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牛入海留禅响
——洞山良价与湘潭隐山的千年公案
文／赵志超
湘潭隐山
1963年元旦，一代文豪郭沫若于《光明日报·东风》副刊发表《满江红》一词，慷慨抒怀，直面当时复杂的国际风云。词中有云：“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他以这句源自湘潭隐山的千年禅语，直面风云激荡的国际时局，嘲讽喧嚣一时的无端攻讦终将消散无痕。伟人毛泽东读后深为共鸣，挥笔写下和词，两首词遥相唱和，令一则发生在湘中幽谷溪畔的唐代禅宗公案，跨越千年尘烟，激荡出振聋发聩的时代回响。
世人多熟知“泥牛入海”这一成语，却鲜少知晓它的原生地，不在天下名刹，而在湘潭西南的隐山。隐山古称龙山、龙王山，湘潭四大名山之一，海拔437米，石灰岩山体孕育幽深龙王溶洞，涓江、涟水环绕山麓，松竹葱茏，平畴沃野，阡陌纵横。而今，山巅风电长廊绵延十里，古景新貌交相辉映。这里既是湖湘学派发祥圣地，南宋理学家胡安国、胡宏父子筑碧泉书院，授徒讲学，奠定湖湘经世学风，卒后亦葬隐山；亦是唐代潭州重要禅林道场，一寺一墓、两祠、四池、八桥，古迹众多，历历可寻；明代正德皇帝巡游至此，挥笔题书“天下隐山”匾额。
湘江滔滔北去，绾合南岳、隐山、朱亭三处人文地标，织就完整的湘水文脉。南岳怀让开启马祖禅风，民间流传“一苇渡江”弘法的传说；隐山留存洞山良价参访龙山和尚的千古机锋；朱亭古渡见证齐白石风雪渡江拜师求艺的艺坛往事。禅门求悟、理学修身、艺道求真，皆借“渡”的意象跨越山水，奔赴本心所求。南岳怀让属马祖道一法系，洞山良价出自青原行思一脉，二者虽无直接师承，同属南宗禅两大支系，一在南岳衡山，一在湘潭隐山，共同在湘中大地播撒禅学火种。
一、云游大德，行脚万里
洞山良价（807—869），俗姓俞，越州（今浙江）诸暨人，晚唐曹洞宗开山宗师。法脉传承脉络清晰：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药山惟俨—云岩昙晟—洞山良价；再传曹山本寂，师徒二人共创曹洞宗，法脉绵延千年，远播朝鲜、日本。
良价自幼慕佛，8岁披剃。其天资卓绝，读《心经》至“无眼耳鼻舌身意”，扪面发问：“我有眼耳鼻舌，经文何以言无？”令其师大为惊叹。21岁于河南嵩山受具足戒，此后行脚江南、湖湘大地，不恋繁华名刹，专赴山野寻访隐僧，求证自性本心。他遍参南泉普愿、沩山灵佑等禅宗大德，深究“无情说法”之理；最终嗣法于云岩昙晟禅师，苦修十余年，终于高僧大德，属于禅宗青原行思一系。
洞山良价禅师
唐大中十三年（859），良价在江西宜丰洞山创建普利禅寺，接引四方学人，门下参禅者多达五百余人，世称“洞山良价”。其嗣法弟子26人，其中最核心的两位是曹山本寂和云居道膺，二人分别在曹山、云居山继续弘扬他的禅法，最终共同完成了曹洞宗的创立，这一宗风后来还传入日本，成为日本禅宗的两大主流派别之一。
唐咸通十年（869），洞山良价在洞山端坐圆寂，真身塔“价祖塔”留存至今，位于江西宜丰洞山普利寺后山，是江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洞山良价首创“五位君臣”禅法体系，用“正、偏、兼”对应“君、臣”，以“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兼中至、兼中到”五位，辨析真如本体与世间万有的理事圆融关系，禅风绵密细致、回互无碍，为学人提供了有阶可循的实修路径。
所作《洞山偈》（睹影悟道偈），是禅宗史上最著名的悟道偈之一，以水影为喻，阐明本体与现象既相即又非一的辩证关系。《宝镜三昧歌》以宝镜喻自性，系统阐释曹洞宗体用一如的核心思想，是该宗最重要的禅学文本。《五位君臣颂》以偈颂形式，将“五位君臣”的禅理具象化，方便后世学人理解参究。
参学期间，良价向师傅云岩昙晟禅师叩问自性真义，云岩只淡淡一语：“只这个是。”良价反复参究，依旧未能勘破本体与幻象的边界，遂偕同门道友神山僧密禅师（又称密师伯）南下潭州，寻访山野隐修大德，由此结缘隐山。
隐山旧时称龙王山，洞山良价与僧密禅师云游至此，沿隐水溯源而行，发现隐居于此的龙山和尚，探讨禅理，二人之间留下了一段充满机锋的禅门对话。这段经历，也成了湘潭禅宗文脉中的一段经典公案。
二、隐山问道，泥牛入海
天下隐下
话说洞山良价与神山僧密（密师伯）结伴行脚，辗转来到潭州龙山山麓，即今湘潭县排头乡黄荆坪隐山。山间林壑幽深，涧流潺潺，忽见溪涧漂浮菜叶。深山荒寂，本少人迹，良价见状叹曰：“深山绝少人迹，菜叶顺流而下，必是有道高人隐居于此。”于是，二人拨开荆棘毛竹，溯溪跋涉六七里，于密林深处寻得一间茅庵。庵中有一老僧，曰龙山和尚，乃马祖道一的弟子，其身形清瘦，风骨奇古。良价胸中尚存“只这个是”执念，遂整衣躬身，开启了一场震烁禅林的机锋问答。
《景德传灯录·卷八·潭州龙山和尚》完整记载当时二人对答，清光绪《湘潭县志》亦转录原文，字字皆为破执禅机，历代方志、灯录皆明确公案发生地为潭州龙山，即今湘潭隐山。
龙山和尚开口发问：“此山无路，阇黎从何处来？”阇黎一作“阇梨”，梵语“阿阇黎（梨）”之省也，意为高僧，也泛普通指僧人、和尚。
洞山良价反问：“无路且置，和尚从何而入？”
龙山答：“我不从云水来。”本心常住，不随外境漂泊。
良价追问：“和尚隐居此山多少春秋？”
龙山答：“春秋不涉。”超脱时间执念，不被岁月拘缚。
良价再问：“和尚先住，此山先有？”
龙山答：“不知。”
良价穷究其理：“为何不知？”
龙山答：“我不从人天来。”自性不依附天地万物而生。
良价抛出终极叩问：“和尚悟得何等真如道理，方能独隐深山？”
龙山和尚遥望山间奔流的溪水，缓缓道出震古烁今之语：“我见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于今绝消息。”
一语落定，良价心神震动，万千执念为之松动，当即整衣礼拜，进而请益“四宾主”的禅旨。
良价问：“如何是主中宾？”
龙山答：“青山覆白云。”
“如何是宾中主？”
答：“长年不出户。”
“宾主相去几何？”
答：“长江水上波。”
“宾主相见，有何言说？”
答：“清风拂白月。”
这一番问答，正是曹洞宗“四宾主”思想的重要源头。一语落地，洞山良价当下心神震动，此前所有疑惑、执念尽数松动，再次整衣礼拜求教。龙山和尚不愿再多言机锋，良价只好告辞。
二人辞别后，龙山和尚当夜焚毁茅庵，悄然遁入更深白云幽谷，从此杳然无踪。后人称其隐居旧址为白云精舍。石壁之上，留下龙山和尚自题的偈诗（偈子）两首：
其一
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
莫把是非来辨我，浮生穿凿不相关。
其二
一池荷叶衣无数，满地松花食有余。
刚被世人知去处，又移茅屋入深居。
龙山和尚望向山间奔流溪水，缓缓道出震烁禅林的千古名句：“我见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于今绝消息。”
泥牛入海的掌故，在湘潭流传甚广。当地民间亦有绝句写道：“泥牛入海无消息，曲故原来出隐山。流叶招来禅梦远，从此不见老僧还。”再次叙说了两位高僧隐山论道的故事。
何为“泥牛斗入海”的禅理本义？泥塑之牛，本由尘土和合而成，相互争斗便是众生心中是非、贪嗔、二元对立的执念；一旦坠入沧海，泥质消融，争斗之相、分别之心荡然无存，再无半点踪迹，便是“绝消息”。龙山和尚以此譬喻点化洞山良价：世间一切纷争、执念、向外追逐的妄念，终究会消融于真如本心，不必纠缠分辨。这一场发生在隐水溪畔的对话，是洞山良价悟道旅路极为关键的铺垫，为他日后睹影开悟埋下了伏笔。
如今，古慈云禅寺早已湮没，白云精舍旧址荒草萋萋；流叶桥，便是当年良价望见溪中菜叶的旧址，古木葱茏，溪水如蓝，潺潺流淌，千年如昨。
隐山流叶桥
三、逢渠彻悟，偈语明心
辞别龙山和尚，洞山良价继续云游四方，数年后，抵达江西宜丰新丰山。一日行脚途中，经过山间溪流时，他俯身掬水，瞥见水中自身倒影，瞬间领悟师父云岩昙晟此前“只这个是”的机锋，刹那豁然开悟，云岩禅师“只这个是”的本体之论，与隐山龙山和尚“泥牛入海”破执之喻，两层禅意倏然贯通。良价当即写下著名的《洞山偈》（又名《逢渠偈》，亦称《睹影悟道偈》），凸现出禅学思想的成熟，成为曹洞宗的标志性开悟诗：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真如。
此偈是曹洞宗思想的基石，全诗与隐山公案互为表里。开篇“切忌从他觅”是总纲，呼应龙山和尚“不从云水来”，警示修行不可向外追逐外物、名利、法理，向外求索只会离本心越来越远；“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以水中影子（渠）喻万象，身体喻自性，阐释现象与本体一体两分、虚实相生的禅理，恰如两头泥牛，本是尘土，争斗终成幻象，入海消融方见本真。现象与本体相即而不混，唯有放下一切向外攀缘的执念，看透世间纷争终会如泥牛入海消散，向内观照，方能契合万物真如实相。
良价彻悟后，于唐大中末年在新丰山洞山建寺弘法，广收门徒，世称洞山良价。首创曹洞宗“五位君臣”法门，以偏、正、兼三重义理阐释真如与世间万象的关系。咸通十年（869）良价圆寂，唐懿宗赐谥号“悟本禅师”，敕建慧觉宝塔，曹洞宗自此绵延千年。
良价留下多篇传世诗偈，尽显曹洞宗深邃禅思。其《宝镜三昧歌》以“银盌盛雪，明月藏鹭”，阐发“偏正回互”、理事圆融的禅理，譬喻本体与现象相依不二，相融而不相混。
《临寂示颂》警示学人：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
偈语告诫世人，莫困于文字言说，当于空寂之中践履本心。
《新丰吟》为良价驻锡新丰山所作，文辞赡丽，寄寓还乡归本的禅悟：“古路坦然谁措足，无人解唱还乡曲。清风月下守株人，凉兔渐遥春草绿。”写尽修行当回归本心、不逐外境的旨趣。
良价另有寄母二颂，以禅语辞别慈母，亦见其胸襟：
未了心源度数春，翻嗟浮世谩逡巡。
几人得道空门里，独我淹留在世尘。
谨具尺书辞眷爱，愿明大法报慈亲。
不须洒泪频相忆，譬似当初无我身。
诸偈互为印证，构成曹洞宗完整思想体系。
隐山禅机，催生《睹影悟道偈》，奠定曹洞宗核心宗旨。隐山一席溪畔问答，看似偶然相逢，实则是洞山良价禅法成型的关键一环，这座湘中名山，也因此跻身全国禅宗文化地标，成为湖湘禅学不可替代的原点。
四、湘水一脉，一苇渡心
湘水南来，犹如一条文脉长带，把南岳禅风、隐山公案、朱亭艺缘紧紧绾合。
齐白石晚年所画《一苇渡江》
南岳怀让承马祖道一之法，民间流传其“一苇渡江”渡湘江弘法的传说。朱亭古渡（今株洲市渌口区朱亭镇）古名浦湾，旧有一苇亭，纪念怀让踏苇渡江的往事。南宋朱熹、张栻曾驻足亭址讲学，亭宇几经兴废，古码头残迹犹存，千年旧事代代流传。隐山在湘江西岸，与朱亭隔江遥望。南岳怀让的马祖禅，与洞山良价的曹洞禅，虽无直接法嗣，却同在湘水流域生根，共同构成湖湘禅学的重要源头。
湘水向东，抵达朱亭花钿（今龙潭镇花田村），这里是齐白石拜师萧芗陔的故地。光绪十三年（1887），24岁的木匠齐白石顶风冒雪横渡湘江，远赴朱亭拜画家萧芗陔为师，开启由雕花木匠转向职业画师的人生转折。萧芗陔倾囊传授写真、山水、装裱诸艺，为齐白石奠定根基。晚年的齐白石，曾绘《一苇渡江》达摩图，题跋自叹“白石老年时画不出来也”，借达摩一苇渡江的禅意，追忆少年渡江求艺的赤诚初心。
禅门之“渡”，是渡破妄念，明见本心；艺道之“渡”，是渡越困顿，求索真知。一苇之喻，在湘水两岸，完成了禅与艺的精神共鸣。
隐山的“隐”，更是禅学与湖湘理学交融共生之地。龙山和尚之隐，是禅家“隐而不执”，放下世间是非纷争，向内修心；南宋胡安国避乱隐居于此，重修慈云寺，定名“隐山”，开启湖湘学派的宏大门户。
胡安国，字康侯，南宋大儒，靖康之变后，弃官避乱，携子胡寅、胡宏辗转来到湘潭，卜居碧泉潭畔，创建碧泉书堂，后由胡宏扩建为碧泉书院，成为湖湘学派的发源地。胡安国潜心《春秋》之学，著《春秋传》，倡明尊王攘夷、经世致用之旨，其著作后世长期为科举定本。绍兴八年（1138），胡安国逝世，谥文定，葬隐山，隐山由此成为湖湘学派的精神圣地。
胡宏，世称五峰先生，承父学，在碧泉书院讲学授徒，培育张栻等一代英才，奠定湖湘学派的思想根基。胡宏主张“性本论”，强调“体用不二”，既要向内穷理，又要向外济世，不尚空谈。胡氏父子虽持辟佛立场，却与隐山慈云寺高僧多有交往，胡寅曾为慈云寺撰写殿记。儒佛之间，相互观照，并不完全对立。
隐山胡安国、胡宏父子墓
龙山和尚的禅，是看破是非，放下世间纷争、向内修心；胡氏父子的理学，是身处乱世，隐而不避世，讲学著书，心怀天下，开创经世致用、心忧天下的湖湘学派。一僧一儒，先后栖身于此，禅之破执忘争与理学之修身报国，在此交融共生。“泥牛入海”的禅理，恰好映照湖湘文化内核：对外，不纠缠虚妄非议，任流言喧嚣如泥牛沉海，归于寂灭；对内，守定本心，脚踏实地，修身治学，经世济民。一柔一刚，铸就隐山独有的精神底色。
五、千载流变，时代新声
“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于今绝消息”，最早见于南唐《祖堂集》，后载入北宋《景德传灯录》，原本是禅师接引学人的机锋话头，意在消解二元分别。宋元以降，文人撷取“泥牛入海无消息”入诗文，褪去晦涩佛学义理，化为世俗成语，赋予通俗喻义，专指人或事物一去不返、音讯断绝，变成寻常百姓的口头用语。
禅门内部，宋代灵岩圆日禅师偈曰：“九年面壁空劳力，三脚驴儿跳上天，泥牛入海无踪迹。”借公案勘破学人向外求索的迷执。
元代尹廷高《送无外僧弟归奉庐墓》诗曰：“泥牛入海无消息，万壑千岩空翠寒。”以禅典写离别，道尽故人一别、音尘断绝的苍茫，是文人诗中较早化用此典的篇什。
晚清吴趼人的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写道：“此时那两个钱庄干事的人，等了好久，只等得一个泥牛入海，永无消息。”典故走进世情小说，比喻托付之事石沉大海。
现代朱自清散文亦用“泥牛入海”之典写人情世事，已然化为日常语言。
千年过去，迨至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郭沫若二人诗词唱和，赋予该成语以全新的时代内涵。
1962年末，国内刚渡过三年困难时期，国际局势风云激荡，中苏论战加剧，多国政党大会对我国无端攻击，外部喧嚣甚嚣尘上。郭沫若拍案而起作《满江红》，借古喻今，抒发民族气节与斗争信念。
郭沫若先生
1963年元旦，《光明日报》刊发了郭沫若《满江红·沧海横流》一词：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人六亿，加强团结，坚持原则。天垮下来擎得起，世披靡矣扶之直。听雄鸡一唱遍寰中，东方白。
太阳出，冰山滴；真金在，岂销铄？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迎东风革命展红旗，乾坤赤。
词中化用“泥牛入海无消息”这一湘潭隐山唐代禅公案，嘲讽各类无端诋毁、攻讦，看似声势浩大，终究如同泥牛沉海，喧嚣一时，转瞬消散，无法撼动真理根基。“桀犬吠尧”，喻别有用心的无端攻讦。全诗昂扬向上，慷慨激昂，彰显了危难之中中华民族的骨气。
毛泽东《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
当时正在广州视察的伟人毛泽东，读到词作，深为共鸣，有感于家国大局，遂于1963年1月9日挥笔写下《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词中以“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呼应郭词主旨。两首词一唱一和，一脉相通，让这句诞生于湘潭隐山的禅语，跨越千年，拥有厚重的现实力量，广为全国民众熟知。郭沫若取禅典，言虚妄喧嚣终将消散；毛泽东以苍蝇、蚂蚁、蚍蜉作喻，痛斥不自量力的挑衅，同时抒发“只争朝夕”的时代紧迫感。千年禅语，由此被赋予崭新的时代内涵。
禅门本义的“泥牛入海”，是妄念消融，泯除是非分别；诗词之中的“泥牛入海”，是喧嚣虚妄归于沉寂。一典两用，意境各殊，却同样指向：浮华喧嚣终会逝去，唯有本心与真理恒存。
抛开晦涩禅理，源自湘潭隐山的“泥牛入海”，藏着普通人受用终身的朴素道理：第一，面对外界非议、无端争执，不必费心辩驳纠缠。所有浮躁喧嚣、虚妄攻讦，终会像泥牛沉入沧海，无声消散，守住自身本心、踏实行事，便是最好回应；第二，人生修行切忌向外追逐功名利禄。正如洞山良价偈语所言，万事向外求索只会渐行渐远，唯有沉淀自我、向内自省，方能寻得内心安稳，不被外物纷扰。
千年前湘潭隐山溪畔的一句禅语，走出寺院院墙，穿过宋明理学、近现代革命诗词，至今仍能给寻常百姓带来精神启迪，这便是“天下隐山”独有的文化分量。
如今，隐山流叶桥便是当年洞山良价发现溪中菜叶的旧址，它是隐水之上“隐山八桥”中的第二座古石拱桥，桥头的大树是重阳木，也被当地人称为“元帅树”。流叶桥便是公案发生的实物遗存，石桥跨隐水，背靠隐山，面前连片稻田。这便是隐山禅文化重要的地标。
古迹犹存，龙王寺外，胡安国古银杏、垂丝柏苍劲挺拔。2025年末，碧泉潭畔的碧泉书院重建工程，业已动工。游人踏竹寻溪，依然能循着先贤踪迹，触摸千年禅意，读懂“泥牛入海”放下纷争、坚守本心的通透智慧，读懂古城湘潭藏于山野、厚重绵长的文脉根魂。
隐山八景之一的流叶桥
结 语
衡岳余脉蜿蜒南来，聚成隐山一方秘境。一句“泥牛入海无消息”，缘起唐代洞山良价访龙山和尚的溪畔问答，载于灯录方志，流转千年，又跃入当代诗词，古今遥相呼应。
洞山良价半生行脚，隐山一席机锋，为他睹影彻悟、开创曹洞宗埋下关键伏笔。一山收纳禅门公案与湖湘理学源头，翠竹清溪，留存高僧足迹；古桥老树，镌刻湘中文脉。漫步流叶桥畔，溪水潺潺，松风习习，仿佛仍可听见千年前两位僧人的一问一答。
“泥牛入海”，不是虚无寂灭，而是洗尽浮华之后的本真显现。青山覆白云，清风拂白月，千年禅响，至今仍回荡在湘中山水之间。
（2026年7月16日初稿，9月22日第二稿）
流叶桥桥头的元帅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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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普济. 五灯会元[M].中华书局苏渊雷点校本，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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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毛泽东. 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Z].1963年1月9日，收录《毛主席诗词》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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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邓显鹤. 沅湘耆旧集[M].岳麓书社，2010
[8]罗伟国. 曹洞宗源流与洞山良价禅师研究[M].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
[9]湖南日报文史专刊. 隐山不隐：潭州龙山和尚公案考释[J].2024
[10]学习强国平台. 《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权威注释[EB/OL].2026
[11]何歌劲. 碧泉胡氏迁湘史事考[J].新湖南，2018
[12]马立明.《菇笋图》研究、株洲地方文史、《齐白石辞典》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