一杆老枪,踩着结霜的冻土往城门方向跑。他身后是几百双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一阵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南门已经乱了。城楼上的伪军被城内的枪声惊醒了,有人端着枪往下看,有人已经开始往城下跑。戴万龄冲到城门下面的时候,城楼上扔下来一颗手榴弹,在他脚边炸开。他被气浪掀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身上的土扑簌簌往下掉。"梯子!"他喊了一声。戴克吉带着人把梯子架了上去。松木杆子绑的梯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第一个爬上去的士兵刚爬到一半就被城楼上的一枪打了下来。第二个又爬,又被打了下去。戴克吉急了,自己抓着梯子往上爬,爬到城垛口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城墙上的一根铁钎子,把自己荡了进去。他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可他没停,拔出腰间的刀就朝最近的一个伪军扑了过去。城门被打开了。救国军从南门涌进去,像水冲开了一道闸口。戴万龄跟着人群冲进城,一手端着枪一手扶着腰——刚才那颗手榴弹炸了他一下,腰上那块被震得发麻,可他没有停步。城内的战斗比第一次更激烈。伪军有了准备,在街垒后面架了机枪。救国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戴克勤带人从一条巷子里摸过去,被街垒上的机枪压住了,趴在墙根底下抬不起头。戴克俭从另一侧翻过一道矮墙,绕到了街垒的侧面,扔了一颗手榴弹过去。机枪哑了。戴克勤从墙根底下爬起来,带着人冲过了那道街垒。到上午九时左右,救国军已经占领了大半个敦化城。日军退到了火车站方向,依托车站的建筑物继续抵抗。可救国军没有重武器,打不下车站。
下午一时,从长春方向开来了一列装甲列车——清水正雄少佐指挥的"清水支队"赶到了。装甲列车停在火车站外面的铁轨上,车上的机枪扫过来,把救国军在城内的阵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紧跟着,天上出现了飞机——两架,低空掠过,炸弹落下来把南城的几栋房子炸塌了。戴万龄正在南城的一栋楼里指挥战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把一颗手榴弹从窗口扔出去。爆炸的气浪把楼板震得直晃,灰土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落。他扶着墙站住了,拍了拍头上的灰,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军的装甲列车正在往城里推进,车头冒着黑烟,机枪的火光在车体两侧一闪一闪。"传令兵!"他喊了一声。戴克政从楼梯口跑上来:"爹!""去找王总指挥——问他是守还是撤!"戴克政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棉鞋踩在碎砖和灰土上嘎吱嘎吱响。他跑到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王德林正站在门口用望远镜看火车站方向。"王总指挥!"戴克政喘着气,"我爹让我问您——守还是撤?"王德林放下望远镜:"鬼子来了多少?""一列铁甲车,两架飞机。"王德林沉默了几秒钟:"告诉各营,撤出城外。"戴克政转身就跑。他跑回去的路上已经有人在撤退了——扛着枪的、背着弹药的、搀着伤员的——乱糟糟地挤在街面上。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跑回那栋楼里的时候,戴万龄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撤。"戴万龄说,"把能带的枪都带上。"戴家军撤出了敦化城。这一次,走得更急。撤退的路上不断有炮弹从身后追过来,落在队伍两边的田野里,炸起一蓬蓬冻土。戴万龄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边走边回头——他怕有人掉队。出城之后走了大约五六里地,队伍在一个叫黄泥河子的地方停下来清点人数。戴万龄把六个儿子一个一个点了一遍——都在。可戴家军的人少了好几十个。有的死在城里的巷战中了,有的在撤退的路上被炮弹炸倒了,有的走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戴克勤走过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爹,克吉的脚崴了,走不快。"戴万龄走过去看了一眼戴克吉。戴克吉坐在一棵树根底下,左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靴子脱不下来。"别管我,"戴克吉说,"我能走。""走什么走,"戴万龄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先歇着。"那天晚上队伍在黄泥河子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火堆,所有人靠着树根坐着。戴万龄没有睡,他坐在一棵大松树下面,把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树影。戴克政靠在他旁边,也没有睡。"爹,"戴克政的声音很低,"咱们还要打吗?""打。""可咱们打不过啊。他们有铁甲车,有飞机。"戴万龄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去,呜呜地响。"咱们是打不过。"他说,"可打不过就不打了?"戴克政没有回答。"克政,你记住——咱们打不过他们,可他们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占了这片地。咱们打一次,他们死几个人。再打一次,再死几个人。打一百次,他们就死一百次的人。咱们人少,可咱们不怕死。他们人多,可他们怕死。"戴克政把他爹的话想了一会儿。"爹,那咱们要打多少次?"戴万龄伸手拍了拍他儿子的脑袋:"打到他们走为止。"
第二天一早,王德林把各营的营长叫到了一起。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圈:"敦化城里的鬼子比上次多了。硬打打不下来。我决定——绕过敦化,打额穆。"戴万龄蹲在火堆旁边,听了王德林的话,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额穆有多少鬼子?""不多。一个伪军连。打下来容易。""打下来之后呢?""打下来之后,咱们就有弹药了。额穆的弹药库里有鬼子存的一批枪弹。"戴万龄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那就打额穆。"进军额穆的路上,戴家军走在队伍的中间。戴克吉的脚还没有全好,骑在一匹马上,马走得慢,他伏在马背上。戴克政骑着他的小灰马在旁边跟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三哥一眼。"三哥,你脚还疼不疼?""疼。""你下来歇歇,我帮你牵着马。"戴克吉笑了一下:"你才多大,牵得动马?""牵得动。"戴克政一抖马缰,小灰马靠过去,他伸手拉住了戴克吉那匹马的缰绳,"你坐着别动,我帮你牵着。"戴克吉没有拒绝。他伏在马背上,看着走在前面的戴万龄的背影——六十一岁的人,背有点驼了,可步子还是大的。他看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了马鬃里。三月上旬,救国军攻打额穆。这一次打得很顺利——伪军一个连没怎么抵抗就缴了械。救国军占领了额穆县城,打开了弹药库,搬走了里面所有的枪弹。戴万龄站在弹药库门口,看着一箱箱子弹被搬出来,他弯下腰打开了一箱,从里面拿出一排子弹,在手心里掂了掂。"好东西。"他说,"够打一阵子了。"可额穆的胜利并没有改变大局。日军正在从四面八方往吉东地区调兵。救国军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粮食越来越少,弹药越打越少。王德林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出路——是继续在吉东打游击,还是往北撤,进入黑龙江境内。戴万龄在一次营长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我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绝不死在异乡。"没有人接他的话。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月中旬,救国军转战到镜泊湖一带。日军天野第十五旅团从敦化方向追了过来。天野是关东军的老牌指挥官,参加过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打了十几年仗。他出兵的时候对部下说:"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可他不知道,镜泊湖的山里有人在等他。李延禄选择了一个地方,当地人叫"墙缝"。那是一段狭窄的通道,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另一侧是牡丹江的冰面。人走在通道里就像走在一道裂缝中——两边都是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李延禄把补充团的七百人部署在通道两侧的高地上。他下令用二十匹马往返多次,把救国军全部库存的手榴弹运到了伏击地点。三月十三日凌晨,日军天野部队进入了墙缝。李延禄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山下那条窄窄的通道。日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进了墙缝的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李延禄抬起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劈下去。第一颗手榴弹从山上飞出去,在日军队列的中间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七百个人同时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在山谷里连成一片。日军被堵在墙缝里,两侧是石壁,前后是人,头顶是手榴弹雨。有人往江面上跑,冰面太滑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往石壁上爬,上面的人用枪托把他们砸下去。战斗打了将近十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李延禄带着人下山清点战场——补充团牺牲了七个人。缴获了两千支完好的枪和一千五百支损坏的枪。七个人,换了一支千人部队。天野带着不到一百人的残兵逃了出去。他后来在给关东军司令部的报告里写:"墙缝附近地形极为险恶,匪军居高临下,火力猛烈,我军损失惨重。"他没有写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镜泊湖连环战的消息传到救国军各部的时候,戴万龄正在一个山坳里清点弹药。传令兵跑过来把消息告诉了他。戴万龄把手里的一盒子弹放下,站直了,面朝镜泊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戴万龄坐在火堆旁边,把他那根旱烟袋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戴克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了。"爹,"戴克政说,"镜泊湖那边打了大胜仗。""嗯。""咱们什么时候也打一个大胜仗?"戴万龄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会打的。"他说,"只要人还在。"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睡吧。明天还要赶路。"那天晚上镜泊湖的方向有火光映在天上。戴万龄躺在一块树皮垫子上,面朝那片火光的方向,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些死去的戴家人——戴万生,死在沙河沿的老宅里;还有那些死在敦化城里的乡亲,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记全。他不知道的是,后面还有更多的人要死。戴家五十七口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可那是以后的事了。那天晚上他只想着:明天还要赶路。只要还在赶路,就还有仗打。
第五章·投笔
一九三二年九月,敦化城。秋天来了,城外的庄稼还没收完就被炮火糟蹋了大半。地里的玉米秆子东倒西歪,叶子焦黄焦黄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城门口挂着膏药旗,旗子在风里耷拉着,像是挂久了没了精神。进城的人要在城门口鞠躬——日本兵端着枪站在门洞两边,凡过路的人都要低头弯腰,谁不弯腰就是一顿枪托。腰弯得浅了都不行,挨一下砸,脊梁骨疼好几天。
陈翰章站在城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他十八岁,敖东中学三年级的学生,身量还没长足,穿一件灰布学生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疤——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城门口那些弯腰的人,看了很久。有一个老头腰弯得不够低,被一个日本兵用枪托捅了一下后背,老头往前踉跄了一步,又赶紧弯下去。陈翰章看见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越来越紧,紧到嘴角发白。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攥得指节嘎吱响。
他转身走了。他穿过几条街,走到敖东中学门口。学校还在上课,可教室里的人比年初少了将近一半。有人家搬走了,有人被征了劳役,有人扛枪进山了——进山了就没再回来。学校里那根旗杆还空着,旗杆上的滑轮锈住了,铁丝在风里呜呜地响。从去年九月起没有人再往旗杆上挂过旗。旗杆底下那块砖被人踩得凹下去了一块,磨得锃亮。
那天下午,校长把全体学生召集到了操场上。校长姓王,五十多岁,鬓角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站在旗杆底下,面朝二百多个学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同学们,"他的声音发虚,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宣布一件事。"风从操场西边吹过来,把校长长袍的下摆卷了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继续说:"学校……从下周起,停课了。"操场上没有人说话。二百多个人站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衣襟吹得扑扑响。"不是学校想停,"校长的声音更低了,"是日本人逼的。他们占领了县城,不让学生读书。咱们……没有办法。"他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面那块砖,那块被踩凹下去的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可他没有抬手去擦。"同学们,"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是把那层堵在嗓子眼的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本事保住这个学校。可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书可以停,心不能停。你们要记住,你们是中国人。"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长袍的下摆在脚后面甩来甩去。他走过了操场、走出了校门、走过了那条街,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回了山东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北平,有人说他出城的时候被日本兵拦住了,再也没有消息。学生们在操场上站了很久。有人蹲下去了,有人靠着墙站着,有人一直抬着头看着那根空旗杆。风把旗杆吹得嗡嗡响,像什么东西在哭。陈翰章站在人群中间,他没有蹲下去,没有靠墙,也没有看旗杆。他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看着校长消失的那个路口。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他旁边的同学拍了他一下:"翰章,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可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他娘早上塞给他的——一张饼,包在油纸里。他捏着那张饼,饼还是温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推开院门。他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他娘在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深忽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熬的是苞米碴子粥。"回来了?"他娘没有回头,"洗手吃饭。"陈翰章站在灶房门口。他看着他娘的背影——他娘弯腰在灶台前搅粥,勺子碰到锅沿当啷一声。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她在冷。九月天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可灶房里的热气一直往外跑,墙角那扇窗户的报纸破了个洞。"妈,"他开口了,"我要去当兵。"他娘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搁在锅沿上,没有动。"书不念了?""学校停课了。"他娘转过身来。灶膛的火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又擦,然后走到陈翰章面前,伸手把他领子上的一个线头揪掉了。"你才十八。"她说。声音很平,可她的手在抖。"妈,书什么时候都能念。国没了,书念给谁听?"他娘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了,锅里的粥不再咕嘟了。她终于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去。"陈翰章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以为他娘会哭,可她没哭。她转过身去,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拿了一只碗,舀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一张饼,一起放在桌上。"吃了再走。"陈翰章坐下来吃那碗粥。粥很烫,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他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一句话也没再说。陈翰章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他站起来,朝他娘鞠了一躬。"妈,我走了。"他娘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点了点头。陈翰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他娘的声音:"肚子饿了就回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嗯。"他走了。
九月下旬,陈翰章走了三天三夜,在敦化东南的山里找到了救国军。他站在王德林的帐篷外面,对卫兵说:"我叫陈翰章。我要参军。"卫兵看了他一身学生装,上下打量了一遍:"你会干啥?"陈翰章说:"我会写字,会认地图,会算数。我还会——开枪。"卫兵笑了一声,还是进去通报了。王德林让他进了帐篷,看了看他的学生装和他手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钢笔:"你念过书?""敖东中学三年级。""你来当兵,你爹娘同意吗?""我爹死了。我娘让我来的。"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在桌上翻了翻,翻出一沓纸——乱七八糟的,有前方的战报、有各营的求援信、有日军的动向情报——"你会整理这些吗?"陈翰章走到桌前,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翻,开始分类。他把战报放在一堆,求援信放在一堆,情报放在一堆。每一堆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的。王德林看着他的手,那双年轻的手很快,很稳。"你留下。"王德林说,"先在指挥部当文书。"陈翰章成了救国军前方总指挥部的文书。他的工作是在帐篷里整理文件、抄写战报、画地图。他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规规矩矩的。李延禄有一次路过他的桌子,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地图,站住了。"这个是你画的?"李延禄问。"是。""你会画地图?""学过。"李延禄拿起那张地图看了看——敦化周边的地形、河流、道路、标得清清楚楚,连等高线都画了。"你从哪学的?""学校地理课教的。"李延禄把地图放回桌上,看了陈翰章一眼:"除了画地图,你还能干什么?"陈翰章抬起头:"我能打仗。"
十月,救国军准备攻打宁安县城。宁安在镜泊湖东南,是日军的一个重要据点,城里驻着日军一个中队和伪军两个营,城墙又高又厚,比敦化难打得多。王德林召集各营营长开会,讨论攻城方案。陈翰章坐在帐篷角落里负责记录。他一边记一边听,手没有停,耳朵也没有停。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王总指挥,我有个想法。"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是帐篷里最年轻的一个,穿着一件不合体的灰军装——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指,裤腿长了一截,用布条扎着。"你说。"王德林说。"宁安城东边是牡丹江。江面现在还没封冻,可水已经凉了。鬼子在城墙上布防,重兵在南门和西门,东门靠江,兵力最薄。如果有一队人从江上泅渡过去,从东门翻进去,可以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李延禄看着陈翰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冬天泅渡牡丹江,"一个营长说,"那是找死。水凉得能把人冻死。"陈翰章说:"我知道。可东门确实是防守最弱的地方。如果不敢泅渡,就打不了东门。"王德林问他:"你会泅渡吗?"陈翰章说:"我会。"王德林看了他一会儿:"那就你去。突击队给你二十个人,够不够?""够。"
十月下旬的一天清晨,陈翰章带着突击队出发了。二十个人在江边的芦苇丛里脱了上衣,把枪举过头顶,走进了水里。水刚碰到腿的时候像是刀在割肉,有人打了个哆嗦停住了。陈翰章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走。别停。停了就再也下不去了。"他走在最前面。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嘴里有血腥味。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可他每一步都往前迈。他身后的二十个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没有人停下来。他们到了东岸。陈翰章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把枪从头上拿下来,端在手里,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走——翻墙。"二十个人翻过了东城墙,确实没有遇到多少抵抗——东门只有几个哨兵,被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从东门向城里推进的时候,日军还在南门那边等着救国军的主力进攻。宁安城被打下来了。战斗结束后,一个参加过那场仗的老兵对人说:"那个文书——他叫陈翰章——他敢泅渡牡丹江。水凉透了,他第一个下去,第一个上来,第一个冲进东门。那天的水能把人冻成冰棍,可他没有退。"那天晚上,陈翰章坐在宁安城里的一栋房子里写战报。他的手还在抖——水里的寒气还没有完全退出去。他握着笔写了几个字,又放下,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再拿起笔接着写。他写的字还是工整的,一笔一画都在。他写完了战报,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有月光照在宁安城的街上,街上静悄悄的,被救国军控制之后的安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月光,忽然想起他娘说的那句话——肚子饿了就回来。他回不去了。可他也没有后悔。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那本日记本是他来救国军的时候带在身上的,灰皮子的,边角卷了。他在最新的一页上写:"笔换成了枪,墨水换成了血。"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宁安城外,救国军的营地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陈翰章靠着门框坐下来,面朝月光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嘴角有一道没有消退的印子——是泅渡的时候咬出来的。他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活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
而在镜泊湖那边的深山里,戴万龄正在火堆旁边烤一双靰鞡鞋。他把鞋底凑近火苗烤着,鞋面的水汽升起来,在火光里像一缕白烟。戴克政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了。戴克政问:"爹,咱们什么时候再去打敦化?"戴万龄把鞋翻了一个面:"等队伍攒够了弹药就再去。""攒到什么时候?""攒到够打为止。"他把烤好的鞋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夜,黑沉沉的,远处有山影叠着山影。他看不见宁安城的方向——太远了。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打仗。天底下不止他一个人在这山里头熬着。有人跟他一样,端着枪,踩着雪,在等着攒够弹药的那一天。他放下帘子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把手伸过去烤了烤,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快了。总会打够的。"
第六章·墙缝
一九三二年三月,镜泊湖。冰还没有化尽,湖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湖边的山黑黢黢的,松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冰碴子。救国军在镜泊湖南湖头一带扎了营,帐篷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林子里,白天不敢生火,怕烟被天上的飞机看见,只有到了夜里才敢点几堆篝火,把冻硬的干粮烤软了吃。
李延禄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陈翰章画的——字迹工整,道路、河流、山势标得清清楚楚——李延禄盯着图上那条从敦化通往宁安的古道看了很久。那条道贴着牡丹江的东岸走,到了镜泊湖的出水口附近,有一段长约五里的窄路,当地人叫"墙缝"。路的一侧是牡丹江,另一侧是一道连绵的玄武岩峭壁。峭壁上布满了裂口,大的能容下十几个人,小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那些裂口像一堵墙上的缝隙,墙缝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李延禄从石头上跳下来,对身边的孟泾清说:"走,跟我去看看。"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古道往南走。越靠近墙缝,路越窄,两侧的岩石越来越高。李延禄勒住马下了马背,牵着马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看岩石的高度、看裂口的分布、看路面到岩顶的垂直距离。"参谋长,"孟泾清跟在他身后,"你觉得这里能打?"李延禄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一个裂口前面停下来,侧身挤了进去。裂口里面是一个天然的石洞,容得下七八个人,洞口朝外,正好对着下面的古道。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脚下的岩石——硬的、实的、纹丝不动。他抬起头往外看,古道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能打。"他从裂口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看到没有——这五里长的路,两边全是这种裂口。每一个裂口都是一个天然的掩体。鬼子的队伍从下面过,咱们在裂口里往下扔手榴弹,他们连抬头都抬不起来。"他回到营地之后,把王德林和几个主要将领叫到一起。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墙缝的位置上:"我选了个地方。这里打伏击,地形占尽便宜。"王德林凑过来看了看地图:"鬼子多少人?""情报上说,天野旅团正在往这边开,少说也有几千人。""咱们多少人?""补充团七百人。"王德林沉默了一下:"七百人打几千人——""不硬打。"李延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把他们引进墙缝,分段截击。七百人分成三十多个小组,每组二十几个人,占一个裂口。鬼子进了墙缝之后,队伍拉长了——前面的人走过去,后面的人还没进来。咱们从裂口里往下打,他们的人展不开,枪也展不开。"王德林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李延禄。"你有把握?""有。"王德林站直了:"那就打。"
接下来的两天,李延禄带着补充团的人开始向墙缝运手榴弹。没有汽车,只有二十匹马,来回跑了几十趟,把救国军库存的全部手榴弹都运到了伏击地点。七百名补充团战士分成小组,分别进入了各自的裂口。每个裂口里堆了十几箱手榴弹,箱子打开着,手榴弹的拉环露在外面,一排一排的,像码好的玉米棒子。战士们在裂口里蹲着,等着。有人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了又拧上,手指冰凉。三月十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墙缝北边的入口处出现了一队人马——前面是尖兵,后面是大队,再后面是驮着辎重的马匹,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皮袄的本地人,旁边跟着一个骑马的日军军官。那个本地人就是陈文起。他是镜泊湖一带出了名的好猎手,枪法准,脚力好,山里走了几十年,每条沟每个坎都烂熟于心。日军在复兴楼抓了他当向导,逼他带路走"最近的路"去宁安。陈文起没有拒绝。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把日军带进了墙缝。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身后是几千个端着枪的日军士兵,还有大车、马匹、山炮、迫击炮、轻重机枪。铁轮子碾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马蹄踏在冰面上打滑,有人骂了一声什么,队伍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陈文起走到墙缝中段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一拍。他侧过头,朝岩石上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听见了什么。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石缝里屏着呼吸。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李延禄趴在中段最高处的一个裂口里,看着下面的队伍从他眼前一寸一寸地过去。日军的前队已经过了中段,中段的队伍正在通过,后队还在入口处。队伍拉得太长了——五里长的墙缝里塞满了人,前前后后挤在一起,像一根被拉长了又塞不回去的绳子。李延禄把手举起来。他等了一会儿,等日军的后队也进了墙缝。然后他把手猛地劈了下去。第一颗手榴弹从裂口里飞出去,落在日军队伍的正中间。爆炸的声音在墙缝里来回撞了三四下——咚、咚、咚——像什么东西在石壁之间弹来弹去。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三十多个裂口同时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一声还是一百声。日军被堵在墙缝里,前后都是人,左右是石壁,头顶是手榴弹雨。有人往江面上跑,冰面太滑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往石壁上爬,上面的人用枪托把他们砸下去。有人挤在一起被炸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挤,又被炸倒了。陈文起在爆炸响起的那一刻猫腰钻进了路边的一个石缝里。他蹲在里面,背靠着石壁,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他蹲了很久,蹲到脚麻了才站起来,从石缝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墙缝里的雪被血染红了,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
战斗打了将近十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活着的人退了出去,退得狼狈,丢盔弃甲。李延禄带着人从裂口里下来清点战场。补充团的战士从石缝里一个一个走出来,有人扶着墙,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报数。"李延禄说。各组的组长开始报。"一组,都在。""二组,都在。""三组,少了一个。""四组,都在。"最后报上来——七百人,牺牲了七个。七个人,换了一条沟的尸体。缴获的东西堆在了墙缝的出口处。步枪两千多支,完整无损的,排在地上像一片收割后的麦茬。损坏的枪筒一千五百多件。还有山炮、迫击炮、轻重机枪、弹药——太多了,搬都搬不完。李延禄站在那堆缴获的武器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抖。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是顺的,油还在。孟泾清走过来:"参谋长,鬼子跑了大概三四百人。往南湖头方向去了。"李延禄把步枪放下,站起来:"追。"
墙缝战斗之后不到三天,天野旅团的残部在松乙沟又挨了一仗。李延禄派李延平和崔永贤率领矿工营在松乙沟设伏——这一次用的不是手榴弹,是火。北方的初春风干物燥,枯草和树枝一点就着。矿工营在日军必经的道路两侧堆了干柴和枯草,等日军进入伏击圈后点燃了大火。火从两侧往中间烧,把日军的队伍拦腰截断。日军身上的弹药被火引燃,噼里啪啦地炸,人和马倒在一起烧。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灭。天野旅团从火网里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四百人。这四百残兵继续往宁安方向逃。李延禄没有放过他们。他在关家小铺又设了一道伏击。这一次,他借了东北军第二十一旅张治邦部的一个连。连长张永铭带着一百多人,跟着李延禄在关家小铺的山坡上趴了一天一夜。日军残兵走进伏击圈的时候,枪声响了。张永铭带着人从山坡上冲下去,跟日军肉搏了将近两个小时。战斗结束的时候,张永铭连大部分官兵都战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十一个人。天野旅团从关家小铺逃出去的人,已经不到一百了。他们在高岭子又挨了铁路工人抗日武装的最后一次伏击。等天野六郎终于逃回哈尔滨的时候,他带出去的几千人只剩下几十个。据说在日军后来的"凯旋"仪式上,天野旅团根本没有出现。镜泊湖连环战,五战四胜。从三月十三日到二十七日,不足半个月。天野旅团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救国军各部的时候,戴万龄正在敦化北边的一个山坳里休整。传令兵骑着马跑过来,把一卷纸塞到他手里。戴万龄展开纸,上面只有几行字——"镜泊湖大捷。墙缝伏击,毙敌数千。补充团牺牲七人。"戴万龄把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把那根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戴克政蹲在他旁边,凑过来问:"爹,啥事?"戴万龄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打了大胜仗。""谁打的?""李延禄。补充团。"戴克政的眼睛亮了一下:"七百人打了胜仗?""七百人。"戴万龄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七百人,打了几千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咱们也该动动了。"
而在镜泊湖边,李延禄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写信。信是写给党组织的——汇报墙缝战斗的情况。他写得很慢,每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了一角,继续往下写。他写到"牺牲七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他看着远处的湖面——冰还没有化完,可冰面上已经有了裂纹,水从裂纹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春天快来了。他重新拿起笔,把那几个字写完:"牺牲七人。余部士气高昂,请组织放心。"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站起来朝营地走去。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红通通的,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战士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用刺刀削着一根木棍,有人把缴获的步枪拆开来擦。有人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可声音是活的。李延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喊他"参谋长",他点了一下头。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疲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帐篷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桌上摊着地图。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笔,在墙缝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932.3.13,首战告捷。"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外面的火堆还在烧,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墙缝里的雪化了,水渗进土里,滋养着来年的草。
第七章·分水岭
一九三二年十月,长白山区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树梢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救国军的营盘扎在吉林省东部靠近边境的一片山谷里,帐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溪水两侧,士兵们在溪边洗衣服,有人光着膀子在捉虱子。天冷了,该加棉衣了,可棉衣不知道在哪儿——队伍已经断粮好几天了,靠老乡们偷偷送上来的一点苞米面撑着。
王德林坐在指挥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红笔和蓝笔划的线——红的是救国军的活动范围,蓝的是日军的包围圈。蓝线越来越密,红线越缩越紧。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士兵们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有人靠着树根打盹,有人在磨刀,有人低着头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叫各营营长来。"他对卫兵说。各营营长陆续到了。帐篷里挤了七八个人,烟雾腾腾的。王德林让卫兵把地图挂起来,自己站在地图旁边,用一根树枝指着那些蓝线:"鬼子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了。东边的铁路被封锁了,南边的城镇都驻了兵,北边的渡口也被占了。咱们往哪儿退?"没有人接话。李延禄坐在角落里抽着烟,他的烟卷是用旧报纸卷的,火头一明一灭。戴万龄靠着帐篷的支柱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周保中坐在桌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我查过地图了。"王德林说,"往东,过了珲春就是苏联的边境。鬼子的兵力在那里最薄,冲过去之后可以进入苏境休整。我已经跟苏联方面初步接触过,他们允许咱们过境,暂时解除武装,然后绕道从新疆回国,继续抗日。"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保中站了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笔直。他走到了地图前面,伸手在那条红线上点了一下:"王总指挥,我不同意撤。"王德林看着他:"你说。""撤进苏联,中国人入了俄国境,那成什么了?我们是抗日部队,不能离开自己的土地。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得在东北的土地上打下去。""你打得下去吗?"王德林的声音有些发涩,"子弹还够打三天的。粮也快断了。再打下去,就是拿命填。""那就拿命填。"周保中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填。我有这个准备。我带来了一个人——他叫陈翰章,他也有这个准备。还有戴营长——"他转头看了一眼戴万龄,"他带着一家老小从沙河沿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戴万龄没有说话,可他把抱着的手放下了。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不走,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日本人十几万人围着,子弹、粮食、药品一样都缺。你们能熬得过这个冬天吗?"没有人回答他。周保中坐回了椅子上。戴万龄又靠回了柱子上,他的目光穿过帐篷的门帘缝隙往外看去。外面有烟囱在冒烟,细得像一根线,在半空中被风扯散了。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熬得过就熬,熬不过就死。反正我不出关。"王德林看着他:"大哥——""别劝我了。"戴万龄转回头,"我带着戴家五十七口人从沙河沿出来,不是为了跑到苏联去。要跑,我当初就不会出来。"帐篷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王德林把树枝放下了,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就这样吧。愿意跟我走的,明天出发。愿意留下的,你们自己选。我不强求。"
那天晚上散会之后,陈翰章一个人站在溪边。水声在夜里听着格外响,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人在地上滚石头。他用一根树枝在水面上拨来拨去,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上。周保中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了,伸手拨了一下水:"凉不凉?""凉。""秋天了,水凉了。"周保中把水擦在裤子上,"冬天就要来了。"他站起来,面朝溪水对岸的山影,"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陈翰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树枝扔进水里,看它被水冲走。树枝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然后就顺着水流往下漂,越来越远。"意味着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他说,"北平的张学良不会来,南京的蒋介石不会来,苏联人更不会来。从今天起,咱们身后只有自己。"周保中看了他一眼。"那你还留?"陈翰章转过来看着周保中。溪水的反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周参谋长,"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有一句话我不太会说。可我知道,中国还有人在打,鬼子就不可能把东北变成他的家。这个'还有人',就是咱们。"周保中看了他很久。溪水一直在响,哗啦哗啦的。然后他伸出了手:"我叫周保中。""我知道。""以后你跟我干。"陈翰章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在月光底下握在一起,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可握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王德林带着愿意撤走的人往东走了。队伍拉得很长,走在前面的是卫队,中间是伤员和家属,后面是辎重。王德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好几次。他看见周保中站在路边朝他敬了一个礼,他回了礼,勒了一下缰绳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留下来的队伍清点了一下——不到三千人,分散在好几个地方。周保中把剩下的人重新编了队,分成几个支队,各自进入深山。戴万龄带着戴家军编入其中一个支队,陈翰章编入了周保中直接指挥的部队。临分别的时候,戴万龄走到陈翰章面前。他比陈翰章矮半个头,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让陈翰章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年轻人,"戴万龄说,"你怕不怕?""怕什么?""死。"陈翰章沉默了一下:"怕。可我怕当亡国奴比怕死多一点。"戴万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力很沉,像一块石头压下来。"那你就能活。"他说完转身上了马。他的马是那匹灰色的小马,戴克政骑着它跑前跑后,戴万龄是骑不惯那匹马的,可戴克政非让他骑。他上了马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陈翰章,什么也没再说,一抖缰绳走了。陈翰章站在路边看着戴家军的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戴克勤,扛着一杆步枪,步子很大。然后是戴克俭、戴克吉,然后是戴克志和戴克选,走在最后面的是戴克政。戴克政骑在另一匹马上,手里攥着马鞭,看见陈翰章在路边站着,朝他咧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就跟着队伍走了。他们走进了林子,一个一个地被树影吞没,最后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陈翰章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林子里的鸟叫声又重新响起来,他才转身往自己的营地方向走。
留下来的三千人开始往深山转移。山里的路越来越难走,树越来越密,人走在里面头顶看不见天。周保中走在队伍的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手杖。他走几步就用木棍探一下前面的路,泥地还是冻的,脚踩上去硬邦邦的。他在一棵倒下的树桩旁边停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陈翰章。"陈翰章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参谋长。""你看这棵树。"周保中用木棍指了指那截树桩,"它倒在这儿多久了?长了青苔,树皮烂了一半。可它底下的根还在土里。只要根在,明年春天旁边就能冒出新的芽来。"他没有等陈翰章回答,继续往前走。队伍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山坳。山坳三面都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周保中让人把那小路用树枝挡上,然后下令生火。火堆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人的脸——疲惫的、瘦削的、年轻的、上了年纪的。周保中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火。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从今天起,"他说,"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咱们跟着大部队走,有仗就打,没仗就休整。现在大部队走了,就剩下咱们自己。没有后方,没有补给。咱们的一切都得从这山里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面朝那些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人。"能走的留下,不能走的——"他停了一下,"咱们互相搀着走。"陈翰章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把他那本日记本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在火光下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火光太暗了,看不清笔划。可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胸口的口袋里。那天夜里,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树梢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可火堆是热的。火堆旁边的每一个人都把手伸向那团火,掌心被烤得发红发烫。他们不知道能撑多久。可他们还在撑着。
而在山的另一边,王德林带着队伍已经到了珲春附近的边境线。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影——那些山影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座是他们走过的那座。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马蹄踏过边境线的时候,地上的雪被踩实了,印出一道深深的痕。他再也没有回来。
第八章·杨靖宇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磐石县,玻璃河套。雪已经下了好几场,把山里的路全盖住了。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风从枝丫中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玻璃河套是一条窄窄的山沟,沟底有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冰面下还能看见水在流。沟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松树,树与树之间挤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人钻进去就很难被发现。
杨靖宇站在沟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个子高,瘦,脸上有棱角,颧骨突出,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面前的雪地上划了一道线。"红石砬子,"他说,"就在这儿。"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有扛着枪的,有空着手的。他们都是从磐石各地赶来的游击队员和农民,听说省委派来了一个人要重整队伍,就聚到了这里。杨靖宇从雪地上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他们。"我叫杨靖宇,"他说,"省委派我来,跟你们一起打鬼子。"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没有被风扯散。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咱们人不多,枪不多,弹药更少。可咱们有一条——这片山是咱们的,不是鬼子的。他们不认识这里的每一道沟、每一条坎,咱们认识。这就是咱们的资本。"他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上又划了几道线。"红石砬子这一片,山高、林密、沟深。鬼子的大队人马进不来,小股部队进来了也转不明白。咱们就在这里扎下根来。"
磐石工农反日义勇军之前已经打过几仗,可打得不顺。有人牺牲了,有人走散了,剩下的人士气低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杨靖宇来了之后,先把队伍重新编了。他把能打仗的挑出来编成战斗队,把不能打的安排到后方做后勤和情报。他还在红石砬子一带发展了党组织,建立了农民协会、反日会、妇女反日会、少年先锋队。他把每一个能用的人都用上了,连十三岁的小姑娘都被他取了名字叫"关山里",对她说"等打跑了日本鬼子,也让咱的孩子们都能吃饱,都有书念"。十二月底,南满游击队正式成立,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二军序列。杨靖宇任政委。队伍不到三百人,枪不到两百支,子弹每人分不到二十发。可这支队伍有了一个名字,有了一个方向。
红石砬子山上的密营是战士们自己动手建的。杨靖宇带着他们选了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他们在山坡上往下挖,挖了将近两米深,用原木搭起架子,顶上覆上土和草皮,从外面看跟山坡没有什么两样。入口用柞木搭了一个伪装棚,上面盖满了枯枝落叶,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地窨子里面能挤下三四十个人,外面零下四十度,里面铺上两层破棉袄和干草,体感能维持在零上五度左右。墙角垒了一个石火塘,火昼夜不熄,热量通过底部特殊结构辐射整面土墙。烟囱深埋在地下,排烟管延伸到山顶才散烟,空中只见雾气,看不见烟。杨靖宇跟战士们住在一起。他睡在最靠门口的位置——门口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棉袄吹得冰凉。有人劝他睡到里面去,他说:"我睡这儿,有人进来我先知道。"他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每天早上第一个醒。他醒过来之后先把火塘添上柴,然后把战士们一个一个叫起来。密营里的粮食是从山下偷偷运上来的。老乡们把粮食藏在背篓底下,上面盖着柴火或者野菜,穿过日军的哨卡送上山。有时候送不上来,战士们就靠树皮和草根撑着。杨靖宇跟战士们吃一样的东西——把榆树皮剥下来切成细条,放在火上烤干了嚼,嚼烂了往下咽。那东西又硬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可没有人抱怨。杨靖宇蹲在火堆旁边嚼树皮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一九三三年一月,杨靖宇正式改名为杨靖宇。他以前叫马尚德,在河南老家用的名字。到了东北之后换了好几个化名——张贯一、杨靖宇——最后一个名字留了下来,再也没有换过。他后来跟人说:"靖宇这两个字,是安定宇内的意思。咱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改名之后不久,日军就开始对红石砬子根据地进行"讨伐"。三月的一天,日军守备队动用大炮等重型武器向磐北杨宝顶子进犯。杨靖宇和李红光指挥部队从玻璃河套到杨宝顶子十几公里的战线上布下了阵势。日军推进的时候,游击队在两侧的山坡上不断袭扰,打一阵换一个地方,日军找不到主力,又被冷枪冷炮不断杀伤,最后不得不撤退。那一仗日军死伤了二十多人。四月初,日军又来了。这一次兵力更多,从几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杨靖宇没有硬拼,他把队伍分成小股,利用山里的地形跟日军捉迷藏。日军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连游击队的影子都没摸到,自己反而因为补给跟不上退了回去。四月底,日军第三次进攻,又被打退了。五月初,第四次进攻,还是被打退了。一个春天,四战四胜。南满游击队的名声传出去了。周边一些零散的抗日武装开始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联合。杨靖宇来者不拒——不管是义勇军、山林队、还是自发组织起来的农民武装,只要愿意打鬼子,他都收。他把这些队伍联合起来,成立了联合参谋部,自己任政治委员。到了夏天,南满游击队已经发展到了三百多人。人多了,枪也多了——缴获的、老乡献的、从散兵手里收的——虽然还是不够,可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杨靖宇在山里建了好几处密营,每一处都藏了粮食和弹药。他把密营的位置画在一张图上,那张图他只给各队队长看过,看完就收进怀里,从不离身。
七月中旬,杨靖宇主持召开了南满游击队和各抗日武装的代表会议。会议开了三天,讨论的是怎么联合起来打更大的仗。杨靖宇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咱们单打独斗,谁都打不过鬼子。可咱们拧成一股绳,鬼子就掰不断。"八月,杨靖宇联合义勇军"毛团""殿臣"等部围攻了敌人的据点磐石东集昌子。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据点被拔掉了,缴获了一批武器弹药。这是南满游击队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变两周年。杨靖宇在磐石西玻璃河套猪腰岭召开大会,正式宣布将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二军南满游击队改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杨靖宇任师长兼政委,李红光任参谋长。独立师下辖两个团,共三百多人。成立大会那天,杨靖宇站在一个土台子上,面对着三百多名战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旧手枪,枪套上的皮子磨得发亮。风从台子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扑扑响,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两年前的今天,沈阳丢了。一年前的今天,东北全境沦陷了。可咱们还在这里。咱们没有走,没有降,没有散。今天咱们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正规军了。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不下山。"底下有人喊口号,有人鼓掌,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杨靖宇等声音落下去,又说了一句:"记住今天的日子。九月十八日。这是咱们的耻辱日,也是咱们的起点日。"
那天晚上,密营里生了火。火堆旁边围满了人,有人用刺刀削着一根木棍,有人在擦枪,有人把缴获的日军的罐头打开来分着吃。杨靖宇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了。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手里捧着一块烤热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啃。"师长,"小战士问他,"咱们什么时候能把鬼子打跑?"杨靖宇把水碗放下:"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咱们还在打,他们就跑不了。"小战士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而在几百里外的长白山区,周保中也正在生火。他蹲在一个山坳里,面前是一堆刚点着的篝火,火苗还很小,他用树枝轻轻地拨着,让火慢慢地烧起来。他身后是几十个蜷在树根底下的人——戴万龄、戴克政、陈翰章——还有那些从救国军留下来的人。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转了将近一个月了,没有固定的营地,没有固定的补给,走到哪儿算哪儿。周保中把火拨旺了,站起来走到陈翰章旁边蹲下。陈翰章正靠着一棵树坐着,手里捧着一块冻硬了的干粮,用牙一点点地啃。"在想什么?"周保中问。陈翰章把干粮放下:"在想咱们还能撑多久。"周保中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听说过杨靖宇吗?""听说过。在南满那边拉队伍的那个。""对。"周保中把两只手伸到火堆旁边烤着,"他原来也在省委工作。我跟他共事过几个月。那几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读几年书还多。他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首诗,有两句我记得特别清楚——'先建根据地,军民共一家。同仇敌忾抗日寇,联合义勇把敌杀。'"陈翰章没有说话。周保中继续说:"他在南满那边也建了根据地。也是在山里,也是没有补给,也是人少枪少。可他站住了。他站住了,咱们也能站住。"他把烤热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咱们现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最冷的天还早,可咱们已经知道怎么在山里活了。等熬过这个冬天,咱们也能像他那样,把队伍拉起来。"陈翰章把那块冻硬的干粮重新拿起来,放在火上烤了烤。干粮的表面开始冒热气,发出一股焦香味。他把烤软的那一面掰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周参谋长,"他说,"等春天来了,咱们去找他。"周保中点了点头:"等春天来了。"山里的风从树梢上吹过去,呜呜地响。火堆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有人打起了鼾,有人翻了个身把棉衣裹紧了一些。周保中最后一个睡。他靠着树坐着,眼睛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他在想杨靖宇——那个跟他共事过几个月的人,那个在南满的山里扎下了根的人。他不知道杨靖宇那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山与山之间隔着几百里,可火堆与火堆之间连着同一片夜空。
(第二卷完)
第三卷·火种
李姐教我们认字。没有纸,没有笔,她用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她写"中"字。"中间这一竖要直。"又写"国"字。"外面这个大框框,把里面的人圈起来。国就是咱们的家。"
我们跟着她用树枝在雪地上比划。手冻得通红,可谁也没有停。她看着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说:"等把鬼子打跑了,你们都能上学。到时候写在纸上,写在书上。"
后来雪化了。那些字渗进土里,看不见了。可那两个字长在了我们心里。走到哪儿都带着,死也带不走。她教过的那些小战士,后来很多人倒在了山里。可他们死的时候,心里都装着那两个字。写不写在纸上无所谓了,人在哪儿,字就在哪儿。
第一章·七个人两条枪
一九三三年秋天,哈尔滨的街上已经到处是日本兵了。他们的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响,巡逻的队伍每隔十几分钟就过去一队,把街上的人赶到两边。赵尚志走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上扣着一顶塌了帽檐的旧毡帽,把脸遮去了大半。他刚从巴彦游击队撤出来,巴彦失败了,队伍被打散了,他左眼旁边还留着一道疤——打东兴县城的时候留下的,子弹从眼眶旁边擦过去,再偏半寸他就没命了。
现在连党籍也没了。他在哈尔滨的街头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松花江边,靠着江堤的栏杆站了一会儿。江水浑黄浑黄的,秋天了,水位低了不少,露出岸边的淤泥和碎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一颗子弹——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他把子弹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江对岸的天际线开始发白。赵尚志直起身,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他去找中共珠河县委。珠河在哈尔滨以东,坐火车要大半天。他没钱买票,扒了一段货车,在装满木头的车皮缝里蜷着身子,到站的时候浑身都是木屑。他在珠河县城外面转了两天,找到了县委的秘密联络点——一家挂着"张记杂货铺"牌子的铺子,门口堆着几捆干柴。铺子老板把他让进里屋。里屋很小,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条长凳。赵尚志坐在炕沿上,把帽子摘了,露出那张又黑又瘦的脸。"我要拉队伍,"他说,"七个人就行。""七个人?七个人能干什么?""七个人能干什么——先干起来就知道了。"老板姓梁,叫梁在文。他后来在一篇回忆文章里写道:"当时,老赵他们七个人,就是我们珠河游击队的全部成员。他们扛着一挺轻机枪、二支匣子和三支大枪"。七个人、一挺机枪、两支匣子枪、三支步枪——这就是珠河反日游击队的全部家当。
一九三三年十月十日,珠河县铁道南的一片空地上。赵尚志站在七个人面前,背后是一排钻天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刷刷地往下掉。赵尚志把匣子枪从腰里抽出来,举过头顶,开口说话了:"我珠河东北反日游击队全体战士,为收复东北失地,争回祖国自由,哪怕枪林弹雨,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千辛不避,誓必武装东北三千万同胞,驱逐日寇海陆空军滚出满洲,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奋斗到底。"七条嗓子跟着他喊。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像铁片碰铁片。宣誓完了,赵尚志把手放下来,枪在手里掂了一下:"走。干活去。"
珠河反日游击队的第一仗是打山关警察所。山关警察所在牛心山后面,一座四合院,砖墙草盖,四周是黄土围墙。警察所里有一个排的伪警察,枪不多,可够游击队用了。赵尚志带着七个人摸黑到了警察所外面,趴在土坎后面观察了半夜。"围墙高不高?"旁边的人问。"不高。能翻。"赵尚志把匣子枪端在手里,"等他们换岗的时候动手。后半夜三点,困劲儿最大的时候。"凌晨三点,赵尚志第一个翻过了围墙。他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身体跟下来,几乎没有动静。他贴着墙根摸到正屋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炕上睡着四个警察,打着呼噜,炕头放着枪架。赵尚志没有惊动他们。他退出来,朝后面招了招手。七个人全部翻了进来。赵尚志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守门,两个人看住后窗,两个人去搜枪,他自己走到炕头前面,把枪架上的四支步枪收走了,然后退到门口喊了一声:"都别动!"炕上的人醒了。有人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了个空。赵尚志的枪口对着他们:"我们是珠河反日游击队。枪我们拿走了,人不杀。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再给日本人当狗,下次就不是收枪了。"警察们躺在床上没敢动。赵尚志带着人退出了院子,翻过围墙,消失在黑夜里。天亮之后消息就传开了。山关警察所一夜之间被人端了,一枪没放,四支枪丢了。伪警察们不敢说是被七个人缴的械,只说"游击队来了好几百人"。可珠河的老百姓知道——珠河出了个赵尚志,带着七个人就把警察所端了。不到一个月,游击队从七个人发展到了七十人。赵尚志带着他们又打了二道河子、板子房、东西五甲、张家湾,缴了伪警察局所的枪,开了公审大会,枪毙了汉奸地主王福山。他把没收来的财产分给了穷苦农民,农民们把粮食和布匹送上山,游击队越打越壮。
十二月,日军火烧沟"讨伐"游击队。赵尚志率队与日军正规部队激战六小时,当场击毙日军大队长一人,消灭敌人二十人。这一仗打完,珠河反日游击队的名字传遍了北满。日军内部开始频繁提到一个名字——"赵尚志"。冬天来了,珠河的大雪把山盖得严严实实。赵尚志带着队伍在雪地里行军,脚上穿着靰鞡鞋,鞋里塞着乌拉草。有一天晚上,他们宿在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窝棚里挤了十几个人,中间生了一堆火。赵尚志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冻硬的苞米饼子,放在火上烤。饼子表面冒热气的时候,他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抠了一块递给旁边的人。梁在文坐在他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老赵,你多久没洗脸了?"赵尚志看了他一眼,没吱声。旁边有人说:"从咱们出来就没见他洗过。""鬼子没打跑,哪有什么脸!"赵尚志把烤好的饼子掰开,递给旁边的人一半,"等打跑了鬼子,我再洗。"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外面的风把窝棚的墙吹得嘎吱嘎吱响,可窝棚里是暖的。
一九三四年春天,珠河反日游击队已经从最初的十三人发展到了四百五十多人。游击区域从三股流一带扩展到松花江两岸、小兴安岭山麓的四十多个县。赵尚志的名字传到了关东军司令部,他们把他列入了重点清剿的名单。四月的一天,日军飞机飞到游击区上空,没有扔炸弹,而是撒下来一堆传单。传单上印着一封信——赵尚志的父亲赵振铎写的。信上说:"为父身患重病,神志昏乱,命在旦夕,望孝顺吾儿,接到信后,一定身系全家人之安危,尽早归顺大日本皇军,此乃上上之策。"赵尚志把传单捡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怀里。旁边的战士凑过来:"队长,你爹——"赵尚志说:"我爹不会写这种信。他是被逼的。"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在信里藏了一个只有他们父子知道的暗号——"神志昏乱"四个字连在一起。那是父亲在告诉他:我是被逼的,你不要上当。赵尚志把那张传单一直带在身上,直到牺牲。
四月下旬,赵尚志在秋皮屯召开了二十多支反日武装首领参加的东北反日联合军成立大会,被推选为司令。五月,他率反日联合军五百余人攻打宾县县城,留下了"木炮震宾州"的故事。出征前夜,赵尚志把各队队长召集到一起。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宾县城的简图:"宾州城墙高,硬攻伤亡大。我让人用湿柳木箍了一门'木炮'——里面塞火药和碎铁砂,威力不小。先用木炮轰开城门,然后骑兵往里冲。""木炮能行吗?""行不行试了才知道。"第二天,木炮响了。轰的一声,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骑兵冲进去的时候伪军还在睡梦里。宾县被打下来了。消息传到哈尔滨的时候,日军指挥部里的地图上,珠河那片被赵尚志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们给这个圈取了一个名字——"赵尚志根据地"。
而在几百里外的南满,杨靖宇也在打同样的仗。两个人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打的是同一个敌人。关东军司令部后来在一份内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满洲的最大危害是'南杨北赵'。'南杨'是南满的杨靖宇,'北赵'是北满的赵尚志。"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个被他们列为"最大危害"的人,彼时还从未见过面。
第二章 赵一曼
一
一九三五年秋天,珠河的山林里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赵一曼坐在密营里,面前摊着一张桦树皮。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上面画着字——那是给被服厂的女兵们写的识字课本。桦树皮很薄,木棍划上去会留下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可女兵们学得很认真,围坐在火堆旁边,每人手里一块桦树皮,跟着赵一曼一笔一画地写。
李敏坐在最边上。她那块桦树皮已经写满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中”“国”“人”。赵一曼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重新写了一个“中”字。中间那一竖,她写得很慢,从上面一直拖到下面,拖得直直的。
“中间这一竖要直。”她说,“做人也一样。”
李敏点了点头,把桦树皮上的那个“中”字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竖笔直了。
赵一曼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
那是李敏最后一次跟赵一曼学写字。
几天之后,赵一曼被任命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一师第二团政治委员。日军对珠河游击区发动了“大讨伐”,赵尚志率主力转移,赵一曼以县委特派员的身份兼任新二团政治部主任,留在珠河坚持。
李敏没有跟着去。她被留在了被服厂。
二
十一月十五日,二团在滨绥铁路北边的左撇子沟附近被日伪军包围了。敌军三百余人,二团只有五十多人。赵一曼协助团长王惠同指挥作战,从早晨打到傍晚,连续打退了敌人六次进攻。
每一次打退之后团长王惠同就过来找她商量:“政委,敌人还在增兵,咱们子弹不多了,你看怎么办?”
赵一曼蹲在土坎后面,把弹夹从枪膛里退出来看了一眼——空了。她又把另一个弹夹换上:“你带部队突围。我留下来掩护。”
王惠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政委,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赵一曼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响,“我是政委。女政委也是政委。”
王惠同不再说了。他敬了一个礼:“我走了。”
“走。”赵一曼头也没回。
她带着一个班留下来断后。枪声从她身后响起来的时候,大部队正在往山后撤。赵一曼趴在土坎后面,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了换一排子弹接着打。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左手腕——她看了一眼,扯下一块布缠住伤口继续打。又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左大腿,七九步枪弹,从大腿正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血从裤管里涌出来,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她倒下去了。战士们把她从阵地上拖下来,藏在左撇子沟西北的一个地窝棚里。地窝棚太小了,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躺。赵一曼躺在干草上,腿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她把腰带解下来扎住了大腿根,可血还是止不住。她的烧很快就上来了,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像烙铁。
六天后,日伪军搜查到了那个地窝棚。
赵一曼被从干草上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三
伪珠河县警务指导官远间重太郎和特务股长大野泰治来审讯她。大野泰治后来在战犯笔供里写道:“这个妇女,穿着一件黑棉衣,腰下被血染着,脸伏在车台上……伤者头发散乱,大腿的裤管都被血灌满了,在不断往外渗。”
他走进审讯室喊了一声“起来”,赵一曼缓缓抬起头。大野泰治后来回忆:“看见她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我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三步。”
审讯开始了。大野泰治问她是不是共产党员。赵一曼回答:“我同共产党没有关系。”
大野泰治问她为什么抗日。赵一曼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是中国人,日本侵略中国以来的行动,不是几句话所能道尽的。中国人民反抗这样的日军难道还用得着解释吗?我们中国人除了抗战外,别无出路。”
大野泰治用鞭子把儿捅她胳膊上的伤口。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赵一曼没有出声。她用那双眼睛看着大野泰治——那个眼神让大野泰治后来记了一辈子。他在笔供中写:“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摧垮其坚强的意志,其最后的表现真不愧为一个共产党大人物的尊严。”
她后来被押到哈尔滨。关在伪滨江省警务厅拘留所的地下室里。大野泰治继续审,换了更残酷的刑具——竹签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手指甲缝里,铁签烧红了扎进指缝,指甲盖一片一片地被拔下来。鞭子把儿蘸着粗盐捅进她手腕和大腿上的枪伤伤口里,碰到骨头再搅动。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赵一曼昏迷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被用强心针和化学药水泼醒。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反复只有一句话:“我的目的,我的主义,我的信念,就是反满抗日。”
敌人怕她死在狱中,把她送到哈尔滨市立医院监视治疗。主治医生张柏岩检查了她的伤口,左腕贯通枪伤、左大腿“七九”步枪子弹打穿——碎骨头散乱在肉里,有二十多块。张柏岩给她做手术的时候她始终没有喊过疼。张柏岩后来对人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人。”
在医院里,赵一曼争取了看守她的警察董宪勋和护士韩永义。她给他们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中国人为什么要反抗侵略者。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八日夜里,两个人帮她逃出了医院。他们雇了一辆小汽车往东走,走了两天,六月三十日早晨在离游击区不远的地方又被追上了。
再次被捕之后,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四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赵一曼被押往珠河。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厢里坐满了武装军警。赵一曼坐在角落里,她的左腿还不能走路,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她没有低头。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秋天里褪了色的田地和树林,看着那些在她身后慢慢远去的山。
有人给了她纸和笔。
她接过来,就着火车窗口透进来的光,用那双手、那双指甲已经没有了的手,握着一截铅笔头,开始写信。她写了两封。一封写给儿子,一封写给组织。写给儿子的那封,她没写自己的真名,只签了“赵一曼”三个字。信写完了,她把笔放下,靠在车厢的板壁上,看着窗外的雪。
这些事,李敏当时不知道。
密营里没有消息,外面的一切都被大雪封住了。她每天照常去被服厂缝军帽,照常蹲在火堆旁边把冻硬的干粮烤软了吃。没有人提起李姐。没有人知道她已经被押上了火车。没有人知道她在火车上写了一封信。
五
火车到了珠河。赵一曼被绑在一辆马车上游街。
马车走得很慢,从城门到城外的小北门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她被绑在车上坐着,左腿拖着不能动,头发散在脸侧。可她坐得很直。她开始唱歌,唱的是《红旗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歌声不大,可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街边的百姓被日军驱赶出来围观,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哭。
车到了小北门。她被架下来,站直了。一个日军军官走过来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看着那些举枪的人,喊了两句话: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共产党万岁!”
枪响了。
赵一曼就义于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时年三十一岁。
她倒在珠河的雪地上。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在火车上写给儿子的。她没有来得及把信寄出去。
六
很多年以后,李敏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坐在哈尔滨的家里,书桌对面挂着一张赵一曼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报纸上登了消息——赵一曼的身份被确认了,真名叫李坤泰,四川宜宾人,有一个儿子叫宁儿。遗书是从日伪档案里翻出来的,封存了二十多年。
李敏把报纸上的遗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那年冬天,赵一曼用木棍在雪地上划的那个“中”字。中间那一竖拖得直直的。赵一曼说,中间这一竖要直,做人也一样。雪化了,字没了。可那句话留下来了——“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李敏把报纸折好,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旁边是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关于“十四年抗战”的提案草稿。
她想,李姐教她的,她记住了。现在,她要把那些没来得及教给更多人的东西,一句一句地传下去。
第三章·铁狮
一九三二年十月,宁安县城。城墙是青砖垒的,有年头了,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在秋天的风里簌簌地往下掉碎末。城墙上架着机枪,枪口朝外,黑洞洞的,像一排瞪着人的眼睛。城里的日军守备队已经接到了情报——救国军要打宁安。他们把城门堵了半截,沙袋垒到一人高,机枪阵地设在城楼两侧,交叉火力覆盖了城外的所有通道。周保中趴在城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对身边的李延禄说:"正面硬攻,伤亡太大。我带敢死队从东面摸进去。"李延禄看了他一眼:"东面是牡丹江。""我知道。""水凉。""凉也得过。"周保中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给我二十个人。枪不要多,每人一把匕首、两颗手榴弹。过了江翻墙进去,先把东门的机枪阵地端了。"李延禄没有再劝。他转身去挑人了。
天黑之后,周保中带着二十个人摸到了牡丹江东岸。江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水流不急,可十月的江水已经凉透了。周保中把鞋脱了,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把匕首咬在嘴里,第一个走进了水里。水刚碰到脚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种凉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可他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脚踩在河床上,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身后的二十个人跟着他,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夜里被风盖住了大半。到了东岸,周保中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把匕首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牙齿打着颤说了一句:"翻墙。"二十个人湿淋淋地贴在城墙根底下,等着。周保中第一个爬了上去——他抓着砖缝往上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每往上爬一步水就从袖口和裤脚里往外流。他爬到城垛口的时候探出头看了一眼——东门的机枪阵地在二十步开外,两个伪军靠在沙袋上打盹。周保中翻过城垛,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猫着腰摸到那两个伪军身后,匕首柄磕在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往前一栽,没出声就倒下去了。第二个刚要张嘴,被周保中的手捂住了嘴,匕首柄又磕了一下。他朝城墙下面招了招手——二十个人翻上来了。东门的机枪阵地被端掉了。救国军从东门涌入宁安城的时候,日军还在南门那边等着正面进攻。等他们反应过来,救国军已经占了半个城。
巷战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宁安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日军退到了城北的一座炮楼里,被救国军围住了。周保中站在街口指挥部队封锁炮楼的出口,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打中了他的左小腿。子弹从腿肚子穿进去,卡在了两根小腿骨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把腿上的血用手抹了一把,继续指挥:"二营从左边包抄,三营守住街口,别让鬼子出来!"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战斗结束之后,几个战士把他背到了指挥部。军医拆开他的裤腿一看——子弹卡在两块骨头中间,不取出来这条腿就废了。可指挥部里没有手术器械,没有麻药,只有一把剪刀、一把小刀、一把从老乡家借来的铁工钳子。军医拿着那把钳子看了看周保中,又看了看钳子,手在抖。周保中躺在临时搭起的门板上,看了一眼那把钳子,又看了一眼军医的脸:"你怕什么?""周参谋长,这个——""用刀把伤口划大一点,钳子就能进去了。来。"军医的手还在抖。周保中不耐烦了,声音忽然硬了:"你不敢,我来。"他伸手去抓那把刀。军医赶紧按住他的手:"参谋长,我来……您忍着点。"刀尖划开了伤口。周保中的身体绷了一下,他的双手攥着门板的边沿,指节发白。可他没有出声。军医把伤口划大了,钳子伸进去夹住了那颗子弹,往外拔——子弹卡得太紧了,拔不出来。周保中的额头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脖子里。他的牙咬着,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把伤口再划大一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军医不敢动。周保中吼了一声:"割!"军医割了。钳子再次伸进去,这一次夹住了子弹的尾部,一点一点地往外拽。子弹终于出来了,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盘里。周保中的身体松了下来,他躺平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淌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还有烂肉,"他说,"割掉。"军医看着他:"参谋长——""割。不然会感染。"军医又割了。刀尖刮着骨头上的烂肉,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旁边的战士有人把脸转了过去,有人咬着牙看着。周保中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疼。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棚顶。棚顶上有蜘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中央待着,一动不动的。手术做完了。周保中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缠满了布条的腿,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扶我起来,"他说,"我去看看部队。""参谋长,您不能动——""扶我起来。"他被扶起来,架着一条腿,一跳一跳地蹦到了门口。外面的战士们正在收拾战场,有人看见他蹦出来,站住了。又有人看见了,也站住了。越来越多的人站住了,看着他。一个战士说了一句:"参谋长,您比关公还厉害。"周保中靠门框站着,咧嘴笑了一下。他的嘴唇上还带着咬破的血痕,那个笑在血痕的衬托下有些狰狞,可战士们看着那个笑,没有人觉得狰狞。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消息传开了——"救国军来了一个参谋长,不打麻药取子弹,一声没吭。"有人作了一首诗,在队伍里传着念:"刮骨取弹真英雄,胜过当年关云长。"从那时候起,周保中有了一个外号——"铁狮将军"。
可周保中的伤远不止这一处。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日,宁安平安镇。周保中率部与日军激战,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腹部。他低头看了一眼——肠子从伤口里流了出来,血糊糊的一团,挂在腰上晃荡。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伸手把那团肠子塞回了肚子里。他撕了一块绑腿布缠住了腹部,布条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可他绕完了。他把布条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继续指挥。战斗结束之后,他被抬下来放在一块门板上。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嘴唇干裂得像是被火烤过的地皮。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问:"部队在哪?"旁边的人告诉他部队已经安全转移了,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放心了。因为没有药,伤口一直在化脓。有人想了一个土办法——找来一只鸡,剥了一块鸡皮,带着血糊在了伤口上。那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可几天之后,周保中的烧退了。伤口慢慢愈合了。他又活过来了。他身上的伤疤有十几处。每一次伤都是子弹、弹片、刺刀留下的。可每一次他都没有下火线。有人在密营里问他:"周参谋长,您不怕死吗?"周保中正在用铁笔刻蜡纸——他有一支铁笔,刻蜡纸用的,他在密营的篝火旁刻传单、刻命令、刻教材——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话:"哪管饥饿疲乏,断指裂肤,不顾暴风烈日,雷电雪雨,捐躯轻鸿毛,荡寇志不渝。"
那是一九三四年秋天。东北的抗日力量正在最艰难的时期。杨靖宇在南满的山里扎着根,赵尚志在北满的山里扎着根,周保中在吉东的山里扎着根。三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根扎进冻土里,等着春天来。一九三五年二月十日,周保中在宁安县召开了绥宁反日同盟军改编大会。各路抗日武装的代表聚在密营里,雪把帐篷压得低低的,火堆烧得旺旺的。周保中站在火堆旁边,宣布绥宁反日同盟军正式改编为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他被推选为军长。那天晚上散会之后,周保中一个人坐在密营外面的一块石头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整片山林照成了银白色。他坐了很久,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影。陈翰章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周参谋长——不,周军长,"陈翰章改了口,"您怎么不进去?"周保中没有回头:"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我在想,咱们能撑多久。"陈翰章在他旁边蹲下来:"能撑多久撑多久。只要人还在。"周保中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往帐篷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等春天来了去找杨靖宇——春天还没来,可咱们自己先站住了。"他掀开门帘钻了进去。帐篷里的火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
一九三六年二月,根据《东北抗日联军统一军队建制宣言》精神,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正式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周保中任军长兼军党委书记。第五军下辖三个师,第二师师长后来是陈翰章。周保中在成立大会上说了一番话,话不长,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木头里:"咱们从同盟军变成了抗联,名字换了,打鬼子的决心不能换。第五军的人,站着是抗联的兵,倒下是抗联的魂。谁要是贪生怕死,现在就可以走。不走的——就跟我一起把命留在这片山里。"没有人走。那年春天,镜泊湖的冰化了。水从裂口里涌出来,哗啦哗啦地响。周保中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水,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瘦削的、脸上有疤的、走路微微有些跛的影子。他在湖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密营。密营里有人在唱一首歌,调子是旧的,词是新的,是赵一曼编的那首。周保中走进去的时候歌声停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军长",然后歌声又响起来了。他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双靰鞡鞋脱下来放在火上烤。鞋底上的冰化了,水汽升起来,在火光里像一缕白烟。他烤着鞋,听着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是活的。
第四章·密营
一九三四年秋天,磐石红石砬子的树叶开始变色了。柞树的叶子最先黄,黄透了之后被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松树还是绿的,绿得发黑,在黄叶的衬托下像一把把插在山坡上的墨色刀子。杨靖宇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身后是几顶用桦树皮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棚子低矮,人进去要弯着腰。一个战士正蹲在棚子门口修理一支枪,枪管拆开了摆在膝前的布上,他用一根细铁丝通着枪膛,通两下就拿起来对着天看一眼。"师长,"那个战士抬头喊了一声,"咱们这地方太显眼了。鬼子飞机前天从头顶上过,我趴在草堆里没敢动,飞机飞得很低,我都能看见翅膀上的膏药旗。"杨靖宇没有抬头。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你说的对。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了。"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找新的地方。"
一九三四年秋天到一九三五年冬天,杨靖宇带着部队在磐石、桦甸、濛江一带的山林里转了大半年,每到一处就先看地形——山有多高、林有多密、沟有多深、水从哪里来。密营是抗联的中枢神经部位,杨靖宇要用它来储备军需、医治伤员、修理枪械、收集敌情、宣传抗日、缝制冬衣。每一处密营都必须满足三个条件:隐蔽、有水源、离敌人远。红石砬子抗日根据地是杨靖宇在南满建起的第一块根据地,也是中国共产党在东北创建的首个抗日根据地。他在红石砬子创办了后方医院、印刷所、被服厂、修械所等后勤机构,逐步形成了以红石砬子、西玻璃河套为中心、覆盖磐石、伊通、双阳等地区、面积三千余平方公里的游击区。可这块根据地太大了,太显眼了。日军开始往这边增兵,飞机一次比一次飞得低。杨靖宇决定把密营分散开。他带着队伍往东走,进了桦甸红石林区的深山老林。那里的山更高、林更密,山涧纵横交错,地形像一座天然的"迷魂阵"。蒿子湖密营就是在那里建起来的,杨靖宇在那里断断续续生活战斗了三年多。
密营不是随便找块地就搭棚子。选址极讲究——山高则洪水不侵,林密则敌人难寻,背风则不入邪气,近水则生计有源。杨靖宇选的都是向阳坡,地势略高,排水好,周围要有密林遮挡,离水源不能超过一百步。选好了地方就开始干活。战士们在山坡上往下挖,深挖地下1至2米,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坑。坑底铺上干草和兽皮,四周用原木垒墙。顶上搭上落叶松板,板子厚达三十厘米,板上再覆一层碎桦树皮填缝,然后盖上厚土和草皮,跟地表平齐,从外面看跟山坡没有两样。入口用柞木搭一个伪装棚,上面覆盖枯枝落叶——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堪称"隐形门"。"老百姓用四个字概括地窨子的建造特点——'挖坑搭棚'。"一个战士后来回忆说。地窨子建好之后,里面能挤下三四十个人。墙角垒一个石火塘,火昼夜不熄。热量通过底部垫高加通风口加浅沟的特殊结构辐射整面土墙。外面零下四十度,里面铺上两层破棉袄和干草兽皮,体感能维持在零上五度左右。排烟的管道深埋在地下,一直延伸到山顶才散烟,空中只见雾气,看不见烟。有时候烟道被雪堵了,战士们就要爬上去用棍子捅开,捅的时候人趴在雪里,手脚冻得麻木了也不敢出声。杨靖宇甚至发现了一棵245年树龄的老沙松,根部中空,他把烟道通进了树洞里。烟从树洞里冒出来的时候混在雾气里,侦察机从天上过也看不出异样。那棵树至今还活着。
密营群逐渐成型了。沿山涧分布,占地数百公顷,由三十多处功能各异的遗址组成——司令部、被服厂、枪械所、哨所、粮仓、营房——构成了深山中的"战斗生命线"。被服厂的遗址旁,巨石上刻着"被服厂"三个字——那是后来人刻的,为了标记当年抗联战士指认的位置。可光有房子不够。粮食才是最大的问题。日伪军搞"保甲连坐""坚壁清野",加上叛徒告密,抗联一路军的七十多座密营后来被大量烧毁。粮食运不上山的时候,战士们就靠自己解决。密营缺少粮食,战士们四处收集橡子。橡子是柞树籽,磨碎了掺着树皮一起煮。黄菠萝树皮被战士称为"森林创可贴",煮沸消毒后覆盖伤口防止感染,或者直接食用。松针嚼碎了也能充饥,只是刮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树皮、草根乃至鼠肉都是战士的食粮。杨靖宇后来被敌人解剖的时候,胃里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零下四十度,积雪没胸。连根枯草都找不到。战士们每人只有一套衣服,身上长满了虱子,奇痒难耐。可没有人停下来挠——手冻僵了伸不进衣服里。有人把布条缠在手上再握柴刀,有人用雪搓脸防止冻伤。脚上生了疮,就用辣椒秧煮水外敷。火塘昼夜不熄,战士们轮班添柴,上半夜的人把下半夜的人叫起来,叫不起来就用柴火棍捅一下。"在东北百姓的习俗中,山沟里是从来不能建住所的,因为山沟里有水,特别潮湿,夏天经常会遇到泥石流,"一位研究者后来解释说,"杨靖宇把自己的住所建在山沟里,其艰苦条件可想而知。"
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杨靖宇让密营里有了歌。他提出过一个要求:"越是条件艰苦,越是要有歌,密营里就是只有一个战士,也要有歌声。"部队里有一支二十人的口琴乐队。口琴被战士们称为"第二杆枪"。口琴是艰苦岁月中鼓舞士气的精神武器。杨靖宇用它创作了多首抗战救亡歌曲,其中一首就是后来传遍南满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他把"红光"两个字写进了歌词里——为了纪念他牺牲的亲密战友李红光。有个战士后来回忆:"饿了走不动路、冷了说不出话的时候,杨司令会拿出那把口琴吹上几段熟悉的旋律。没有扩音、没有伴奏,却能让疲惫的人重新抬头、重新握紧枪。"密营里的日子苦到极点,可杨靖宇从不搞特殊。他跟战士们睡一样的铺——几十个人挤在一张铺上,同吃同住。干粮不够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一份分给伤病员。有人劝他多吃一口,他说:"我吃了你们饿着,那我还当什么司令?"
可敌人不会让抗联安心过日子。一九三四年四月,杨靖宇整合十七支抗日武装成立抗日联合军总指挥部,自己任总指挥。南满游击区的范围扩大到了横跨九个县、方圆数百里。日军开始在内部报告里频繁提到"杨靖宇"这个名字,关东军司令部把他列入了重点清剿的名单。一九三五年,杨靖宇率部进入辑安(今集安),在老岭山区建立了新的密营群。同一年,马架子密营也在濛江县建起来了。密营从红石砬子一路延伸到了长白山区,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在南满的深山老林里。每一座密营都是一个据点,每一个据点上都有火塘在烧着。可很少有人知道,那张网在建立之初,只有几把斧头、几把锯子、和几十双冻裂了的手。那年冬天的某一天晚上,蒿子湖密营里生着火。火光照着杨靖宇的脸,他坐在一块树桩上,旁边放着一把口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战士的脚指头冻掉了两个,用布包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司令,"战士问他,"咱们在这山里要待多久?"杨靖宇把口琴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待到鬼子走了。""鬼子要是一直不走呢?"杨靖宇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一根松枝烧断了,啪的一声,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鬼子不走,"他说,"咱们就不走。这片山是咱们的家,不是他们的。他们能烧房子、能封路,可他们把山搬不走。山在,咱们就在。"他拿起口琴吹了一段曲子。调子是旧的,是东北民间的小调,很多人小时候听过。可在那天晚上、在那个地窨子里、在零下四十度的长白山中,那段曲子听上去不太一样了。它像是从冻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有根,有命。年轻的战士听着听着,靠在树桩上睡着了。杨靖宇把口琴放下,把旁边一块干草盖在了那个战士的腿上。火还在烧。风从烟道里穿过,呜呜地响。密营外面,雪还在下。
第五章·南杨北赵
一九三六年春天,东北的山林里雪还没化尽。向阳坡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渗进土里,把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地皮泡软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坑。背阴坡上的雪还厚着,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树梢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灰褐色的枝丫间格外扎眼。风里不再只有干冷,开始带了点潮乎乎的气息,那是泥土解冻的味道。杨靖宇站在长白山的一道山脊上。他个子高,一米九三,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肩膀宽,腰板直。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灰棉大衣吹得贴在身上,衣摆扑扑地响。他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南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的山影叠在一起,淡蓝色的,像谁用水彩在纸上洇开的。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递给旁边的人。"南边是奉天,"他说,"鬼子的大本营。咱们离他们不远了。"旁边站着的是他的警卫员,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脸被风吹得皴了,嘴唇上裂着口子。"司令,咱们啥时候去打奉天?"杨靖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从嘴角渗出来的:"不急。先把周边的据点拔干净了再说。"
一九三六年,杨靖宇的东北抗联第一军已经发展到了相当规模。他指挥的部队活动在磐石、桦甸、濛江、辉南、柳河一带,密营遍布各个县份,形成了一个纵横数百里的游击区。日军把这片区域称为"杨靖宇匪区",在他们内部的地图上,这片区域被涂成了红色——红色代表"危险区域"。关东军总司令后来哀叹:"杨靖宇匪部已成为满洲国治安之癌。"可杨靖宇的部队没有重武器,没有固定的补给线,子弹全靠缴获。杨靖宇定过一个规矩——"无战利品可缴的仗不打。"每一次出击都要算账:打这一仗消耗多少子弹,能缴获多少子弹,亏本的买卖不做。一九三五年秋天,杨靖宇盯上了一个人——邵本良。邵本良是伪满洲国陆军少将,混世魔王出身,早年当过胡子,后来投了日本人,当了"讨伐"抗联的急先锋。他在南满一带横行了几年,自诩"剿匪专家",对杨靖宇的部队追得最凶、最狠。他的部队装备好——有迫击炮、有重机枪、有大卡车——是伪军中的精锐。可杨靖宇看上的正是他的装备。一九三五年八月,杨靖宇率部在黑石嘴子设伏,打了邵本良第七团一个措手不及。那一仗缴获了战马三匹、三号迫击炮一门、炮弹八发、三八式步枪六十多支和许多子弹。一个月后,九月十一日,杨靖宇又在旱葱岭打了一次伏击,缴获了邵本良部的大量武器,包括一批日本新式装备。邵本良被打疼了,开始收缩兵力不敢轻易出动。可杨靖宇没有放过他。一九三六年春天,杨靖宇得到情报——邵本良要率部从柳河出发,沿公路向濛江方向"讨伐"。杨靖宇把地图摊在密营里的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晚上。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跳了两下,他把灯花拨了拨继续看。他旁边坐着几个团长,谁也没有出声,就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梨树甸子,"杨靖宇的手指停在一个地名上,"这里打。"
梨树甸子在柳河和濛江之间,公路从一条狭长的山沟里穿过,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榛柴棵子。沟底有一条小河,河岸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茬子。杨靖宇把部队分成了三组:一组守在沟口堵住退路,一组守在沟尾拦住去路,主力埋伏在两侧山坡上。伏击战打起来的时候,邵本良的部队正沿着公路往濛江方向开。汽车排成长长的一列,车头冒着黑烟,在春天的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杨靖宇趴在坡顶的一棵柞树后面,看着头一辆车开进了伏击圈,第二辆、第三辆——一直等到整个车队都进了沟,他才把手举起来。枪响了。十挺轻重机枪同时从两侧山坡上扫下来,子弹打在汽车的铁皮上叮当乱响,车胎爆了,车头歪向路边。邵本良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往稻田里跑,可稻田里的茬子绊脚,跑不快。山坡上的火力把沟底封得死死的,伪军挤在公路和稻田之间,进退不得。邵本良在混乱中试图组织反击,可他的部队已经被打散了。他见势不妙想后撤,可沟口已经被堵死了。战斗持续了四个小时。到最后,邵本良只带了几十个人从山沟里逃了出去,他的精锐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杨靖宇的部队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包括迫击炮和轻重机枪。邵本良逃回柳河之后,在给上级的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杨靖宇用兵如神,不可力敌。"可日军不会因为一个伪军少将的失败就放弃"讨伐"。一九三六年春天到夏天,日军对南满游击区发动了多轮进攻。杨靖宇带着部队在山里转战,打一阵换一个地方,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三天。有一次,他带着部队在濛江一带被日军包围了。敌人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兵力是他的好几倍。杨靖宇没有慌。他让大部队从北面突围,自己带着一个排留下来断后。他趴在土坎后面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一排子弹换一排,身边的战士一个一个倒下,可他始终没有退。等大部队突出去之后,他才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从一条山涧里撤了出来。那天晚上,他坐在密营里擦枪。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疲惫像是刻进去的,从颧骨到下巴都是深深的纹路。旁边的警卫员给他端来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了。"司令,"警卫员蹲在他旁边,"今天太险了。"杨靖宇把擦好的枪放在膝盖上:"险什么。打鬼子哪有不险的。""可您是司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杨靖宇转过头来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我要是死了,"他说,"还有别人接着打。抗日不是一个人的事。"
而在几百里外的北满,赵尚志也在做同样的事。如果说杨靖宇是南满的"定海神针",那赵尚志就是北满的"游龙"。两个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千山万水,可日本人把他们放在一起说——"南杨北赵"。关东军认为,满洲的最大危害就是这两个人。杨靖宇一米九三,站在人群里高出别人一头。赵尚志一米六二,又瘦又小,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一个又瘦又小的人,让整个北满的日本侵略者昼不得安、夜不敢眠。日军内部流传着一句话——"小小的满洲国,大大的赵尚志。"那不是夸他个子高,是说他本事大。一个一米六二的人,把一万多关东军搅得鸡飞狗跳。一九三六年,赵尚志领导的东北抗联第三军已经下辖七个师,全军六千多人,在松花江两岸的二十多个县内活动。他把部队化整为零,分多路出击——这边打一下,那边摸一下,日军疲于奔命,抓不到他的主力,又处处挨打。半年多的时间里,赵尚志指挥部队参加了大小百余次战斗,歼灭敌人一千多人。他的战术灵活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有一次,他带着部队在夜里行军,路过一个伪军据点。按常理应该绕开,可赵尚志没有。他派人摸到据点外面,往里面扔了几颗手榴弹,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据点前面的公路上走了过去。伪军在据点里缩着没敢出来,等天亮之后报告上级说"赵尚志部队从据点外面通过,人数不详,去向不明"。日军被这种打法搞得头疼不已。他们给赵尚志开出了天价悬赏——"一钱骨头一钱金,一两肉得一两银。"可悬赏挂了好几年,赵尚志的人头始终没有人来领。
一九三六年初,赵尚志联合北满各抗日武装,成立了北满抗日联军总司令部,被推选为总司令。同年八月,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正式成立,赵尚志任军长。成立大会上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下面的人说了一段话,嗓门很大,底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说:"咱们的队伍从七个人发展到六千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老百姓给咱们送粮送信,靠的是咱们不怕死。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鬼子就灭不了咱们。"可赵尚志的处境比杨靖宇更复杂。他性格刚烈,嗓门大,脾气急,跟人共事的时候容易起摩擦。有人告发他,说他在战斗中"见到敌人不开枪"。上级派人来调查,发现所谓"不开枪"是因为他在指挥全局,不是他不打。可这类事情反复发生,赵尚志的党籍一度被开除过,后来虽然恢复了,可那些猜忌和审查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可他没有停下来。不管上面怎么看他,他照常打仗。照常带着部队在冰天雪地里转战,照常把日军打得晕头转向。有一次部队断粮了好几天,战士们饿得走不动路。赵尚志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伤病员,自己嚼了一天的树皮。有人劝他:"军长,你不能这样,你是全军的主心骨。"赵尚志说:"主心骨也得吃饭。树皮能吃,我就吃树皮。"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一根榆树皮,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南满的杨靖宇和北满的赵尚志,从来没有见过面。两个人一个在南边的大山里转,一个在北边的林海里走,隔着上千里的山路和日军的封锁线。他们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说话什么声音。可他们知道对方在打,对方也在知道他们在打。那种知道不需要见面、不需要通信——只要山还在响枪,就知道另一边还有人活着。关东军司令部里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是南满的,一张是北满的。南满的地图上用红笔圈着"杨靖宇匪区",北满的地图上用红笔圈着"赵尚志匪区"。两个圈一大一小,可颜色一样红。值班的日军参谋每天看着那两张地图,看着那些红圈慢慢扩大、慢慢移动,没人知道它们明天会出现在哪里。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后来会怎么死。杨靖宇会在一九四〇年二月一个人被围在山里,胃里只有树皮和棉絮。赵尚志会在一九四二年二月被叛徒从背后打了一枪。他们死的时候都还很年轻——杨靖宇三十五岁,赵尚志三十四岁。他们到死都没有见过面。可在那之前,一九三六年的春天,他们还在打着。杨靖宇在南满的山里擦枪的时候,赵尚志正在北满的林子里行军。两个人都很瘦,脸上都有冻伤的疤,脚上穿的靰鞡鞋都磨破了底。他们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可他们知道对方还在做。这就够了。
第六章·抗联
一九三六年一月,黑龙江汤原县,吉兴沟。天寒地冻,雪把整条沟都填平了,只露出几处屋顶和树梢。吉兴沟是汤旺河边的一条小山沟,沟里散落着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草顶,矮趴趴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细得像线一样的烟。沟口外面就是汤旺河,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盖着一层白毛雪,风一吹雪粉贴着冰面跑,像一群白色的小虫子在爬。赵尚志骑着一匹瘦马进了沟。他从珠河那边赶过来的,走了好几天,路上遇到两拨伪军巡逻队,他绕开了。进沟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马拴在一户人家的柴房旁边,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霜,踩着齐膝深的雪往沟里走。雪灌进他的靰鞡鞋里,化了又冻上,脚趾已经麻木了,可他走得很快。沟里最里面的一户人家,堂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炕上盘着腿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地上蹲着几个穿皮袄的,还有几个靠在墙根站着。屋子里生着炉子,铁炉子烧得通红,可人太多,热气散不开,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有人在抽烟,烟雾在屋里盘着不散,呛得人直咳嗽。赵尚志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他个子矮,穿着件半旧的灰棉袄,帽子上全是雪,眉毛上结着冰碴子。他把帽子摘下来拍了两下,在门槛上磕了磕鞋里的雪,然后走到炉子旁边伸手烤了烤。"人都到齐了?"他问。"到齐了。就差你了。"说话的是李延禄,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赵尚志在炉子旁边蹲下来:"那就开始吧。"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东北反日联合军军政联席会议在汤原吉兴沟召开。参加会议的有第三军、第四军、汤原游击总队以及民众救国军、自卫军支队的领导人。会议开了一天一夜,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把东北所有抗日武装统一起来。屋子里炉火烧得通红。有人把地图铺在炕上,几个人围过去看。地图上画着整个东北的山脉、河流、铁路、城镇,用红笔标着抗日武装的活动区域,用蓝笔标着日军的据点。红点和蓝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盘下了一半的棋。赵尚志站在地图旁边,用一根树枝指着北满的部分:"咱们现在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鬼子摸不着咱们,可咱们也打不死鬼子。只有统起来,才能打大仗。"有人问:"怎么统?""统一番号,统一指挥,统一行动。""谁当总司令?"赵尚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树枝放下了,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停了一会儿。"谁当都行。关键是统起来。"会议最后决定成立东北民众反日联合军总司令部,推举赵尚志为总司令。同时决定把各部抗日武装统一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赵尚志被推选为总司令的时候没有推让,也没有笑。他站在炉子旁边,把两只手在炉壁上焐了焐,然后转过身面朝所有人说了一句话:"既然大家信我,我就干。干不好,你们换人。"没有人换人。
汤原会议之后,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了东北的各个山头。杨靖宇在南满收到了消息,周保中在吉东收到了消息,李延禄在密山收到了消息,夏云杰在汤原本地收到了消息。每一处密营里都有人在传——要统一了。要叫"东北抗日联军"了。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一份宣言从汤原发出,传遍了整个东北。宣言是以杨靖宇、王德泰、赵尚志、李延禄、周保中、谢文东等人的名义联合发表的。宣言上写着:"改革抗日军队的建制,废除抗日军一切不同的名称,全部一律改称为东北抗日联合军第一、二、三、四、五、六军及抗日军××游击队"。宣言还说:"昨天的国贼——日本间谍,今天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份宣言是用钢板刻蜡纸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刻蜡纸的人叫韩仁和,是杨靖宇的秘书。他在密营里点着一盏油灯,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刻,油灯的火苗跳一下他就停一下,等火苗稳了再接着刻。刻完之后用油墨滚子一张一张地刷,刷了上百张,派人骑着马送到各个部队去。宣言传到南满的时候,杨靖宇正在红石砬子的密营里烤火。传令兵把一份油印的宣言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司令,"传令兵问,"咱们以后叫抗联了?"杨靖宇把火堆里的柴火拨了一下:"叫抗联。东北抗日联军。""那您还是司令?""还是司令。只不过以前的司令是师长的司令,以后的司令是联军的司令。"
同一个月,各部开始陆续改编。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杨靖宇任军长兼政委。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赵尚志任军长。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周保中任军长。东北抗日同盟军第四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李延禄任军长。汤原反日游击总队扩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六军,夏云杰任军长。三月,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在安图县迷魂阵召开会议,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王德泰任军长,魏拯民任政委。到了夏天,抗联第一军和第二军合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年底,抗联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第六军等部合编为第二路军。赵尚志后来任第二路军副总指挥。周保中任第二路军总指挥。东北抗联的规模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从几千人发展到了三万多人。三万多人在东北的山林里活动,从长白山到小兴安岭,从鸭绿江到黑龙江。他们分成几十股、几百股,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日军每次"讨伐"都要动用大量兵力,可每次进山都扑空——抗联的人太熟悉这片林子了,他们知道哪条沟能走、哪道坎能藏、哪棵树底下能避风。密营也在扩建。杨靖宇在南满的密营群从几十处发展到了上百处。赵尚志在北满也建了密营,汤原、依兰、桦南一带的山里藏着他的补给站和修械所。周保中在吉东的密营建在镜泊湖周边的深山里,有些密营至今还能找到遗址。每一个密营都是一个据点,每一个据点里都有火塘在烧。可敌人也不会坐视不管。一九三六年四月,日本关东军炮制了"三年治安肃正计划",用三年的时间把东北的抗日武装彻底肃清。关东军司令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记录了下来:"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这三个人,必须铲除。"他把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而抗联的队伍反而在壮大。
松花江两岸的农民开始给抗联送粮了。他们冒着杀头的危险把粮食藏在柴火垛里、埋在菜窖底下、塞在粪车的夹层里,趁着天黑送上山。妇女们给抗联做军鞋,纳鞋底的时候把鞋底纳得厚厚的,怕战士们走山路磨破了脚。孩子们给抗联放哨,远远看见日军的队伍就学鸟叫,听见三声布谷鸟叫,抗联就知道敌人来了。有一次赵尚志带着队伍经过一个村子,村里的老太太从炕洞里摸出半袋小米塞到他手里。赵尚志不肯收,老太太急得直跺脚:"你不收我就跪下了。"赵尚志赶紧接了,那半袋小米他一直背在身上,背了半个多月没舍得吃。周保中在吉东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老大爷冒着大雪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一筐冻梨送到密营里。老大爷说:"这是我自己种的,你们吃了好打鬼子。"周保中把冻梨分给战士们,每人一个。有一个小战士把冻梨捂在怀里捂了半天才吃,吃完了说:"真甜。"那个小战士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他牺牲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想吃一个冻梨。"杨靖宇在南满的密营里写了一首歌,叫《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歌词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是韩仁和谱的。歌里有这样几句——"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我们是英勇善战的人民武装。在祖国辽阔的原野上,战斗在长白山上。"战士们学唱这首歌的时候,密营里的火塘烧得很旺,歌声从地窨子里传出去,在山谷里回荡着。
一九三六年七月,抗联第一路军正式成立。杨靖宇站在长白山里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六千多名抗联战士。他个子高,站在石头上的时候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把他的军大衣吹得贴在身上,衣摆扑扑地响。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同志们。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游击队了,咱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我是总司令,你们是抗联的战士。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不下山。"底下的人喊口号。有人喊"抗日到底",有人喊"宁死不屈",有人喊"跟着杨司令打鬼子"。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传出去很远。杨靖宇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旁边坐下了。有人问他:"司令,你高兴不?"杨靖宇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影,看了一会儿:"高兴。可高兴完了,还得打仗。"而在北满,赵尚志也在打仗。一九三六年八月,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正式成立。赵尚志任军长,下辖七个师,全军约六千多人。他把部队分散在松花江两岸二十多个县境内活动,打一阵换一个地方,日军抓不住他的主力。日军在内部通报里写:"赵尚志匪部活动范围极广,行踪不定,讨伐极为困难。"他们给赵尚志取了一个外号——"北满之虎"。而在南满,杨靖宇被叫作"南满之魂"。两个人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打的是同一个敌人。关东军司令部后来在一份内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那段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满洲的最大危害是'南杨北赵'。'南杨'是南满的杨靖宇,'北赵'是北满的赵尚志。"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彼时还从未见过面。
东北抗日联军成立之后,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三个人各守一方。杨靖宇在南满,赵尚志在北满,周保中在吉东。三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的火塘烧的是同一片林子里的柴,他们的枪打的是同一个方向的敌人。那年秋天,杨靖宇在长白山里收到了一份情报——日军正在从关内调兵,准备对南满发动更大规模的"讨伐"。他把情报看完了,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密营外面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柞树的叶子黄了,松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黄绿相间地铺满了整座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密营里。火塘还在烧,几个战士围在火堆旁边,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低声哼那首刚学会的军歌。杨靖宇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两只手伸过去烤了烤。"司令,"一个战士问他,"鬼子又来多少人?"杨靖宇把烤热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来多少打多少。""咱们打得过吗?""打不过也得打。"杨靖宇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咱们是抗联。抗联的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再说话了。密营里只有柴火烧断的声音和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而在几百里外,赵尚志也在火堆旁边坐着。他正在用一块布擦枪,枪管上有一道划痕,他用布反复地擦着那道划痕,像是要把什么印记擦掉。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军长,你说咱们能撑多久?"赵尚志把枪放下了:"撑到鬼子走。""鬼子要是一直不走呢?"赵尚志转过头来看着那个战士,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冻伤疤痕在火光里忽深忽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头里:"鬼子不走,咱们就不走。这片山是咱们的家,不是他们的。"他说的跟杨靖宇说的是同一句话。隔着千山万水,两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那年秋天,长白山的树叶落了,小兴安岭的树叶也落了。可山还在,人还在。只要人还在,火就不会灭。
(第三卷完)
第四卷·最冷的冬天
我在被服厂缝军帽。夜里油灯底下,看不清针脚,手上全是扎出来的血眼子。红布不够用了。没有红布,帽徽上的五角星用什么做?我看着窗外的红桦树皮,愣了一会儿,跑去捡了一大片回来。用剪刀剪成五角星的形状,缝在帽子上。戴上试试——远远看,跟真的差不多。
那天晚上李姐来被服厂看我们,看见我帽子上那片桦树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没有笑,也没说好。她说了一句:"等胜利了,我送你一顶真正的红星军帽。"
我等着那顶帽子。后来她走了。那顶帽子我到现在也没拿到。可我学会了用红桦树皮做星星。只要树还长在东北的山上,星星就不会灭。
第一章·大讨伐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关东军司令部。地板上铺着一整张东北地图,上面标满了红线、蓝线和黑线。关东军司令站在地图前面,身后是十几个高级参谋。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尖点在地图上的三个位置——珠河、南满、吉东。
"这三个地方,"他说,"是满洲国境内抗日武装最顽固的据点。珠河的赵尚志、南满的杨靖宇、吉东的周保中。这三个人不除,满洲国的治安就一天不能安宁。"
他停了一下,长杆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各地抽调兵力,集中三万以上,分三路同时进攻。时间定在一月——天最冷的时候,抗联的补给最困难的时候。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命令下达了。日军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火车皮从奉天、从哈尔滨、从吉林开出,车厢里装满了兵、武器、弹药、给养。关东军第十师团一部从哈尔滨方向压向珠河,第一师团一部从奉天方向压向南满,第三师团一部从吉林方向压向吉东。三路齐发,总兵力超过三万人。
日军的凶残不仅仅是开枪。
一九三六年一月,珠河。赵尚志接到情报的时候,同时也接到了另一个消息——日军已经开始在游击区边缘推行"集团部落"和"归屯并户"。这不是军事进攻,这是把人从地里连根拔起。他们把山里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烧掉,把百姓赶到平地上修筑的大屯子里。屯子四周是高高的土墙,墙头架着机枪,大门口有伪军站岗。老百姓只许进不许出,进出要开路条,路条上有照片、有指印、有详细的目的地和往返时间。谁家的男人上山砍柴超过时辰没回来,全家人就要被审问。谁家跟抗联有来往——哪怕只是递了一碗水——全家杀头,亲族连坐。
一个屯子里的老太太后来对人说:"鬼子把我们的房子烧了,把我们的粮食抢了,把我们赶到屯子里关起来。他们说这是为了'剿匪'。可我们知道,这是不让我们给山上的抗联送粮。"
赵尚志站在一座被烧毁的村庄遗址前面。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架子,房梁塌下来横七竖八地躺在灰堆里。地上有碗的碎片、有烧了一半的棉被、有一双小孩子穿过的布鞋——鞋底已经烧没了,只剩鞋面的一角还能看出原来的花色。他把那只布鞋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还剩下多少百姓能接济咱们?"他问身边的人。
"北边的几个村子还在。南边的全被赶进大屯了。"
"北边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鬼子正在往北推。"
赵尚志沉默了一会儿:"把队伍拉走。往北走,去汤原。"
而在南满,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日伪军把山里的小村庄一个接一个地清空,房屋烧毁,水井填埋,甚至连田里的庄稼都放火烧了。他们要让抗联在山里找不到一粒粮食、喝不到一口干净水、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杨靖宇的密营群暴露得越来越多——建得再隐蔽、再深、烟道再长,可敌人靠着叛徒的告密、靠着地毯式的搜查、靠着几百人拉网一样在山里一遍一遍地过,总有一座会被找到。
一座密营被发现了。日军摸上去的时候,营里的战士正在睡觉。枪声响了,有人连鞋都没穿上就往外跑,有人倒在了火塘旁边。火塘里的火还在烧,可人已经不在了。那座地窨子被日军用汽油烧了,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去看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
另一座密营也被发现了。这一次被围住的是伤员。十二个伤员,腿断了、胳膊断了、胸口被子弹打穿了——躺在干草上动弹不了。日军冲进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有人把脸转向墙壁,有人闭上了眼睛。枪声响了十二声。
冬天越来越深,雪越来越大。日军的"讨伐"还在继续,可抗联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杨靖宇的队伍从一千多人减到了不足五百。赵尚志的队伍从两千多人减到了不到一千。周保中的队伍也少了将近一半。减员的原因不全是战死——还有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因为断粮体力不支摔下悬崖的。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后面的人把他埋了,用刺刀在树上刻一个记号,然后继续走。
最残酷的一件事情发生在桦甸县。一户姓刘的人家,父子俩偷偷给山上的抗联送了一次粮。日军发现了,把父子俩抓了。父亲被吊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活活打死。儿子被捆在树上看着。然后他们把儿子也吊了上去。母亲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开了。他们临走的时候还把村子里的房子烧了一半。
消息传到杨靖宇那里的时候,他在密营里擦枪。他把枪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是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人说,"从今天起,不要再让老百姓给咱们送粮了。他们的命也是命。"
从那天起,抗联开始吃树皮。杨靖宇带头吃。他把榆树皮剥下来切成细条,放在火上烤干了嚼,嚼烂了往下咽。那东西又硬又涩,像嚼一根干透了的绳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去。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旁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也在嚼,嚼着嚼着被噎住了,捂着脖子干呕。杨靖宇把自己手里那根榆树皮掰了一半递给他:"嚼细一点,多嚼一会儿。"小战士接过去,塞进嘴里重新嚼。嚼了很长一会儿才咽下去。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司令,我想吃肉。"杨靖宇看着他:"我也想。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吃猪肉炖粉条。"小战士笑了。那个笑在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显得有些干,可它是真的笑。
可打仗的人不会因为吃树皮就停止打仗。日军的"讨伐"继续着,抗联的伏击也继续着。陈翰章在小湾沟一带设伏,打了一仗漂亮的伏击战,可那之后他的部队从八百多人打到了三百多人。赵尚志在冰趟子一战歼灭了三百多个日军,可那之后他的部队也疲惫到了极点。杨靖宇在梨树甸子伏击了邵本良的部队,缴获了一批枪弹,可那之后他被日军追着在山里转了半个月。三路人马都在打,可每一次打完之后都要付出代价——人更少了,粮更少了,弹药更少了。像一根蜡烛,越烧越短,可火没有灭。
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三度。树上的雪积得太厚,被风一吹就整团整团地往下掉,砸在雪地上闷闷地响。哨兵在密营外面站岗,站了不到二十分钟脚就冻得没了知觉。有人把脚趾头脱下来看——青紫色的,用指甲一掐完全没有感觉。有人用雪搓脚,搓着搓着,脚趾头就掉了。掉在雪地上跟一根干枯的树杈差不多,没有血,没有声音。那个战士看着自己少了一根脚趾头的脚,又看了看雪地上那根"树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了怀里。"留着,"他说,"等打完仗,埋了。"没有人笑他。
那些日子,山里的树皮被啃得精光。松树的皮、榆树的皮、杨树的皮——凡是能嚼得动、咽得下去的,全被啃了。战士们走到一棵树面前先看树皮还在不在——在的话就剥下来带走,不在的话就换一棵。整片整片的林子被剥光了皮,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排排光秃秃的骨头。
可即使是在这样的绝境里,抗联的队伍没有散。有人在密营里问杨靖宇:"司令,咱们还能撑多久?"杨靖宇正在用一根树枝拨火塘。火苗不大,可还亮着。他把树枝放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像石头一样硬:"撑到鬼子走为止。""鬼子不走呢?""鬼子不走,咱们就一直在山里。山在,人在,火就不会灭。"
一九三六年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完。可冰面上开始有了裂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抗联的人从更深的深山里走出来了——瘦了、黑了、脸上全是冻伤的疤,可他们还在走。他们数了数人数: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可还活着的人,还在走。他们身后那座被烧毁的密营遗址上,焦黑的土地里冒出了第一株草芽。那株草芽很小,颜色很浅,可它活过来了。风从山脊上吹过来。雪正在化。水从山坡上淌下来,汇成细流,往山下流去。山还在。人还在。火还在烧。
第二章·杨靖宇的1936
一九三六年一月,濛江。雪深齐腰,气温零下三十多度。杨靖宇的部队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密营一座接一座地被发现、被烧毁。粮食早就断了,战士们靠嚼榆树皮、啃松针撑着。有人的脚趾冻掉了,用布包一下接着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杨靖宇瘦了很多。一米九三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剥了皮的枯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有血丝。可他还在走,还在打。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把火塘烧旺,把战士们一个一个叫醒,然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走在齐腰深的雪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一点力气。
那一年冬天,部队断粮断到了最狠的时候。炊事员从哪儿弄来一把炒黄豆,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着送到杨靖宇面前:"司令,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这把黄豆吃了吧。"杨靖宇看了看那把黄豆,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密营里泛着油亮的光。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然后把油纸推了回去:"把黄豆送给伤员。他们为革命受了伤,流了血,该吃。"炊事员急了:"司令,你——""革命是大伙干的,"杨靖宇打断了他,"我个人算得了什么。"那把黄豆最后还是送到了伤员手里。伤员们捧着那把黄豆,谁也没有吃,就那么捧着,捧了半天。有人偷偷掉了几滴眼泪,又赶紧擦了,不想让别人看见。
还有一次,部队连续好几天没见一粒米。警卫员在雪地里扒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块玉米面干粮,硬得像石头。他拿火烤了烤,掰了一半递到杨靖宇面前。杨靖宇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了:"就这一点干粮,为什么给我吃?你搞碎了煮点汤,大家分着喝。"警卫员不肯接。杨靖宇把干粮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警卫员只好照办——把那半块干粮捣碎了,用雪水煮了一锅糊糊汤。七个战士围着一口破铁锅,一人喝了几口。汤是稀的,喝下去跟没喝差不多,可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暖了一下。那个暖意很短,但足够让他们再走一段路。
杨靖宇跟战士们吃一样的东西——榆树皮、松针、草根。他坐在火堆旁边嚼树皮的时候,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有人问他:"司令,这玩意儿咽得下去吗?"他把嘴里的树皮咽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咽不下去也得咽。咽下去了,才能接着打。"有时候连树皮都找不到了。杨靖宇就从破棉袄上撕下一块棉絮,搓成几个小球,蘸着飘进地窨子里的雪花,放进嘴里,脖子一仰,像吞药丸一样吞下去。那东西在胃里消化不了,囤积着,撑得胃发胀,可他照样站起来,照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一个跟他一起打过仗的老兵后来回忆说:"杨司令那一年瘦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走路从来不让人扶。他走不动了就在路边靠一靠,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走。"那个老兵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他低下了头。
可杨靖宇从来不让人看见他撑不住的样子。他在战士们面前永远是稳的。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头里。他在密营里对战士们说:"要想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就要经得起千辛万苦。"那些话战士们听进去了,记了一辈子。
一九三六年四月,日伪军调集重兵对杨靖宇的部队进行围剿。伪军第一军管区司令邵本良率骑兵、步兵共千余人,从通化方向追过来。邵本良是伪满陆军少将,混世魔王出身,早年当过胡子,后来投了日本人。他追杨靖宇追得最凶,自称"剿匪专家"。他在通化的指挥部里挂着一张杨靖宇的画像,画像下面写了一行字——"活捉杨靖宇,赏大洋五万。"杨靖宇知道邵本良在追他。他没有跑,也没有硬拼。他对部下说了一句话:"先走,后拖,再打。"他带着部队在通化、辑安、桓仁、本溪、兴京、宽甸一带兜圈子。走了十八天,行程九百四十多公里。邵本良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追得人困马乏。杨靖宇还故意让战士们在路上丢弃一些破烂衣服和食物残渣。邵本良捡起来看了看,以为抗联快撑不住了,于是加快速度往前追。
四月三十日,杨靖宇率部五百多人抵达本溪县梨树甸子的大东沟。两山夹一沟,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沟底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灌木。杨靖宇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看地形,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就在这里打。"他把部队分成了几组——一组埋伏在山坡的灌木丛里,一组堵在沟口,一组守在沟尾。机枪架在两侧的高地上,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山谷。杨靖宇自己趴在中段最高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支旧匣子枪。当天下午两点左右,邵本良的先头部队——大约两百多人——钻进了伏击圈。山谷太窄,敌人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通过。前面的人走过去了,中间的人正在走,后面的人还在沟口。队伍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线,首尾不能相顾。杨靖宇看准了时机。他把手举起来,猛地劈了下去。机枪先响了。十几挺轻重机枪从两侧山坡上同时扫下来,子弹打在敌人的队列中间。敌人乱作一团,有人往山坡上爬,被子弹打下来。有人往后退,退路已经被堵死了。有人往沟底跑,沟底是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整个山谷里全是枪声、爆炸声、喊叫声,像一口烧开了的锅。杨靖宇运用的是"先断腰部、后打头尾"的战术——先把敌人的队伍从中间切断,让前面的人回不来,后面的人上不去,然后分段歼灭。战斗持续了四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沟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敌人了。邵本良本人脚上中了一枪,带着几十个人从北山的一条小路上逃了出去。他的那个日本顾问英俊志雄,也在混乱中不见了踪影。这一仗,抗联歼敌百余人,缴获迫击炮一门、长短枪一百余支、机枪两挺、电台一部。这是杨靖宇在1936年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消息传出去之后,南满地区的老百姓奔走相告——"杨司令又打胜仗了!"
可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日军的"讨伐"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止。邵本良跑了,可更多的日军正在往南满调兵。杨靖宇的部队还在减员,还在断粮,还在不断地转移。一九三六年六月,杨靖宇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会议决定,派第一师主力西征,越过安奉铁路进入辽阳境内,寻找机会与关内的红军取得联系。西征部队约四百人出发了。可他们走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日伪军三面合围,被迫撤了回来。第一次西征失败了。同年十一月,杨靖宇又派第三师进行第二次西征。四百余人的骑兵部队从兴京县出发,一路冲破敌人的封锁线,经过清原、铁岭,穿过中长铁路,十二月下旬到达了辽河东岸。可辽河没有封冻,骑兵过不去,西征再次失败。两次西征都没有成功,可杨靖宇没有停下来。他带着剩下的部队回到了长白山的深处,回到了那些被烧毁的密营旁边,重新开始。
一九三六年七月,河里会议。杨靖宇、魏拯民等人决定,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二军合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第一路军总兵力五千余人。那是杨靖宇在1936年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肩上担子最重的时候。五千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弹药、要药品——而敌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可杨靖宇没有推。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对着五千多名战士,说了一句话:"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不下山。"那一年,他三十一岁。瘦得颧骨高耸,脸上全是冻伤的疤,身上的棉袄补丁摞着补丁。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饿着肚子。谁也看不出他已经在山里转了五年了。那一年冬天,杨靖宇在蒿子湖密营里写完了《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的歌词。词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是韩仁和谱的。他在密营里教战士们唱,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我们是英勇善战的人民武装。在祖国辽阔的原野上,战斗在长白山上……"战士们跟着他唱,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后来有人哭了,又有人笑了。火塘里的火还在烧,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杨靖宇坐在火塘旁边,把那把口琴拿了出来。口琴是旧的,德国造的,簧片上有锈。他吹了一段——东北的小调,调子苍凉悠远,在山谷里回荡着。他吹完了,把口琴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密营门口。外面是夜,黑沉沉的,远处有山影叠着山影,风吹过来,冷得像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密营里。火还在烧。人还在唱。他坐回火堆旁边,把两只手伸过去烤了烤。掌心被火烤得发红发烫。那一年还没有结束。冬天才刚刚开始。可他知道自己还要走很久。还要打很久。还要在这片山里待很久。那又怎样呢?他对自己说。他坐直了。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眼角的疲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他坐得很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
第三章·戴万龄的最后
一九三七年秋天,长白山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干枯草木的味道。戴万龄坐在密营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正用一根树皮绳捆着一双靰鞡鞋。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关节肿着,弯下去的时候要费好大的力气。他六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左腿走路的时候一跛一跛的——那是几年前在敦化城下受的伤,一直没好利索。可他还在走,还在打,还在给抗联筹粮筹款。周保中不止一次劝他留在后方,说"戴老,你年纪大了,别跑了"。戴万龄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过不了几天又背着背篓上了路。"部队没粮了,"他对周保中说,"我不跑,谁跑?"周保中看着他,不再劝了。
那年秋天,第五军的粮食又断了。密营里的榆树皮都快被啃光了,战士们饿得脸发绿,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戴万龄找周保中:"我回一趟敦化。"周保中看着他:"敦化那边全是日本人。""我知道。""你上次回去——戴万生就——""我知道。"戴万龄打断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可他的声音是平的,"万生死了。克俭死了。克勤也死了。我的儿子死了三个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周保中没有再说话。戴万龄换了一身老百姓的衣裳——灰布褂子,黑布裤子,头上扣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枪藏在了背篓底下,背篓上面盖着干柴和几块饼子。他出发了。走了一天一夜,中间歇了两次,靠着树根眯了一会儿又接着走。六十六岁的人了,脚步还是稳的。山路上的石子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进了敦化县沙河沿镇。沙河沿已经不是当年的沙河沿了。镇子被日本人占了,街上到处是膏药旗,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戴万龄绕开了大路,从镇子东头的一片矮树林里摸进去,到了一户熟悉的人家。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姓刘,当年在戴家大院当过短工。他开门看见戴万龄的时候愣了好几秒钟,然后一把把他拽进了屋里。"东家,你怎么回来了?"老刘把门关上,声音压得极低,"日本人到处在找你。悬赏令贴在城门口,上面画着你的像。"戴万龄把背篓放下:"队伍里断粮了。我来弄点粮。沙河沿这边还有几家老关系——""东家,"老刘的声音更低了,"你不能再露面了。镇上有汉奸,有人认得你。你要是被看见了——""我知道。"戴万龄说,"我待一晚就走。"老刘把他藏在了后院柴房里。柴房很小,堆满了干柴和秸秆,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坐在角落里。戴万龄靠着柴堆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膝盖上,把里面的饼子拿出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子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当天夜里,老刘偷偷出去联络了几户人家。第二天一早,有人送来了半袋小米、几块饼子、一小包盐。东西不多,可戴万龄捧着那半袋小米的时候手在抖。他把背篓装满,用干柴盖好,跟老刘道了别。"东家,"老刘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你多保重。"戴万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贴着地面走,把他的腿淹没在半腰。他没有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树丛走。走了大概二里地,快到一片矮树林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穿着便装,可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枪。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个人叫李二狗,当年在戴家大院当过护院,后来投了日本人。戴万龄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李二狗也看见了他。他站住了,朝旁边的两个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个人围了上来。"戴老爷,"李二狗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殷勤,"别跑了。跑不掉的。"戴万龄站在那里,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了地上。"李二狗,"他说,"你当年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说过你一句没有?"李二狗的脸抽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朝旁边两个人挥了一下手。两个人上来按住了戴万龄的胳膊。戴万龄没有挣扎。他把背篓护在了身后——那里面的小米和饼子是给抗联的。
戴万龄被押到了敦化县城的日本宪兵队。审讯室里烧着炉子,铁炉子烧得通红,热气扑在脸上像火烤。一个日本军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份卷宗。翻译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戴万龄,"翻译官开口了,"太君问你——抗联的密营在哪里?周保中在哪里?柴世荣在哪里?"戴万龄被绑在一把木椅子上。他的两只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大拇指被粗铁丝死死勒住。他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日本军官,又看了看翻译官,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日本军官皱了皱眉。翻译官提高了声音:"太君说了,你要是说出来,可以保你全家平安。你不想想自己,总得想想你的儿子吧?"戴万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儿子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怎能因我一人之死,就放弃国家大义?"翻译官把这句话翻给了日本军官。日本军官的脸沉了下去。他站起来,走到戴万龄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一句话:"你不怕死?"戴万龄也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嘴唇干裂着,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块烧红了的炭。"怕,"他说,"可当亡国奴比死更可怕。"日本军官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翻译官和两个日本兵。翻译官看了一眼戴万龄,又看了一眼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老爷子,你这是何苦呢。"戴万龄没有理他。
酷刑开始了。日军用带钩子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钩子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另一头连着铁链。血从两个窟窿里涌出来,顺着他的前胸往下淌,把灰布褂子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绷紧了,嘴里发出了一声闷哼——那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喊出来。日军又用铁丝把他的两个大拇指死死拧在一起,双手反绑。铁丝勒进肉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他的两只手肿成了青紫色,指头弯不直也伸不开。可他始终没有开口。有人把冷水泼在他脸上。他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又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有人在旁边记录他说的每一个字——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所知道的关于抗联的一切——密营的位置、部队的行踪、周保中在哪里——全都锁在了他那颗六十六岁的脑袋里。日本人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那颗脑袋里的东西,他们一个字也没有撬出来。酷刑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戴万龄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琵琶骨被锁链穿着,两只手废了,浑身上下全是血,可他还在喘气。他的眼睛还睁着。
日军见他实在问不出什么了,决定处决他。关于他最后是怎么死的,说法不一。有人说日军把他放在两块烧红的铁板中间活活烙死的;有人说日军用钢板把他夹在中间泼上汽油点了火;还有人说他被铁丝穿了锁骨之后拖到野地里用刺刀捅死的。但所有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死得很惨。更惨的是他死后的遭遇。日军把他的尸体扔进了狼狗圈。狼狗撕咬着他的身体,把他的血肉一块一块地扯下来。到后来,他的尸骨都找不全了。戴万龄,一九三七年秋天牺牲,时年六十六岁。他死的时候,背篓里那半袋小米和几块饼子还在柴房里。后来老刘偷偷把它们送上了山。周保中打开背篓的时候,看见了那半袋小米和几块已经压碎了的饼子。背篓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戴万龄写的——"给弟兄们吃"。周保中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怀里。他把那半袋小米分给了部队。分到的那一把米煮成了粥,他喝那碗粥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密营外面站了一会儿。外面是夜,黑沉沉的,远处有山影叠着山影。他面朝敦化的方向,站了很久。
消息传到戴克政那里,是在几天之后。戴克政正在带队行军,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他站在路边,面向敦化的方向,攥紧了拳头。他没有哭。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我爹没有白死。"
然后他继续带队往前走。
戴万龄死了。可戴家军还没有打完。戴克政接过了他爹的枪,继续带着剩下的戴家人在山里转战。后来他也牺牲了——一九三八年八月,在宝清县小团山子,二十三岁。
到东北光复的时候,戴家五十七口人,只剩下三个。成年男人除了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之外,全部战死。剩下几个寡妇和孤儿。多年之后,有记者去沙河沿采访。一个戴家媳妇对记者说了一句话:"我们戴家,男人都打鬼子去了。"记者问:"都回来了吗?"那个媳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都回来了。在心里。"
沙河沿的秋天又来了。风从山脊上刮下来,穿过那片已经没有了房子的空地,呜呜地响。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里有几块残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的焦痕还在,可树又长出了新枝。风从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那声音一直在响。
第四章·十一月的雪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长白山的雪来了。来得比往年都早,也比往年都猛。十一月初的第一场雪就把山盖了个严严实实,树上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大团大团的雪块。气温一夜之间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人走在外面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了冰,眨一下眼就噼啪响一声。抗联的密营里,火塘昼夜不熄。战士们把能找到的树皮全部剥下来囤在角落里,树皮冻得硬邦邦的,用刀砍下去像砍木头。可仗还得打。
十一月七日早晨,抚松县与濛江县交界处的小汤河村。王德泰带着三百多名战士在这个村子驻扎。他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副总司令兼第二军军长,二十九岁。因为打仗勇猛,冲锋永远在最前面,被老百姓叫作"东满一只虎"。警卫班的机枪射手和副射手先后中弹牺牲,王德泰非常悲痛,可他没有时间悲痛。他把牺牲的机枪手从阵地上拖下来,自己操起了那挺机枪。敌人有六百多人,是伪军骑兵第七团。天刚亮就把村子围了。王德泰本可以带人突围——他的部队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从后山的小路走,六百人追不上他们。可他没走。村子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他如果走了,敌人就会屠村。他选择了留下来打。从早晨七点打到下午三点,整整八个小时。敌人的尸体在村口的雪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王德泰端着机枪站在土墙后面扫射,枪管打红了换一挺接着打。打到最后敌人扛不住了,开始往后退。王德泰带着人从土墙后面翻出来追击。他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追!别让他们跑了!"一颗子弹从侧面飞过来,打中了他的胸口。他的脚步猛地一滞,身体晃了一下,可他没有停下来,又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倒下去了。他倒下去的时候枪还握在手里。战士们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二十九岁,还没有成家,没有留下后人。老百姓后来说:"虎倒了,威还在。王军长还活在二军军中!"王德泰牺牲的消息传到杨靖宇那里的时候,杨靖宇正在濛江的密营里写一份报告。他把笔放下了,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可他坐了很久。火塘里的火照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写了一封信,很短,让人送到二军去。信上只有八个字:"德泰已去,二军不散。"
王德泰倒下的同一个十一月,汤原县也出了事。十一月二十一日,夏云杰带着几个人在汤原县北石场沟丁大干屯联系给养和装备。夏云杰是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军长,三十三岁,山东沂水人。他是汤原游击队的创始人之一,从十几个人起家,把队伍发展到了第六军全军一千五百多人。他打仗从来冲在前面,身上有好多处伤疤。那天傍晚,他们正在屯子里联络物资,伪汤原治安队突然从四面包围了上来。夏云杰拔枪反击,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子弹从正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下半身的衣服全染红了。他蹲了一下,又站起来了。他左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右手举着枪继续打。"撤!"他喊,"把物资带出去!"身边的人要抬他走,他推开了:"别管我——把物资带出去!物资是给全军的!"他被抬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军医邱介臣赶到了密营,可夏云杰流血太多了,整个下半身都被染红了。邱介臣把能找到的草药全用上了,可止不住血。夏云杰躺在干草上,把身边的人都叫到了一起。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了,嘴唇发白,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要团结一致,在党的领导下,把抗日民族解放事业进行到底。"他坚持了六天。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夏云杰走了。三十三岁。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马棒。那根马棒是他平时骑马用的,柳木做的,磨得油亮。他最后一刻还握着它——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继续走。
而在十一月的抚松县大碱场,另一个人也倒下了。八月九日,李学忠带着几个人去大碱场兵工厂检查工作。他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政治部主任,二十六岁。他十几岁就闯关东到了吉林,后来被派往苏联学习。一九三四年冬回国后到了东满,在二军做政治工作。他曾经率部西征,历经艰难抵达南满与杨靖宇会师,把东满和南满的抗日游击区连成了一片。那天他去兵工厂,原本是去检查武器生产情况。伪自卫团突然从两侧包抄上来。李学忠指挥部队奋勇反击。他站在最前面,一边打一边喊:"把兵工厂的物资转移出去!不能让敌人拿走!"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转移物资!"李学忠牺牲了。二十六岁。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认识他的人都说:"太年轻了。二十六岁,还没娶媳妇呢。"可他已经打了五年仗了。他的一生只有二十六年,其中的三分之一是在山里度过的。
而在图佳铁路的老松岭段,另一个人也在这个秋天倒下了。史忠恒,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五师师长,三十岁。他是王德林救国军的老兵,一九三二年二月跟着王德林起义。在救国军第一次攻打敦化县城的时候,是他最先爬上了云梯,越过了城墙。他打仗从来不躲在后面,总是冲在第一个。一九三六年十月,他带着部队在图佳铁路老松岭段伏击日军军用列车。那是日军的补给线——图们到佳木斯的铁路,日军靠这条线往前线运兵、运粮、运弹药。史忠恒带着人把铁轨撬开了,把炸药埋在了路基下面。日军的军列开过来的时候,车头驶过炸点,他拉响了炸药。铁轨炸断了,列车出轨了,车厢歪倒在路基旁边。日军从车厢里跳出来反击。史忠恒端着枪冲在最前面,"猛打猛冲"。一颗子弹打断了他的双腿。他倒下去,又撑着坐起来继续打。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他被抬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能动了。战友们愤怒地高喊着"为师长报仇",继续往前冲。史忠恒被送往苏联医治,可是伤势太重了。他在送往苏联的途中牺牲了。三十岁。史忠恒牺牲的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有人说起他当年爬敦化城墙的事。说他爬梯子的时候,伪军的子弹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他连躲都没躲。说他后来当了师长,还是跟当年当班长的时候一样冲在最前面。说他的战士跟着他打仗,从来不用喊"跟我上"——因为他已经上了。
王德泰。夏云杰。李学忠。史忠恒。四个名字,四场战斗,一个秋天。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四个人全部阵亡。没有一个人活过三十三岁。王德泰二十九岁,夏云杰三十三岁,李学忠二十六岁,史忠恒三十岁。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密营。杨靖宇收到了,赵尚志收到了,周保中收到了,陈翰章收到了,戴克政收到了。每一处密营的火塘旁边,都有人在低声念这四个名字。杨靖宇收到消息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坐在火堆旁边,把他那本日记本拿出来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在。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密营门口。外面是夜,黑沉沉的,雪还在下。他面朝北边站了很久。赵尚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满的山里带着部队转移。他把情报看完了,递给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走路。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影,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周保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镜泊湖边的密营里写文件。他把笔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密营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是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密营里,继续写文件。他的笔很稳,一笔一画都在。陈翰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长白山里行军。他把情报折好放进怀里,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继续走了。没有人看见他的脸。戴克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带队行军。他听完了,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戴家军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年十一月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山里的雪积到了齐腰深,人走在里面像在一条白色的河里趟水。可该走的还在走,该打的还在打。杨靖宇在南满的山里走着,赵尚志在北满的林子里走着,周保中在吉东的雪地里走着。他们都知道那四个人的名字,可他们没有停下来。有一天晚上,杨靖宇在密营里对身边的战士们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可那天晚上只有十几个人听见了。他说:"咱们的队伍里,每天都有人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支队伍就没有倒。"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火塘里的火。火苗不大,可还在烧。"咱们就是那团火。风吹不灭,雪压不灭。只要还有一根柴在烧,火就不会灭。"他站起来,把一根松枝扔进了火塘里。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外面的雪还在下。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呜呜地响。可密营里的火还在烧着。光不大,可它亮着。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王德泰、夏云杰、李学忠、史忠恒。他们看不见那团火了。可火还在烧。有人在替他们看着。
第五章·背叛
一九三八年春天,南满的山还没有绿透。雪化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可杨靖宇觉得比冬天还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堵不住,挡不了。整个冬天,日伪军的"讨伐"一刻也没有停过。更可怕的是,队伍里开始有人动摇了。三月里,军需部长胡国臣叛变了。没过多久,军政治部主任安光勋也叛变了。这两个人曾经是杨靖宇的左右手。他们知道密营的位置、知道部队的行踪、知道南满根据地的底细。他们下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还在山上的人写劝降信。那些信送到了一师驻地。程斌把信拆开看了,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眼神变了。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围着火堆来回走,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
程斌是杨靖宇最信任的人。抗联第一军第一师师长,跟着杨靖宇打了整整六年的仗。六年里,杨靖宇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打仗怎么打、带兵怎么带、在这片林子里怎么活。南满地区的军事部署、活动规律、后方基地、地下党组织,程斌全都知道。杨靖宇喜欢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聪明、勇敢、靠得住。每一次重要的战斗,杨靖宇都带着他。每一处密营的选址,杨靖宇都跟他商量。程斌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秘密的分量有多重。可程斌开始害怕了。日军的"讨伐"一次比一次凶猛,封锁一天比一天严密。部队断了粮,战士们靠啃树皮撑着。一师被隔在了本溪县和尚帽子山区,与军部的联系彻底中断了。他被困住了。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没有援军。日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
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一师在山里行军休整。程斌把六团政委茨苏和保安连政委李向前叫到一起,说要去碱厂"补给养"。茨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茨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程师长,你要干什么?"程斌没有说话。"你是要去投降!"茨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就是三天三夜吃不上饭,我们也要革命,投降敌人是可耻的!"程斌的手在抖。他看了一眼茨苏,又看了一眼李向前。然后他拔出了枪。枪响了。茨苏倒下去了。李向前转身就跑,程斌又开了一枪。李向前胸前衣兜里装着厚笔记本,子弹没能打透,他带着伤跑进了林子。枪声把战士们引过来了。程斌把枪收起来,脸上换了一副表情:"这两个政委都是叛徒,他俩要叛变。六团政委被我打死了,那一个受伤跑了。"没有人敢问。程斌站在那里,身后是夕阳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第二天,程斌让人把一封信送下了山。信是送给碱厂"长岛工作班"的——那是日本人专门用来策反抗联的特务机关。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要投降。"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程斌把班长以上干部召集到一起。他站在前面,身后是保安连的人,长短家伙都亮出来了,机枪架在旁边。"没希望了,"他说,"我要领着你们投降去。"底下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把枪端了起来,有人在骂。程斌把手举起来,让他们安静。然后他抬出了他母亲和哥哥:"你们都知道,我的母亲和哥哥已经落在日本人手里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现在我要为母亲尽孝。我不投降,他们就活不了。"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当天晚上,程斌带着师部和机枪班、保安连共六十一人下了山。山路很黑,没有月光。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走。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到七月一日,跟他下山投降的已经有一百一十五人。他们带走的东西堆满了日军的仓库:平射炮一门、炮弹三十余发、轻机枪五挺、自动步枪两支、步枪八十二支、手枪七十二支、子弹六千二百余发。一百一十五人,六千多发子弹。那些子弹原本是要射向日本人的。可它们再也没有朝那个方向飞出去。日军任命程斌为"程斌挺进队"队长。他的队员都是跟他一起下来的抗联战士——有人自愿,有人被裹挟,有人是被枪指着才走下来的。
程斌投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日本人去找杨靖宇的密营。他太清楚了。六年来,每一座密营他都去过。红石砬子的、蒿子湖的、老岭的——地窨子的位置、粮食藏在哪里、弹药堆在哪个角落、烟道怎么走、入口怎么伪装——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七十多座密营。日本人一座一座地烧。先放火,等火灭了再拿铁锹把地窨子挖开,把剩下的东西全部捣毁。木梁被抽出来劈成柴烧了,粮食被浇上汽油点了,弹药被搬走或者就地引爆。那些抗联战士用手挖出来的地窨子、用命护住的粮食弹药、用血换来的生存空间——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杨靖宇独创的密营体系——那个被日军称为"无法剿灭"的生命线——被他自己最信任的人亲手毁掉了。一夜之间,杨靖宇的部队失去了所有的粮道和休整地。从此以后,抗联在南满的山里再也没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程斌不仅知道密营,他还知道杨靖宇本人。他跟杨靖宇打了六年的仗,太了解那个人了——了解他往哪个方向走、在什么地方歇脚、打什么仗用什么战术。他带着"程斌挺进队"跟在杨靖宇后面追,杨靖宇走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杨靖宇的部队后边就像是长了个尾巴,每次转移到一个地方,不出三天程斌就带着人跟上来了。杨靖宇带着队伍在山里跑,白天跑,晚上跑,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密营没有了,粮食没有了,弹药打一发少一发。战士们开始饿肚子,开始有人掉队,开始有人偷偷离开。程斌跟在后面,越来越近。
消息传到了杨靖宇那里。他正在长白山里行军,传令兵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面朝本溪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他什么都没有说。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坐了很久。火光映着他的脸,脸上的纹路比去年深了很多。他把那把口琴拿了出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放回去了。他没有吹。他旁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蹲在火堆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程师长他——"杨靖宇打断了他:"他不是师长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从今往后,不要提这个名字。"小战士没有再问。
一九三八年七月中旬,杨靖宇在辑安老岭召开了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魏拯民、杨俊恒、韩仁和、伊俊山、黄海峰、徐哲——十几个人挤在密营里。会议开了一天一夜,决定取消军、师番号,把第一路军改编为三个方面军和一个警卫旅。程斌的名字从编制表上被划掉了。可那个空缺填不上。杨靖宇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咱们的队伍里,有人下去了。可只要还有人站着,这支队伍就没有倒。"他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散会之后,杨靖宇一个人站在老岭的山脊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军大衣吹得贴在身上。他面朝本溪的方向,站了很久。那个方向是一师原来的驻地,是程斌走过无数次的路,是六年来他亲手教出来的那个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后来杨靖宇再也没有提起过程斌的名字。不在公开场合提,不在私下里提,不在日记里提。那个名字像是从他记忆里被一刀切掉了,干干净净的,不留痕迹。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之后,杨靖宇的笑容少了很多。他坐在火堆旁边的时间越来越长,说话越来越少。他有时候会拿出那把口琴,放在手里看,然后又不吹,收回去。他坐在那里,火光映着他的脸,照着他眼角的纹路和下巴上的胡茬。他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密营烧了,粮道断了,程斌带着人在后面追。杨靖宇还在走。他知道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司令"的人,现在正带着日本人在追他。他知道那个人手里有他的地图、他的密营、他的命。可他没有停下来。他还在走。他走在长白山的雪地里,走在那些被烧毁的密营遗址旁边,走在越来越少的战士中间。他在走,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光秃秃的,可根还在土里。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呜呜地响。他还在走。
第六章·陈翰章的1936
一九三六年九月,长白山的树叶开始变色了。柞树的叶子最先黄,黄透了之后被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松树还是绿的,绿得发黑,在黄叶的衬托下像一把把插在山坡上的墨色刀子。陈翰章蹲在一棵柞树底下,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铅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着山路、河流、村落和日军的据点。情报是昨天夜里送到的——日军松岛"讨伐队"三百余人,将经寒葱岭前往大蒲柴河。松岛是关东军的老牌讨伐队长,手上沾了无数抗联战士的血。他带着队伍在南满的山里转了大半年,烧密营、杀百姓、追抗联。陈翰章见过松岛追击之后留下的村庄——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架子,地上躺着老人和孩子的尸体,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灰扑扑的天空。
陈翰章把情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坐在那棵柞树底下,把地图上寒葱岭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下,然后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可他嘴里在嚼着一根草茎,嚼得很快,牙齿磨着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战士走过来问他:"师长,怎么打?"陈翰章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了:"走,去看看再说。"
寒葱岭在敦化县城南边约二百里处,一条狭长的山道从岭中穿过。山道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灌木,九月末的灌木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红黄绿混杂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陈翰章带着两个连长沿着山道走了一趟,从入口走到出口,又从出口走回入口。他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看看两侧的坡势、看看坡上灌木的密度、看看坡顶到路面的垂直距离。"这里,"他停在山道最窄的一处,两侧的坡势最陡,路面最窄,两辆汽车并排都过不去,"这里打。把主力埋伏在两侧的坡上,一组堵住入口,一组堵住出口,敌人进了这个口袋就出不去了。"一个连长蹲下来看了看地形,抬头问他:"师长,鬼子三百多人,咱们多少人?"陈翰章沉默了一下:"不到二百。""那——""够用了。"陈翰章打断了他,"三百多人挤在这条沟里,跟三百多只羊关在栅栏里一样。咱们的人在高处,他们在低处。咱们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咱们。子弹够用就行。"
那天晚上,部队在寒葱岭附近的一片林子里宿营。陈翰章没有睡。他坐在一棵松树底下,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反复看。月亮不大,光很淡,他把地图凑到眼前,眯着眼看着那些铅笔画的线条和标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记什么。旁边的哨兵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师长,你睡一会儿吧。明天要打仗。"陈翰章把地图收起来了:"睡不着。"哨兵蹲在他旁边:"您在想啥?"陈翰章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松岛这个人。他烧了咱们多少密营,杀了咱们多少老百姓。明天这一仗,我要让他还回来。"哨兵没有再问。
九月二十四日凌晨。天还是黑的,可林子里的人已经在动了。陈翰章带着部队在夜色中摸到了寒葱岭,按照前一天勘察好的位置部署了兵力。主力分成两批,分别爬上了两侧的山坡,在灌木丛里趴下来。灌木的叶子还没有落完,人趴在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出口处埋伏了二十个人,封住退路。入口处埋伏了二十个人,挡住援军。陈翰章自己趴在山道中段最高处的一丛灌木后面,面前是一块可以架枪的大石头。他身后趴着两个传令兵,一个人守着一面红旗,一个人守着一面蓝旗——红旗是开打的信号,蓝旗是封住入口的信号。天慢慢亮了。山道里的雾气贴着地面走,把路面淹在半腰。陈翰章趴在石头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山道的入口方向。他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枪托上轻轻敲着。
八点一刻,山道入口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头一辆卡车的车头从雾气里钻了出来。陈翰章数了数——一辆、两辆、三辆——一直数到第十二辆。最后一辆车开进山道之后,他把手举起来,朝后面的传令兵挥了一下。传令兵举起了蓝旗——入口堵住了。十二辆汽车沿着山道鱼贯而入,车头冒着青烟,轮胎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头一辆车开到了陈翰章正下方不到六十米的地方,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跟进来,把整条山道塞得满满的。陈翰章能从高处看见车顶上的篷布和车箱里坐着的日军的钢盔。钢盔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把手再次举起来,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劈了下去。红旗举起来了。第一声枪响是从山坡左侧发出来的——一颗子弹打穿了头一辆车的轮胎。紧接着是右侧的机枪声——另一颗子弹打中了最后一辆车的油箱,车尾冒出了一团火。中间的十一辆车被堵在了山道上,进退不得。山坡上的火力从两侧倾泻而下,子弹从高往低打,打在车顶上、打在路面上、打在钢盔上。日军从车上跳下来,有人刚落地就被扫倒了,有人往山坡上爬,爬到半路被子弹打下来。车与车之间的空隙里挤满了人,可那些空隙太窄了,挤在一起的人互相挡住了对方的枪口。陈翰章趴在那块大石头后面,一枪一枪地打。他的枪法很稳,每一枪都打在一个目标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喊叫,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瞄准、击发、拉栓、再瞄准。
松岛队长从第二辆车上跳了下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黄呢军大衣,手里握着一把南部手枪。他落地之后弯着腰往路边跑,跑到一个土坎后面蹲下来,朝山上射击。他的枪法也不错,第一枪就打中了一个抗联战士的肩膀。可他没有机会打出第三发。陈翰章看见了他的黄色军大衣。他把枪口移过去,屏住了呼吸,然后扣下了扳机。松岛的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他栽倒在那个土坎后面,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还在抽搐。"松岛死了!"陈翰章身边的一个战士喊了一声。"接着打!"陈翰章没有抬头。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山道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十二辆汽车烧毁了九辆,剩下的三辆也被打成了筛子。陈翰章带着人下山清点战场——日军除少数几个逃进树林之外,其余八十余人全部被击毙。缴获步枪一百多支、子弹六千多发、粮食和服装若干。一个战士跑过来报告:"师长,松岛死了。死得透透的。"陈翰章正在喝水。他把水壶放下,点了点头:"好。"他走到那个土坎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松岛。松岛的脸朝下趴着,黄呢军大衣上有一个窟窿——子弹从后背打进去,从胸口穿出来,血迹在黄呢布料上洇成了一团暗褐色。陈翰章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部队在寒葱岭附近的山沟里宿营。篝火烧得旺旺的,战士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把缴获的罐头打开分着吃,有人擦枪,有人在说白天的仗。陈翰章一个人坐在远离火堆的一棵树下。他把那本日记本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把钢笔拧开,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油灯光很暗,他把本子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的。他写了七条:
"一、抗日救国而坚持奋斗到底,绝不叛变。
二、前进则进,撤退则退。寸毫不应畏惧。
三、对于上级领导的革命指示,绝对服从并忠实实行。
四、遵守革命军队的纪律。
五、努力学习革命知识。
六、融合同志间的感情,共生死共患难。
七、对民众保持绅士的态度,并保持抗日军人尊严。"
他写完了,把钢笔拧好,把本子合上。他没有马上把本子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前面的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日记、有战报、有感言,每一页都工工整整的。他把本子举到灯前,又看了一遍那七条,然后合上,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一个战士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师长,"那个战士问他,"明天咱们去哪儿?"陈翰章把干粮咽下去了:"往南走。鬼子不会因为松岛死了就不来。咱们还得接着打。"他看了一眼火堆里的火。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一直没有灭。
消息传到日军那边的时候,松岛的上司在报告里写了这么一句:"松岛少佐以下八十余人玉碎。陈翰章匪部火力凶猛,判断系其主力。"那个报告被抄送到了关东军司令部,摆在了地图桌的一角。值班参谋在陈翰章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从那以后,陈翰章的名字正式登上了日军重点清剿的名单。可陈翰章不知道那些。他正在火光里坐着,啃一块干粮,旁边的人对他说着明天的路。长白山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那些被烧毁的汽车残骸上。残骸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只只趴在地上喘息的铁兽。而陈翰章的日记本已经合上了。那七条誓言藏在里面,藏在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他以后会一遍一遍地翻开,一遍一遍地重读。那些字会在无数次被鲜血浸透、被泪水打湿之后,依然清晰地印在纸上。"共生死共患难。"他写的时候不知道,他后来真的做到了。他活着的最后一天,身边只剩下十五个人。他没有一个人走。那天晚上的篝火还在烧着,照亮着一张年轻的脸。他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二十七岁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四年。可那四年里,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打,一直在践行那七条誓言。
(第四卷完)
第五卷·最后的火种
一九三六年底,有人在密营里说起陈翰章。说他被围在小湾沟,最后只有十五个人。说他喊了一句"我死也不当亡国奴"。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我只知道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发紧。后来李姐走了。杨司令走了。陈师长也走了。每一个走的人,都说过这六个字。我后来活了很久,看见鬼子投降了,看见新中国成立,看见自己老了。可每次想起那六个字,我还是会发紧。那六个字,是被血泡过的。我想让更多人听见它。我想让以后的孩子在课本上也能看见它。让那些倒下的人,不至于倒下之后,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那六年,不该被忘记。那些说过那六个字的人,不该被忘记。我活下来了。那就让我来做这个记住的人。
第一章·小湾沟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初,长白山的雪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人走在山里,雪齐腰深,每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树枝上的雪积得太厚,风一吹就整团整团地往下掉,砸在人的肩膀上和帽子上,闷闷地响。陈翰章带着队伍走到了镜泊湖北湖头附近。他们在一个叫小湾沟的地方停下来。小湾沟是一条窄窄的山沟,沟口朝南,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松树。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已经冻了大半,只有中间还有一线水在流,水声细细的,在寂静的雪地里听得格外清楚。沟里原本有几间猎户搭的窝棚,可窝棚早就空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树皮被剥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了。断粮已经快一个月了。战士们靠嚼树皮、啃松针撑着,有人把腰带解下来放在火上烤,烤软了切碎了煮汤喝——皮腰带是牛皮的,煮出来的汤有一股焦糊味,可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咽下去的东西。每个人都瘦得颧骨高耸,颧骨下方的脸颊凹进去,军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骨头的轮廓。有人嘴唇上全是裂口,裂口里渗着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血丝就往下淌。
陈翰章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前额——前额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他看着沟口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沟口的雪地被风吹平了,泛着白光,像一面镜子。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警卫员,一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叫赵成。赵成瘦得脸颊塌陷进去,眼窝深深地凹着,嘴唇干裂着。他把手伸在破棉袄的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靠着树干眯着眼。他的脚趾头冻掉了三个——昨天脱鞋的时候掉下来的,掉在雪地上跟干树杈子差不多。他用布包了,塞进了怀里。"师长,"赵成开口了,声音很哑,"咱们还有多少弹药?"陈翰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己腰间的子弹带解下来数了一遍——三发。他又把赵成的子弹带拿过来数了一遍——两发。他把全队所有人的子弹收拢到一起数了数——不到五十发。分到每个人头上,三发、两发、一发。加起来不够打一轮齐射。"不到五十发。"他说。赵成没有再问。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陈翰章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十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十六个。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那些脸——年轻的脸、瘦削的脸、冻伤的脸、疲惫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叫出来。他坐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没有粮了,没有弹药了。外面的鬼子还在搜。我仔细想过,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散——各人找各人的活路;另一条是留下——跟我等援。等不到援,就打到最后一刻。你们自己选。"他停了一下,扫视着每一张脸。"我不强求。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想留的——""师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赵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那句话。"我也不走。"另一个人说,"走了也是死,不如死在一块。""不走。""不走。"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走。陈翰章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沟里生了一堆很小的火。火不敢烧大了——怕烟被沟口的敌人发现。火苗只有巴掌大,忽明忽灭的。十五个人围在那堆小火旁边,靠着树根坐着。风从沟口灌进来,把火苗压低了又松开。赵成把那块包着脚趾头的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火上烤了烤,又塞了回去。陈翰章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支只剩下三发子弹的手枪。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色,可枪还是好的,拉栓的时候咔嗒一声,清脆的。他把枪放下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你们睡。我醒着。""师长,你睡吧,我来守——""我睡不着。"陈翰章把枪放在了膝盖上,"你们睡。"没有人再争了。十五个人靠着树根、靠着石头、靠着彼此的肩膀,闭上了眼睛。沟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呜呜声和那堆小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陈翰章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枪,眼睛睁着看着沟口的方向。火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有人偷偷走了。李英,二十一岁,从密营开始跟着他打了一年多的仗。她是个女战士,个子不高,圆脸,平时话不多,可干活利索,打仗也不含糊。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她悄悄站起来,把脚上的草鞋紧了紧,猫着腰往沟口走去。她太饿了。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从胃一直烧到喉咙。她吃不下去树皮了——胃里已经塞满了树皮,涨得发硬,可身体还在饿,像是另一个地方在饿,从骨头缝里渗出饥饿来。她往湾沟村方向走——沟口出去三四里地有一个小村子,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村边有一小块菜地,地里有几棵冻蔫了的白菜。她想去找点吃的,哪怕是白菜帮子、土豆皮、一块糠饼子,什么都行。她走了大约二里地,到了村边。她刚弯下腰去扒雪地里的白菜叶子,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伪警察署的巡逻队正在夜间巡村。他们看见了一个黑影蹲在菜地里,围了上来。李英被抓了。她被押进了伪警察署的值班室。审讯从凌晨开始了。有人用皮带抽她,有人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有人问她抗联在哪儿、陈翰章在哪儿。凌晨时分,她什么都说了。她说了小湾沟。说了十六个人。说了断粮。说了弹药不够。伪警察署的人立刻打电话给附近的日军守备队。天还没亮透,大批日军已经从敦化、宁安、额穆几个方向同时出发了。
十二月八日清晨,陈翰章是被枪声惊醒的。沟口的方向响了一枪,紧接着又是几枪,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射击。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把枪端在手里,朝沟口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沟口已经被封死了——他看见了日军的钢盔在晨光里反光,一顶、两顶、十顶、二十顶——太多了,数不过来。他转身往回跑,把还在睡梦中的人叫醒:"起来!鬼子来了!往沟里撤!"十五个人踩着齐腰深的雪往沟的深处退。沟越走越窄,两侧的坡越来越陡。他们退到一个只能容下十几个人的浅坑前面——坑后面的山壁是垂直的,顶上覆盖着厚雪,没有路了。陈翰章站住了。他转过身,面朝沟口的方向。日军正在往这边推进,绿色的军装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他数了数——入口处至少有两三百人,后面还在不断地往里进。他后来才知道——一千多人。关东军独立守备步兵第八大队为主力,配属伪警大队和自卫团,从几个方向合围过来。陈翰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五个人。他们都在看着他。赵成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枪,嘴唇发白,可眼睛是亮的。"师长,"赵成说,"打吧。"陈翰章把枪端起来了。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可他没有去看子弹带,他端着枪,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绿色军装,然后说了一句话:"打。"第一枪响了。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
第二章·十五个人
枪声在窄沟里来回撞了三四下才散开。陈翰章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面,瞄准了沟口方向一个正弯腰往前跑的日军——那个人的钢盔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他扣了扳机。那人倒了。他没有看第二眼,把枪口移向下一个目标。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雪地里,冒着一缕青烟。沟里的地形对他们有利。浅坑前面是一段缓坡,坡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正好当掩体。十五个人散开趴在那几块石头后面,一人守一个方向。日军从沟口往里冲,只能从正面推进,坡度太陡了,他们没法从两侧绕,只能端着枪直着往上冲。每一次冲锋都要翻过几块大石头,翻到一半的时候头顶就有子弹打下来。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日军丢下六七具尸体,退回了沟口。第二波冲锋又上来了,这一次他们带了一挺机枪,架在沟口的一块石头后面,朝这边扫射。机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屑,打在树干上噗噗地响。赵成的胳膊被打穿了,血从袖口涌出来淌在雪地上。他用左手从棉袄上撕了块布,用牙咬着一头、右手拉着另一头把伤口扎住了,然后换了一只手继续打。第三波冲锋打过来的时候,有两个人倒下去了。一个被打中了胸口,头歪在石头上就没有再动过。另一个被打中了腿,坐在雪地里还在开枪,打了三发子弹之后又中了一枪,不再动了。沟里的风很大,把火药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往沟的深处灌。
陈翰章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枪栓拉不动了,枪膛是空的。他把枪放下,从腰后面拔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短,刃口已经卷了,很多天没有磨过了。他握着那把匕首,看着沟口方向。日军正在往上冲,脚步声越来越近,钢盔和枪管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他身后传来了赵成的声音:"师长,我没子弹了。"陈翰章没有回头:"还有多少人?"赵成数了数:"站着的——六个。"十六个人,只剩下六个还能站着了。其余的人有的倒在了石头后面,有的靠坐在树干上闭了眼睛,有的侧躺在雪地里,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个表情。陈翰章没有去看他们。他握着匕首,看着沟口。日军上来了。十几个端着刺刀的士兵冲到了石头前面。陈翰章从石头后面猛地站了起来,握着匕首扑了过去。他的匕首捅进了一个日军的胸口,那个人惨叫着倒了下去。他拔出匕首转身要捅第二个,枪托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匕首从手里掉出去了。第三把刺刀扎进了他的右臂——刀尖从臂膀的肌肉里穿出来,把袖子连肉一起戳穿。他往后倒了一步,靠在了那棵松树上面。松树的树干很粗,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震了一下,震得他牙齿发紧。他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了,血从袖口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晕开成暗红色的花。日军围住了他。有人用枪指着他,有人用刺刀对着他。翻译官从后面挤上来,满脸是汗,声音发颤:"陈翰章——太君说了——你要是点头投降,给你大官做——荣华富贵——"陈翰章靠在松树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血还在往下滴。他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分不清了。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翻译官,又看着那些围着他的日军。然后他开口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话,那句话在窄沟里撞了两下,被风扯着,送到了沟口的每一个角落:"我死也不当亡国奴!"翻译官把这句话翻过去了。围着他的日军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日本兵端着刺刀的手抖了一下。陈翰章还在喘。他的嘴还在动——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口型在说,在骂。翻译官看懂了,他没有说话。一个日军军官挤到前面,看了一眼陈翰章还在动的嘴唇,说了一句日语。翻译官把头低了下去。"割了他的舌头。"刺刀伸进了陈翰章的嘴里。刀尖碰到了牙齿,磕了一下。然后刀尖探得更深了,碰到了舌根,猛地一撬。陈翰章的身体在松树干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两条腿撑不住身体的重心往下滑了一截,又被他用左手的指头抠紧了树皮重新撑住。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领口上、淌到胸前,把灰棉袄的前襟染得通红。他的眼睛还睁着——极亮,像两粒烧透了的炭。刺刀又伸过来了。刀刃从他左眼划过,剜走了眼球。然后是右眼。血从两个眼眶里涌出来往下淌,盖住了他的半边脸。可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去。他的左手还紧紧地抠在松树的树皮里。那棵松树被他抠出了五道深深的血槽。他的身体半悬着,面朝沟口的方向,像是还在看着那些围着他的人。日军把他从松树上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陈翰章,二十七岁。
那天下午,日军从他身边搜出了那本日记本。日记本的封皮上沾着血和泥土,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一个日军翻译官翻开看了几页,看见了那七条誓言。他念了一遍,旁边的人都没说话。那本日记本后来被带回了关东军司令部,放进了档案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日军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用福尔马林浸泡在一个玻璃缸里,送到了关东军司令部医务课。玻璃缸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三江好"。那是陈翰章的代号。他的头颅在那个玻璃缸里泡了七十三年。七十三年后的二〇一三年四月,陈翰章的头颅被迎回敦化,与他的遗体合葬。敦化城万人空巷。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看着灵车缓缓过去,说了一句话:"翰章回来了。"可陈翰章再也听不见了。他永远二十七岁。他的眼睛被挖走了。可他死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守护了六年的那片天。沟口的方向就是长白山的方向。长白山上积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他死前没有闭上眼,是日本人替他合上的。可在那之前,他看见了那片天。那片天是中国的。那个冬天,长白山的雪下得特别大。小湾沟里的脚印被一层一层地盖住,盖了一天一夜就完全看不见了。那棵松树还在。树皮上的五道血槽还在。雪落在上面,把暗红色的血迹盖住了,只留下浅浅的印痕。第二年春天,松树旁边的雪化了。有人路过那里,看见松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褐色的树干上格外扎眼。树皮上的血槽还在,可已经变浅了,被风吹、被雨打、被太阳晒,慢慢地变浅了。可它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第三章·最后的声音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长白山。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干净了。走在山里的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的声响,听见靴子踩进雪里时那种绵密的嘎吱声。风停的时候,整座山像一块被抽空了声音的石头。
戴克政带着戴家军最后的人在小兴安岭南麓的山沟里藏着。他的队伍只剩下三十多人了——从当年三百人的戴家军,到编入第五军时的一百多人,再到如今三十多人。三十多人里,戴姓的只剩他一个了。他的哥哥们全死了。戴克勤死在一九三五年的一次突围中。戴克俭死在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戴克吉、戴克志、戴克选,都是在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三八年之间陆续阵亡的。戴家五十七口,成年男丁全部战死,只剩下几个寡妇和孩子留在后方。戴克政今年二十五岁。他十九岁当了团长,抗联最年轻的团长之一。打了六年仗,身上有七处伤疤。最近的一处是上个月留下的——子弹从左侧肋骨擦过去,带走了一层肉,留下一条长长的疤。他坐在一截树桩上,正用一根布条裹着伤口。布条是从棉袄上撕下来的,不干净,可他只有这个了。他把布条裹好打了个结,把棉袄放下,抬头看了看沟口的雪。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了。传令兵从沟口跑进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他跑到戴克政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团长,陈师长……陈翰章,牺牲了。"戴克政正在系棉袄的扣子。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系扣子,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了。他站起来,面朝镜泊湖的方向——小湾沟在那个方向,一天一夜的路程。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帽子上,落在他刚刚裹好的布条上。"怎么死的?"他终于开口了。传令兵把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被围了,十五个人,打到最后,被俘了,割了舌头,剜了眼睛。戴克政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他攥着的是自己的衣襟,攥得太紧,指节发白。"知道了。"他说。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密营里过夜。密营的屋顶塌了一半,可墙还在。戴克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拨着火。火苗不大,在废墟中间微微跳着。他身边坐着的是九团剩下的几个人,谁也不说话。柴火烧断了,啪的一声,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戴克政把树枝放下了,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的,都瘦,都黑,都有冻伤的疤。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密营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爹死的时候说——戴家的人,没有一个当亡国奴。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他们都死了。他们死的时候也没有当亡国奴。"他停了一下,看着火堆:"陈师长也死了。他也没有当亡国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咱们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当亡国奴。"
几天之后,消息传到了周保中那里。周保中正在镜泊湖东岸的一处密营里写文件。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一份关于冬季补给的报告,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看着传令兵,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钟,他把笔放下了,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了桌子上的木盒子里。他站起来走到密营门口。门是半掩着的,他推开了走出去。外面是黄昏,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压在长白山的山脊线上,像一条在燃烧的带子。周保中面朝小湾沟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沟口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凉意,冷得像刀。他把两只手拢进了袖子里,站着。他身后有脚步声——勤务兵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停住了,没有打扰他。"陈翰章二十七岁。"周保中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勤务兵没有接话。周保中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密营。他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把那份冬季补给报告重新展开,拿起笔继续写。他的笔很稳,一笔一画都跟之前一样工整。可他的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凸起来了,在灯光下一跳一跳的。那天夜里,密营里的人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调子是旧的,断断续续的,在风里被扯碎了又拼起来。有人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后来那声音停了。密营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又过了几天,消息传到了赵尚志那里。赵尚志正在北满的山里带着队伍行军。他走在队伍中间,个子矮,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赵尚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走了几步,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又戴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影,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继续走。他后来在一个密营里对身边的人说起陈翰章,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年轻人,是个汉子。"
而在南满,杨靖宇已经听不见了。他早在几个月前就牺牲了——一九四〇年二月二十三日,在濛江县三道崴子,被程斌带着人追上,最后一个人靠在一棵松树下面,用枪打到了最后一颗子弹。日军剖开他的胃的时候,里面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他死的时候也三十五岁。他们三个人——杨靖宇、赵尚志、陈翰章——在活着的时候互相知道名字,隔着千山万水,打过同一场仗。死了以后,他们的名字被放在一起,贴在关东军司令部的黑名单上,被日本人称作"满洲国的心腹之患"。可他们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杨靖宇死在一九四〇年二月。陈翰章死在一九四〇年十二月。赵尚志死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他们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可他们死前都说过同一句话——"我死也不当亡国奴"。杨靖宇说过的,陈翰章说过的,赵尚志也说过。三个人在不同的山沟里,对着不同的敌人,喊出了同一句话。那六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拴在了一起。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六年,再到一九四〇年、一九四二年,那根绳子一直绷着,没有断过。
十二月末的一天夜里,周保中又一次站在密营门口。风停了,雪也停了,天上的月亮很大,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身后密营里的人还没有睡,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声唱那首学了半截的歌。周保中站在那里,面朝那些山的轮廓。他想起来六年前——一九三六年十二月末,也是在长白山里,也是在一个密营门口,他曾经对剩下的人说过一段话。那段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一句一句地捞回来:"从九一八到现在——六年了。当年拉起来的人有的散了,有的降了,有的死在战场上了。可还有我们在这里——没有散,没有降,没有死。"他那时候说的是"六年"。可现在已经是一九四〇年了。又一个六年过去了。六年加六年,整整十二年。从一九三一到一九四〇,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十二年。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杨靖宇死了,陈翰章死了,赵一曼死了,戴万龄死了,王德泰死了,夏云杰死了,史忠恒死了,李学忠死了。戴家五十七口,死了五十五个。可山还在。人还在。火还在烧。他转身走回密营里。火塘里的火还在烧着,红通通的,把整个地窨子映得亮堂堂的。几个人围在火塘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过去蹲下来,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掌心被火烤得发烫,发红。他想起了一句话——很多年前在一封旧信里看到过的。写那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可那句话留下来了。那句话是:"只要火还在烧,天就不会冷。"火塘里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那团火光里亮了一下。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无声的雪,一层一层地盖住长白山。那些在这片山里倒下的人,他们的身体埋在雪下面了,可那些被他们点燃的火,还在烧着。杨靖宇的火、陈翰章的火、赵一曼的火、戴万龄的火、赵尚志的火——它们汇成了一团更大的火,在每一个密营的火塘里烧着,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烧着。周保中不知道,后来的事情还有很多。赵尚志会在一九四二年被打穿腹部,被俘八小时后牺牲。周保中自己,是唯一一个活到抗战胜利的抗联主要领导。可在一九四〇年十二月末的那个夜晚,他蹲在火塘旁边烤着手,身后是密营的土墙,头顶是长白山的夜空。他还活着,火还烧着。那就够了。
第四章·七十三年的路
陈翰章倒下去之后,日军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刀口很利,一刀就分开了。他们把头颅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带走了,只把遗体留在雪地里。天快黑了,沟里的风开始大起来,吹在遗体上,把棉袄上的血吹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暗红色的壳。日军把陈翰章的遗体装进了一口铁皮棺材,运回了敦化半截河屯。铁皮棺材是白铁皮打的,薄薄的,边角粗糙,割手。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合上,用铁丝捆了两道。他们要把这具遗体游街示众,让老百姓看看跟日本人作对的下场。棺材从村口推到村尾,从村尾推到村口,街上站满了人,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偷偷攥紧了拳头。他的父亲陈海站在人群里。他六七十岁了,腰弯了,头发白了。他看着那口白铁皮的棺材从他面前推过去,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旁边的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念叨了很久。棺材在街上推了三圈之后被扔在了村口的一块空地上。陈海和乡亲们趁着天黑,把棺材抬走了,在屯前的山坡上找了一块地方,挖了一个坑,把棺材放了进去。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是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压了几块石头,怕被野狗刨开。陈海跪在那个土包前面跪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了家。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那个土包的位置。可他自己记得。他以后每年都去那个地方坐一会儿。坐在土包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坐一会儿就走了。
那颗头颅被日军带到了伪满洲国首都新京——长春。他们把它泡进了一个玻璃缸里,缸里装满了福尔马林药水,用蜡封住了口,贴上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三江好"。那是陈翰章的代号。玻璃缸被送到了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医务课,放在一个隐秘的侧室的橱柜里。陈翰章的头颅旁边,还有另一个玻璃缸——里面泡着的是杨靖宇的头颅。杨靖宇是一九四〇年二月二十三日牺牲的,比陈翰章早了不到十个月。日军把杨靖宇的头颅砍下来之后,同样用福尔马林泡在玻璃缸里,同样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的是"杨靖宇"三个字——他们连代号都懒得取了,因为那个名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他们害怕。两颗头颅,两个玻璃缸,并排放在橱柜里。一颗来自南满的密营深处,一颗来自镜泊湖的小湾沟。两个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面,隔着一千多里的山路和日军的封锁线。可他们死后,头碰着头,隔着玻璃壁,在药水里面对面地泡着。十几年、二十年、三十年。药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可玻璃缸一直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陈翰章的家人在山坡上的土包旁边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没有等到任何消息。陈海临死前把儿子鄢成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找到你舅的头,让他身首合一。"鄢成点了点头。陈海闭上了眼睛。他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杨靖宇的家人在河南确山也在等。他的妻子郭莲在他离家之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受尽苦难。她死的时候也不知道丈夫的下落。两个孩子后来被组织找到,才知道父亲早已牺牲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长春的关东军司令部被接收了,所有的器械、药品、医学标本,都被国民党长春医学院接收了。医学院因为战事停课了,院子里驻扎着一支国民党的骑兵旅。那些玻璃缸被堆在解剖研究室的一个角落里,落了灰,没有人过问。中共中央东北局社会部长春地下工作组接到了一个任务——找到杨靖宇和陈翰章的头颅。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叫刘亚光,医生出身,地下党员。他打入了国民党军的卫生队,借着医生的身份在医学院里进出。他找了好几个月,翻遍了所有的房间和仓库。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隐秘的侧室,里面有一个大橱柜,陈列的玻璃罐里装满了人的内脏标本。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了两个特别的罐子——里面泡着的是头颅。罐子上贴着标签,一张写着"杨靖宇",一张写着"三江好"。刘亚光站在那两个罐子前面站了很久。他看见了杨靖宇——浓眉,方脸,即使泡了多年药水,面容依然能辨认出来。那是他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轮廓。他又看了一眼陈翰章——年轻的、瘦削的、紧闭着双眼的脸。两颗头颅隔着玻璃缸,像是还在互相望着。他退出去,把门关上,去报告了组织。组织做了周密的安排。刘亚光开始接近负责看守器械室的警察曹如超,时不时给他断粮的家里送些粮食。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刘亚光借机配好了器械室的钥匙。一天夜里,他借口给曹如超送高粱米,让他赶紧送回家去。曹如超走了。刘亚光用钥匙打开了侧室的门,把那两个玻璃缸搬出来,装上了一辆雇来的车,以"拉显微镜和医疗器材"为名,运出了医学院。两颗头颅被一起运了出来。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松江军区司令员陈光派了六名战士护送陈翰章的头颅乘专列返回哈尔滨。车厢里只有一个木箱,木箱里是那个玻璃缸。六名战士轮流守着那个木箱,寸步不离。火车到了哈尔滨之后,头颅被交给了松江军区政治部。他们检查了玻璃缸,更换了浸泡的药水。第二天,陈翰章的头颅被安放在了哈尔滨东北烈士纪念馆。一九五五年四月五日,又被安放在了哈尔滨烈士陵园。而杨靖宇的头颅,被送到了哈尔滨东北烈士纪念馆,在馆里陈列了很久。一九五七年,经中央批准,杨靖宇的头颅被迎回吉林通化。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在杨靖宇殉国十八周年纪念日,他的头颅与遗骨在通化杨靖宇烈士陵园合葬。那一天,杨靖宇的儿子马从云跪在父亲的棺前失声痛哭。他等了十八年,等到了父亲的头颅。头颅泡在药水里已经十八年了,可那个轮廓他认得——那是他小时候在河南确山的老屋里见过的脸。陈翰章的头颅在哈尔滨安放了五十八年。每年的清明节,有人来扫墓,有人献花。可墓碑下面埋着的只是一颗头颅。身体还在敦化那个山坡上的土包里,隔着一千多里地。敦化的人没有忘记他。他的出生地改名叫了翰章乡,当地中学改名叫了翰章中学。市里立了五座他的塑像。可那些塑像下面都没有身体。每一座塑像都只是一个象征。真正的身体还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包里。
二零一一年,敦化市决定重建陈翰章将军陵园,恭请将军头颅回乡安葬。全市党政军民各界踊跃捐款,几个月就募捐了一百多万元。二零一二年五月,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正式批准了《关于恭请陈翰章将军头颅回家乡遗体合葬的请示》。二零一三年四月十日,敦化市派出四十六人的迎请队伍前往哈尔滨。陈翰章的外甥鄢成也在队伍里。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陈翰章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抿着嘴,眼睛很亮。他在车上一直没有说话。旁边的人问他紧不紧张,他说:"等了七十三年了。"四月十一日上午八时二十分,哈尔滨烈士陵园。陈翰章将军的墓前站了四百五十多人。横幅上写着"抗日英雄永垂不朽,民族精神铭传百世"。哈尔滨市的领导讲了话,敦化市的领导也讲了话。讲话的时候风很大,把横幅吹得哗哗响。八时五十分,哈尔滨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将一个覆盖着鲜红党旗的颅骨郑重地移交给了敦化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颅骨很小,包在党旗里,双手捧着。鄢成站在旁边,他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可他一直抿着,抿得紧紧的。交接完毕之后,颅骨被送上了灵车。灵车缓缓驶出哈尔滨烈士陵园,驶上了回家的路。警车开道,护卫车队跟在后面。灵车路过尚志的时候,路过海林的时候,路过宁安的时候——那些都是陈翰章打过仗的地方。路两边有人站着,有人鞠躬,有人举着白花。当天下午十四时四十五分,灵车驶进了敦化市雁鸣湖畔。那是敦化与黑龙江交界的地方。湖畔站满了人——三百多人,胸戴白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将军回来了",有人只是站着,看着灵车缓缓驶过。灵车继续往前开,开到了卧龙山公墓。头颅暂时安放在那里,等待陵园竣工。
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三日,陈翰章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陈翰章烈士陵园竣工了,投资两千万元,占地一万七千六百五十平方米。陵园里有碑林、有纪念塔、有烈士墓区、有绿化区。那天举行了身首合葬仪式。覆盖着党旗的颅骨被从卧龙山公墓取出,送到了陵园的墓穴前。墓穴已经挖好了,石棺是密封的。颅骨放进了石棺里,石棺合上了。山坡上的那个土包被打开了,白铁皮的棺材已经锈烂了,里面的遗骨被移了出来,放进了同一口石棺里。身与首,隔了七十三年,终于合在了一起。石棺封口的时候,鄢成站在旁边。他父亲临死前交代他的那句话——"找到你舅的头,让他身首合一"——他做到了。他站在那里,这一次他没有抿嘴唇。他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淌。陵园里种了松树和柏树,绿油油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穿过树枝,发出细碎的声响。陵园入口处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一行字——"陈翰章将军永垂不朽"。碑是花岗岩的,很重,很稳,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从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八日到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三日,整整七十三年。七十三年里,那颗头颅泡在福尔马林里,存放在玻璃缸里,放在橱柜里,放在纪念馆里,放在烈士陵园里。它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它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而在通化的杨靖宇烈士陵园里,另一颗头颅早在五十五年前就已经合葬了。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三日,杨靖宇的头颅与遗骨合葬的那一天,通化万人空巷。他等了十八年。陈翰章等了七十三年。两颗头颅在长春医学院的那个橱柜里并排放了几年,后来又分开了,各自走上了回家的路。一条路通到通化,一条路通到敦化。两条路的方向不一样,可终点是一样的——回家。两颗头颅,两个名字,两条归途。一个等了十八年,一个等了七十三年。可他们都回来了。风从长白山吹过来,吹过通化的陵园,吹过敦化的陵园。松树在风里摇着。那些名字刻在石碑上,风在石碑上面吹着,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它回来了。敦化的山上,松树在风里摇着。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陵园。陵园里每天有人来,有人献花,有人鞠躬,有人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沉默不语。墓碑上写着陈翰章的名字,写着他的生卒年月——一九一三年六月十四日到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八日。他活了二十七年。可他走了七十三年才回到家。那七十三年里,有人在等他。现在不用等了。通化那边,也有人在等。杨靖宇等了十八年,也等到了。两颗头颅都回来了。他们的身体在各自的陵园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山上风大,吹着松树哗哗响。可他们的身子底下是中国的土。他们躺在中国的地里,再也分不开了。
第五章·六年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长白山。夜。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整片山林照成了银白色。树上的雪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像一层碎银子铺在枝丫上。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山脊那边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沟口,又拐进了一片矮树林子,最后消失在几棵被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后面。密营就在那几棵老松树后面。说是密营,其实就是一个半地下的窝棚。地上挖了一个坑,坑里垒了土墙,顶上搭着松木和桦树皮,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雪,从外面看跟山坡没什么两样。窝棚门口挂着一条破棉帘子,帘子上结了一层白霜,风一吹硬邦邦地响。窝棚里生了火,火烧得不大,红通通的,像一颗微微跳动的心脏。烟气顺着埋在土里的烟道往外排,从山顶的一个树洞里冒出去,散在夜风里,看不见也闻不着。火光照在窝棚的土墙上,墙上的冰化了又冻,结了厚厚一层亮晶晶的冰壳。冰壳上模模糊糊地映着几个人的影子——戴着帽子、裹着棉袄,瘦瘦的,像是几只蜷在墙角的影子。
周保中坐在火堆旁边。他坐在一截树桩上,双手拢在膝盖上,脸朝着火,微微眯着眼睛。他的军大衣脱了,搭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只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的脸瘦了,颧骨高耸,下巴上全是胡茬,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火在他的眼睛里跳着,一闪一闪的。他旁边坐着戴克政。戴克政靠着土墙坐着,两条腿伸在火堆前面,靴子尖上结着一层冰壳。他把靴子脱了,搁在火堆旁边烤着。水汽从靴子里升起来,在火光里像一缕白烟。他脚上的布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脚趾头,脚趾头是青紫色的,冻伤了,指甲盖翻起来一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没有吭声。窝棚里还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散在火堆周围。有人靠在墙边睡着了,有人坐着擦枪,有人正把几块树皮放在火上烤软了准备分着吃。没有人在说话。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风吹松枝的沙沙声。周保中从树桩上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把棉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月光,白茫茫的雪地一望无垠,远处的山影被月亮勾出了轮廓,淡淡的,像是画在纸上的墨线。他放下帘子,转回身,面对火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六年了,"他说,"从九一八到现在,整整六年。"没有人回答他。火堆里的人抬起头看着他。有人把枪放下了,有人把自己身边的干草拢了拢坐直了,有人在火堆对面挪了挪位置,好让火光更亮一些。戴克政抬起脚把靴子重新穿上,鞋带系了一下,不紧的,他系得很慢。
周保中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火说话:"六年前的今天,我在救国军当参谋长。那时候王德林还在,咱们还有一万多人。三打敦化,镜泊湖大战,墙缝打伏击。那时候每一仗都有战果,都有缴获,都有新兵来投奔。"他停了一下。火堆里一根松枝烧断了,啪的一声,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他蹲下来了,蹲在火堆旁边,把两只手伸到火的上方。"现在呢?戴老走了,陈翰章走了,王德林走了,赵一曼也走了。杨靖宇在南满被围着,赵尚志在北满被追着。咱们在这里,人越来越少,粮越来越少,子弹越来越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朝那些看着他的人。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像是从喉咙里顶出来的什么硬东西:"可咱们还在。还活着。还在打。六年了,鬼子剿了我们六年,咱们还在。"
戴克政一直低着头。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有冻伤的疤、有没长好的口子、有被风皴了又皴的糙皮,可他抬起了头。"周军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儿哑,"我爹死的时候,鬼子问他密营在哪儿。他什么都没说。"他停了一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戴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当亡国奴。"周保中看着他:"你们戴家五十七口,到现在还剩几个?"戴克政沉默了一会儿:"我三个嫂子还活着,在后方。我……不知道村里还有没有。""你怕不怕戴家绝后?"戴克政抬起头看着周保中。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窝照得深深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怕。可我怕当亡国奴比怕绝后多一点。"窝棚里安静了片刻。
周保中在树桩上重新坐了下来。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搓热了,伸到火上去烤。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六年前,我在救国军当参谋长的时候,有人问过我一句话——'东北能不能守住?'我那时候说:'能守。只要还有人站着,就守得住。'"他看了一圈那些脸:"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只要还有人站着,就守得住。"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把棉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顺着门缝漏了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光。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道月光里,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见:"很多年以后,会有人问——那六年是怎么撑过来的。你们要回答他们——咱们撑下来,靠的不是枪,不是炮,不是人多。咱们撑下来,是因为心里有一句话。"他转回身,面对着火堆和那些看着他的脸:"那句话,每个人都会说。"窝棚里有人接上了他后面那句。一个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我死也不当亡国奴。"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是戴克政,他把靴子穿好了,站起来,把自己的枪从墙上拿下来,端着,说了一句:"我死也不当亡国奴。"周保中没有再说话。他走回火堆旁边蹲下来,把那根烧了一半的松枝拨进了火塘的中心。火苗蹿了一下,把整个窝棚照亮了——照亮了墙上那层亮晶晶的冰壳,照亮了那些人脸上的冻伤疤,照亮了地上的子弹壳和干草,照亮了每一个人眼睛里那一点亮光。那点火光不大,可它在黑暗里亮着,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盏灯。
那天晚上,窝棚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睡着了。有人靠着墙,有人趴在干草上,有人枕着自己的枪。戴克政最后一个睡。他坐在火堆旁边没有躺下。他看着火苗慢慢变小,慢慢变暗,可他一直没有把眼睛闭上。周保中也还没有睡。他坐在那块树桩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被汗水、雨水和雪水浸了又干,干了又浸,起了一层毛边。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他看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火还在烧。"那是他很多年前写的,写在一次战斗之后。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团火会烧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把棉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月亮还挂着。雪地白白的。远处的山影静静的。他站在那道缝里,面朝外面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六年前咱们开始了,六年后咱们还在。那就再打六年。"他把帘子放下了,走回火堆旁边,在干草上躺了下来。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根暗红色的炭在灰堆里微微亮着,可还有余温。他把大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的风很轻。从山脊那边吹过来,穿过松树的枝丫,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什么歌。调子听不大清楚,可那个声音一直在。
第六章·回响
一九三八年十月,乌斯浑河。河水已经凉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两岸的芦苇都枯了,白花花的芦花被风扯碎了,扬在半空中飘着,又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抗联第五军第一师的一百多人在乌斯浑河边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后方有日伪军在追,前面是这条河——不宽,可水流急,十月的天蹚过去,骨头都能冻裂。可他们必须过河。过了河就是安全区,追兵就不敢再往那边追了。师部决定连夜渡河。人是分批过的,先过的是大部队。男兵们把枪举过头顶,咬着牙蹚进了水里。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有人打了个哆嗦停了一下,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继续往前走。他们过了河,在对岸的柳树丛里蹲下来歇脚。冷云带着妇女团的八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看见了前面的部队正在上岸,可她也看见了侧翼方向正在移动的黑影——那是日军的队伍,有几百人,正在往河边包抄。
冷云站住了。她把身边另外七个人看了一圈,说了一句话:"不能走了。走了鬼子就会追上去打大部队。我们得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女兵问。"拖住他们。等大部队走远了再说。"八个人退到了河岸边的一个土坡后面。土坡不高,可正好挡住了侧翼的火力线。她们趴在那里,朝日军队伍的方向开火。枪声一响,日军的队伍停了一下,以为有埋伏,掉头朝土坡方向围了过来。大部队趁这个间隙撤进了林子,再也没有回头。子弹打完了。冷云把枪膛退出来看了一眼——空的。她把枪放下,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那七个人。杨贵珍十九岁,安顺福二十岁,胡秀芝二十二岁,郭桂琴十九岁,黄桂清二十岁,李凤善二十岁。还有最小的王惠民,十三岁,圆脸,鼻子冻得红红的,穿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棉袄。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可她没有往后退。冷云站起来。她把枪举起来,对着地面砸了一下——枪托裂了,枪管弯了。另外七个人也跟着她,把枪在石头上砸弯砸断。八支枪都报废了,扔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被河水的流速冲走了。日军围上来了。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朝这边喊:"投降吧!皇军不会亏待妇女!"冷云没有理那喊话的人。她转过身,面朝着乌斯浑河。河水在十月的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她伸出手,拉住了旁边的人的手。旁边的人又拉住了旁边的人。八个人挽起了手臂。王惠民站在最左边,她的手被旁边的人拉着,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可她在发抖。冷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走。"
她们走进了河里。水从脚踝漫上来,漫到膝盖,漫到腰。冷云走在最前面,水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开始唱歌。唱的是《国际歌》。她的嗓子被冷风刮哑了,唱得不大声,可后面的七个人都听见了。她们跟着一起唱。歌声在水面上飘了一阵,被风扯散了,断断续续的,可一直在响。"……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河水漫过了她们的头顶。河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荡了几荡,又平了。风从芦苇丛上吹过去,芦花还在飘,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往下走。那些白色的芦花漂出去很远,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冷云二十三岁,王惠民十三岁。八个人,没有一个活过二十五岁。周保中后来在乌斯浑河岸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八个字:"乌斯河畔牡丹江岸将来应有烈女标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着那八个字。字刻得很深。
七年之后,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二日凌晨,黑龙江庆安监狱。于天放坐在地铺上。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二百多天。清华大学的毕业生,抗联第三路军的重要干部,被日军列为"极要犯人",悬赏百万元缉拿。日本人审过他,伪满警察审过他,可他们什么也没问出来。他挨过打、受过刑、生过病,可他还活着。因为他知道不能死。他还有事情要做。那天夜里他听见了隔壁牢房传来的敲击声——三短、三长、三短。那是SOS。他回应了,也是三短三长三短。隔壁的人叫赵忠良,也是抗联的,被关了更久。隔着墙壁,两个人开始交换信息。赵忠良说,看守石丸兼政今天晚上喝多了酒,趴在值班室里睡着了。于天放说,他知道值班室的钥匙挂在墙上哪个钉子上。两个人敲了一夜。最后一下敲完了,于天放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门锁是老式的铁锁,他用了一根从铺板下拆下来的铁丝捅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走出去,摸到隔壁牢房门前,从外面把赵忠良的门也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值班室摸去。走廊很黑,只有墙根底下一盏小灯亮着,光昏黄昏黄的。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于天放推了一条缝往里看——石丸兼政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鼾声如雷。桌上摆着一个空酒瓶和两个盘子,盘子里有吃剩的饭粒。于天放慢慢走进去,步子很轻。他走到石丸身后,猛地用左臂卡住了他的脖子,右手捂住了他的嘴。石丸惊醒过来,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乱蹬,手在桌面上乱划,划翻了那个空酒瓶。酒瓶倒下来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赵忠良冲上来按住了石丸的两只手。于天放勒着他的脖子没有松手,勒了很久。石丸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不动了。两个人从他身上搜出了钥匙——一串三把。他们走到了走廊的栅栏门前。第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院子里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他们跑过院子跑向大门。第二把钥匙插进去,锁开了。大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围墙,围墙上有一道铁门。第三把钥匙插进了铁门的锁孔,转了一下——咔嗒。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于天放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他跨出了那道铁门。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他没有跑。他在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情,正在回家的路上。赵忠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土路上。
于天放越狱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日伪的告示贴满了庆安的每一条街:"于天放逃跑,满洲国失去了一大半。"那句话是日本人自己说的——一个抗联战士的越狱,让他们觉得半个满洲国都塌了。于天放后来写了一本《牢门脱险记》,毛泽东看了批了四个字:"大智大勇。"他活到了抗战胜利。他活到了很老。可他晚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关于他自己,而是关于那些没有活下来的人。他说:"比我牺牲的战友多太多了。我能活下来是运气。可他们没活下来,也是抗日。"八女投江,于天放越狱——她们和他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活过了那段日子。她们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他从三道铁门里走了出来。可他们心里装着的是同一件事——东北是中国的。白山黑水是中国人的。那些沉进河里的人,那些从牢里走出来的人,那些在密营里啃树皮嚼棉絮的人,那些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的人——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替他活着。一个人活下来了,替死去的人把日子过下去。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那些活下来的人也没有白活。风从乌斯浑河上吹过来,吹过芦苇,吹过庆安的田野,吹过长白山的松林。它一直都在吹,吹了十四年。而这十四年里,有一个小女孩——当年在珠河密营里听赵一曼唱歌的小女孩——用自己的一生,给这十四年正了名。
第七章 见证
一
一九五七年,哈尔滨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风从松花江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李敏坐在省政协一间办公室里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黑龙江日报》。报纸是前几天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上有一条消息,她被安排在当天下午的座谈会上发言,题目是抗联烈士事迹的宣传。
她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翻回来。第四版上有一篇关于赵一曼的报道。
她停住了。
报道说,经过多年的调查核实,抗日英雄赵一曼的真实身份终于被确认——原名李坤泰,四川宜宾人,生于1905年。有一个儿子,小名宁儿,现居四川。赵一曼在珠河牺牲前,曾在被押解的火车上写下两封遗书,一封给组织,一封给儿子。遗书被日伪档案封存了二十多年,最近才被发现。
报纸上还印了遗书的照片。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破损,字迹洇开。但那些竖排的字还能辨认。
李敏把报纸凑近了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响了几下又远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暖气管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翻了个身。
李敏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了一团。她伸出手指,在霜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线。透过那道线,她看见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去,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二十一年了。
赵一曼牺牲的时候,李敏十五岁。她是在珠河的密营里听到的消息。那天有人从外面回来,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李敏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没烤热的干粮。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塘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后来她再也没有听过赵一曼的消息。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在那些年里,牺牲的人太多了,每一个名字都来不及被记住,就被下一个名字盖住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又回来了。带着一封信,一封写给儿子的信。
李敏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她把那篇报道又读了一遍,把遗书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本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里面记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人名、时间、战斗经过。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1957年。赵一曼身份确认。遗书被发现。”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发言稿,往会议室走去。
二
一九九三年,李敏离休。
那一年她六十九岁。她从省政协的岗位上退下来,按理说该歇歇了。家里人劝她养养花,看看电视,出去走走。可她闲不住。她开始往图书馆跑,往档案馆跑,往那些还活着的抗联老战士家里跑。她拿着一本笔记本,一个录音机,坐在人家的炕头上,听他们讲那些年的事。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赵一曼。陈翰章。王德泰。夏云杰。史忠恒。李学忠。戴万龄。戴克政。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那个在锦州城北三屯操场上系鞋带的年轻警察,那个在青岗子土岗上被炮弹掀翻的战士,那个在密营里嚼树皮嚼到嘴巴出血的通信员。她都记得。
可有一天她发现,很多人已经不记得了。
她是在一次座谈会上发现的。座谈会上请了几个抗联老战士给中学生讲传统。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站起来问:“老师,你们说抗战八年,是从哪一年到哪一年?”
一个老战士说:“从1937年到1945年。”
男孩又问:“那九一八事变是哪一年?”
老战士说:“1931年。”
男孩说:“那1931年到1937年呢?那六年不算抗战吗?”
老战士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李敏坐在旁边,听见了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说:“那六年也是抗战。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那天起,东北人民就开始抗战了。我们叫义勇军,后来叫抗联。我们打了十四年。”
男孩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敏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上面那些名字——赵一曼、杨靖宇、赵尚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十四年。从1931年到1945年。不能再让人说八年了。”
三
从2002年开始,李敏每年都写提案。
她写得很慢。字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有时候一个字写错了,她会把整张纸重新抄一遍。她说:“这是给上面看的,不能有错。”
第一份提案是2003年,她委托时任黑龙江省政协主席马国良等十位全国政协委员,在全国政协十届一次会议上提交的。提案的名字叫《关于抗日战争时间应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算起的提案》。那是“十四年抗战”概念第一次进入全国政协层面。
此后十几年,她不断补充材料,不断修改措辞,不断找新的委员联名。王巨禄、陶夏新、洪袁舒——一届接一届,一个人接一个人。她把赵一曼的遗书复印件附在提案后面。她把杨靖宇胃里只有草根树皮的记录附在后面。她把那些密营的照片附在后面。她把所有能证明那六年是抗战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整理出来,装进档案袋里,交给每一个愿意签名的委员。
有人劝她:“李老,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歇歇吧。”
她说:“不把抗战时间改过来,我死不瞑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书桌对面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瘦的女人,短发,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赵一曼,1935年摄于珠河。”
李敏每次写完一份新的提案,都会对着那张照片说几句话。
“李姐,我又写了一份。今年是第十三年了。”
“李姐,今年又多了几个委员签名。”
“李姐,你再等等。快了。”
那张照片沉默地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日,教育部下发文件,要求中小学所有教材中“八年抗战”一律改为“十四年抗战”。
消息传到李敏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电话响了,有人告诉她——成了。
李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爽朗,然后即兴唱起了一首抗联歌曲:“共产党,有主张,领导民众把日抗……”
那年她九十三岁。
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中小学生春季开学前一天,记者把三本涉及“八年抗战”改为“十四年抗战”的中学教科书递到了李敏手中。她接过教科书,仔细端详,反复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她翻到有关抗日战争的那一页,看见“十四年抗战”四个字印在纸上。字是铅印的,黑体,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站在赵一曼的照片前面。
“李姐,”她说,“书上改了。十四年。孩子们知道了。”
她把那三本教科书放在书桌上,放在赵一曼的照片旁边。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确认那些字是真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哈尔滨的冬天很长,可那一天的雪,落在窗台上,化得比往常快一些。
五
二零一七年冬天,李敏最后一次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问了她很多问题——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多年?遇到过什么困难?有没有想过放弃?
她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最后记者问:“李老,您做了这么多,最想让后人记住什么?”
李敏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可那双手很稳。
“记住那些名字。”她说,“赵一曼、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陈翰章、戴万龄……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他们打了十四年。不是八年。是十四年。从九一八那天起,他们就在打了。”
她停了一下。
“李姐教我的时候,用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写字。她写‘中’,中间那一竖拖得直直的。她说,做人也一样。后来我老了,做了一件事,就是让那些字重新被印在书上。那些字是李姐用命写的。我不能让它们被雪盖住。”
记者把这段话记了下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李敏站起来送客。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是灰的,远处的松花江冻成了白色的一条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书房。
书桌上,三本教科书还放在赵一曼的照片旁边。她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翻到“十四年抗战”那一页,用手指在那个“十四”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渐渐暗了。楼下的街上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被雪吸住了。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六
二零一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三时三十九分,李敏因心脏病突发在哈尔滨逝世,享年九十五岁。
据她的家属说,在她离世前的几个小时,她仍在病床上轻声吟唱东北抗联的革命歌曲。
她走的时候,那三本改过内容的教科书已经在全国的课堂上被翻开了。孩子们翻开课本,看见“十四年抗战”四个字印在纸上。那些字是铅印的,黑体,整整齐齐。他们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为这四个字奔走了十五年。可这四个字已经印在了纸上。风再大也吹不掉,雨再大也淋不化。
李敏走了。
可她做到了一件事——让那些名字被记住了。
那些名字留在纸上,留在书里,留在每一个翻开课本的孩子眼睛里。那些孩子会记住:十四年。从1931年到1945年。从柳条湖到东京湾。从孙铭武在虫王庙前割破手掌到赵一曼在珠河刑场上唱《红旗歌》。从陈翰章在小湾沟的松树下喊出那六个字到八女投江挽着手臂走进乌斯浑河。从于天放翻越三道铁门到李敏把“十四年”写进教科书。
那些名字没有被忘记。你记得他们,他们就活着。
而在哈尔滨那间书房里,赵一曼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照片上的女人瘦瘦的,短发,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那目光穿过窗玻璃,穿过松花江上空的云,穿过长白山的雪,一直看到了一片她从没见过、但她的学生替她看到了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有一个孩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手指停在“十四年抗战”几个字上。孩子的眼睛很亮。他抬头问老师:“老师,那六年是谁在打?”
老师回答他:“是义勇军。后来叫抗联。赵一曼、杨靖宇、赵尚志,还有很多人。”
孩子点了点头,继续翻书。
书页翻过去的声响很轻,像雪落在地上。
(第七章完)
(第五卷完)
后记
这部小说写的是历史,不是历史本身。
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到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两千一百九十天。书中的人物——孙铭武、马占山、戴万龄、陈翰章、赵一曼、赵尚志、杨靖宇、周保中——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江桥、镜泊湖、珠河、长白山,也都真实存在。他们经历的战斗、承受的苦难、说过的那些话,大部分有据可查。
这本书的写作,主要依据以下几类材料:
一、抗联史著作。《东北抗日联军斗争史》(《东北抗日联军斗争史》编写组,人民出版社,1991年)和《东北抗日联军史》(中共党史出版社),是系统了解抗联全貌的基础文献。《东北抗日联军史料》(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7年)收录了大量原始文件。
二、亲历者回忆录。李延禄口述、骆宾基整理的《李延禄将军的回忆》,记录了镜泊湖连环战的详细经过。赵尚志传记、周保中日记等将领个人文献,提供了大量细节。李敏的回忆录《风雪征程》和《我的抗联岁月——东北抗日联军战士口述史》,让后来者得以听见抗联战士自己的声音。
三、专题考证。关于"镜泊湖连环战",近年来多位专家学者进行了考证;关于戴万龄家族,敦化地方史志有详细记载;关于陈翰章头颅七十三年归葬的经过,媒体有公开报道。
四、日军档案。关东军司令部战报、伪满警察厅审讯记录等日方文献,从敌人视角提供了佐证。
书中大部分情节来自上述史料。部分场景——如人物对话、心理活动、环境细节——在史料没有明确记载的地方做了文学化的填充。填充的原则是:不改变已知史实,不虚构主要事件,不美化也不简化任何人。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最常面对的一个问题是:那些人是怎么撑下来的?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希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来了。可他们还是走上去了。答案也许很简单:他们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谨以此书,纪念那段历史,和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二〇二六年七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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