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留痕,烟火写人生——评王武祥《鸿爪雪泥》 田彬
王武祥先生是我们武川县的才俊。他的《鸿爪雪泥》是一部个体生命与时代记忆交织的个人合集作品。全书分为诗篇、文篇、书法、友情四大板块,以苏轼“飞鸿踏雪泥”作为全书题旨,记录了自己从内蒙古乡村走出,并历经了农民、民办教师、新闻记者、地方志编撰者多重身份的七十余年的人生轨迹。作者不以专业文学家自居,坦然承认诗词不严守格律,文章多是有感而发,却凭借亲历者的真诚,让这部私人化作品集拥有了超越个人抒怀的史料价值与文学韵味。
诗篇部分:不拘格律,以诗存史,烟火气与沧桑感并存。
书中的旧体诗词,作者自谦为打油诗、顺口溜,不刻意追求平仄、对仗,却坚守“诗言志”的内核,把个人见闻、时代事件、亲友悲欢悉数写入诗篇。
一部分诗作扎根故土记忆,回望少年求学、乡村生活。
《母校组诗》《西乌兰不浪中学》,回忆武川乡村学校的兴衰,写了困难时期读书饥寒交迫,校园人事变迁、校舍留存而学子凋零的现实,满含故土消逝的惆怅。
《回乡见闻》描摹了乡村空心化的现实,老宅坍塌、青壮年外出打工,旧时集体劳动场景不复存在,是当代北方乡村变迁的文学记录。
武川中学四届校庆组诗,串联起几十年人事浮沉,从青年学子到古稀老人,校长从师长、同窗、学生再到昔日弟子,一代人青春随时代流转,读来令人感慨万分。
另一部分诗词写交游、悼亡、游历。悼念同学、老友的诗作情真意切,没有华丽辞藻,直写故人品格与离世之后的悲伤。大量游记诗作记录了海南、河南、川渝、黄山、俄罗斯等地的旅途见闻,写景的同时,记录了老友异地相逢的喜悦。
还有不少和诗应答,源自“塞翁诗会”微信群,是老年文友隔空唱和的真实留存,朋友之间侃口舌、论人生、叹世事,口语入诗,洒脱通透。
同时,诗作中也留下鲜明时代印记。有对上山下乡、老三届往事的反思,有对社会现实的观察,写土豆市场谷贱伤农,写雾霾天气,心绪悲愁。也写国际时事和社会风气。不刻意雕琢辞章,用朴素直白的语言直抒胸臆,把普通人的所思所想留存纸面。这些作品,不是纯粹审美意义上的古典诗词,而是以诗歌形式保存的私人日记与时代备忘录。
文篇部分:新闻人的底色,兼具纪实、史志、散文多重特质。
王武祥先生长期从事新闻采编与地方志编纂工作,文篇中充分展现了资深新闻工作者的功底。体裁驳杂,包含方志论文、报刊评论、调查报告、游记、回忆录、序跋、纪实随笔,是全书思想与史料价值最高的部分。
方志论文《旗县志地图设置刍议》,发表于《内蒙古地方志》期刊,立足修志实践,指出早期新编地方志地图存在版本老旧、图例混乱、文图不符等诸多弊病,从政区图位置、彩图运用、图幅规格、专业图取舍、校对原则等提出系统建议,体现严谨务实的方志学思考,是地方修志领域珍贵的实务指导文献。
报刊评论与新闻调查源自作者在《内蒙古商报》任职时期,锋芒毕露,直面社会现实。《把"顾客是上帝"的口号变为行动》批评商家售前售后两张嘴脸。
《“祖传”与“正宗”》,拆解了市面上虚假广告套路,戳穿“祖传秘方”“正宗招牌”的营销骗局。《语言的病瘤》批判了广告中乱改成语的社会现象。
调查报告《要市容还是要繁荣》,针对呼和浩特城市道路改造拆迁,客观剖析城市建设中市容提升与个体商户生存之间的矛盾,既肯定城市扩建的必要性,也如实记录拆迁群众损失,提出规划、安置、缩短工期等务实建议,秉持了新闻人客观中立、体恤民生的立场。
游记《赤塔行》《西安行》《海南游》,不止记录风景,还观察异域社会百态、旅游行业乱象,导游购物套路、当地民俗风情都被如实记下,带有浓郁的新闻纪实的观察视角。
回忆录散文是文篇最动人的篇章。《我和燕麦的故事》追忆武川乡土生活,细致描摹割莜麦、炒莜麦、吃莜面的乡村劳动与饮食日常,小人物、旧风俗跃然纸上。
《难忘中三班》还原困难年代初中读书饥寒交迫的求学岁月,苦难之中亦有少年人的欢乐。
《我的二姐》以平实文字追忆亲人苦难而坚韧的一生。
《知青家园记》《酸甜苦辣说建园》,完整记述了武川知青家园的筹建、募捐、施工、纠纷、出书全过程,直面建园过程中的分歧、矛盾,不加修饰,完整保留知青群体建纪念载体的真实心路,是研究内蒙古知青文化难得的一手文字。
这些散文不追求辞藻华美,叙事娓娓道来,细节饱满。苦难、欢乐、矛盾都如实书写,饱含生活厚重感。
序跋如《王氏家谱》序、《以诗会友乐晚年》,记述塞翁诗会创立始末,留存内蒙古老年民间文学社团发展史料。
书法与友情篇为私人化维度,完整映照了作者的人生圈层。
书法部分,作者自述没有拜师,退休之后才临池写字,随性挥毫,不求名家法度,属于退休之后自娱自乐的精神寄托,是老年知识分子安顿精神的一种方式。
友情篇收录了同学、同事、学生、友人的诗文,来自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友人,有赞美,也有客观记述。跳出作者本人视角,借他人文字,侧面勾勒出作者的性格、处事、交游,让这本集子形成内外互证的立体叙事。朋友笔下,可见他待人真诚,热心社团事务,重同窗旧谊,扎根乡土又始终保持读书人本色。
作品的价值与局限:
《鸿爪雪泥》最大价值,在于普通人的时代书写。作者并非专业作家,没有宏大叙事,从乡村少年、返乡知青、民办教师,到新闻编辑、地方志参与者,再到退休之后以诗会友的老者,个人命运与共和国几十年社会变迁紧密咬合。特别是故土教育衰落、乡村空心化、上山下乡、改革开放、地方修志、媒体行业变迁、老年民间文学生活,诸多社会侧面,都被作者记忆所记录。很多内容源自微信社群、报刊旧稿,保留了原生的生活质感,是民间个人文存的典型样本。
同时也要看到作品的局限。诗歌方面,大多不拘格律,属于旧体形式的白话抒怀,重内容而轻艺术锤炼,部分篇章偏于议论,虽然炼字较为朴素,但意象运用不足。
部分杂文随笔有感即发,直抒胸臆,很值得提倡,但个别篇章带着亲历者主观情绪,是私人立场的记录,不完全等同于客观学术论断。其他部分是报刊时评,带有特定时代语境烙印,也值得回想。
这本书取名《鸿爪雪泥》,飞鸿踏雪,痕迹偶然留存,不求不朽,只求留下个体生命印记,留给后辈亲友一份念想。它没有名家大作的精致技法,却贵在真诚坦荡。一个普通读书人的奋斗、苦难、欢乐、思考,连同故土故人、时代风云,都留存在字里行间。它既是一个老人的人生回忆录,也是一份来自民间,属于内蒙古武川地域的鲜活社会记忆。
作者:國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