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糜滩龙王庙趣闻等庙宇宗教故事九则
——西部黄河文化走笔丛书笔记小说卷《独石方域搜奇记》摘录
武永宝
按语:
靖远乡野方神庙林立,全县村落多一村一庙,神祇各异、传说纷呈,承载着本土源远流长的乡土信仰与民俗文脉。笔者辑录本组庙宇的笔记小说故事,旨在如实记载地方祠庙兴衰源流、神祇典故与民间逸闻,系统留存乡土文化史料。本文纯为地方民俗文化整理与研究之用,绝非宣扬封建迷信,只为存史传世、资鉴乡土文化研究。笔者长期苦心搜集这方面资料,读者若熟知本村方神庙源流与旧事,可随时向笔者供稿讲述,择优收录入笔记小说集《独石方域搜奇记》,以丰富本土乡邦史料。
目次:
1.糜滩龙王庙趣闻
2.墨池龙王与五方行雨龙王
3.红柳村方神庙记
4..糜滩坝滩庙四圣母的传说故事
5.糜滩坝滩庙四圣母感人圣训
6.糜滩中学与北湾小学:拆庙兴学旧事
7.瓜园村庙之钟 有传奇故事
8.北湾太白山故事
9.太白爷显灵记
糜滩龙王庙趣闻
糜滩镇政府旁的龙王庙,是当地远近知名的一处祠宇,建筑为清代早期所建。庙宇正前方原有一处大水坑,据百岁乡贤彭献璞先生文稿记载,此坑名叫 “龙王庙坑”。
糜滩滨临黄河,水网密布,水患时常侵扰乡土,当地百姓供奉龙王,祈愿镇水安澜,也是顺应本土生存环境形成的民间乡风。
民国五年,即 1916 年农历三月二十日,恰逢龙王庙会唱戏,省上警备队来到糜滩、三滩一带,执行查禁种植鸦片的任务。警备队将抓捕的人员拘押在庙院内,又打算趁着庙会在此食宿,此举激起乡民极大愤慨,酿成民变。警备队钱队长开枪弹压,庙宇一角至今留有弹痕。群众群起抗争,追撵警备队员,最终六名警备队员被逼至黄河岸边溺亡。这是当年一桩重大地方事件,事后各方多有意隐去这段史实,如今知晓详情的本地人已经不多,而整件事的发生地,就在这座龙王庙的院落之内。
据本村村民樊得贾先生口述,清光绪七年(1881 年),庙内六尊神像全面翻新重塑,专门延请陕西来的知名匠人前来塑像。全套共计六尊神像:山门之内两尊判官,正殿供奉龙王爷、八咤爷、淮河爷、显神爷四尊主神。判官手持笔墨,专司记录人间善恶,核定因果报应;其余四尊为正殿主祀神祇。相传六位陕西匠人相互比试技艺,都力求塑像形神逼真。最终龙王爷塑像工艺细腻入微,惟妙惟肖,技艺拔得头筹。八咤爷塑像风格迥然,匠人采用粗犷写意的手法,初看显得朴拙,实则形体架构安排精妙,肢体神态表达精准,越细细端详,越耐人品味。淮河爷、显神爷两尊造像也各有风貌,毫不逊色,充分展现出关中匠师深厚的造像功底。
1968 年拆庙风潮之中,这座庙宇主体建筑得以留存,只可惜殿内全部神像遭到拆毁。庙宇能够保存下来,缘由是当时糜滩人民公社与龙王庙同处一个大院落,庙房被划归国营供销社,用作堆放化肥物资的库房,凭借公用场地的身份,屋宇才免遭拆毁,为后续复塑神像保留了场所。
时光流转,从光绪七年塑像,到文革损毁,恰好过去整整一百年。上世纪八十年代,宗教政策放宽,民间信仰活动逐步恢复。本地信士弟子再次延请匠人重塑六尊神像。原有的塑像实物早已不存,匠人便依照庙会主事、亲历过旧神像的老人们口头描述与记忆,揣摩旧像样貌进行创作。匠人竭尽心力,反复比照回忆细节,最终完成塑像。凡是在 1968 年前见过老神像的乡老前来观瞻礼拜,都连连惊叹,新塑神像和记忆当中旧时模样高度吻合,几无二致,匠人的手艺,也得到糜滩信众的高度认可。
这一则庙中旧闻,记录下本地塑像技艺,也承载着一段被淡忘的地方史事。笔录留存,既可供后人阅知掌故,怡情益智,也保存乡土文化信息,自有其史料价值。(2021 年 6 月 21 日辑录于平川陋斋)

墨池龙王与五方行雨龙王
——靖远地界常见供奉的两种龙王类型
1.水乡自古多龙王庙。糜滩濒临黄河、水域充沛,水土滋养良田,素来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但水利相伴水患,黄河汛期洪水频发,水灾历来侵扰本地民生。龙王主司水域、掌理风雨,因此糜滩境内龙王庙遍布乡间。民众世代祭祀供奉龙王,祈愿神灵镇御水患、护佑生民,同时行云布雨、调和四时,促成风调雨顺的年景,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安稳。
2.庙宇兴建时间推测。糜滩现存三处龙王庙,建毁沿革各有脉络。
(1)第一处为镇政府旁的青云寺龙王庙,始建于清初。1968年文革拆庙风潮中,此庙得以幸存,仅殿内神像尽数损毁。其幸免缘由,是当时庙宇划入糜滩人民公社院内,大殿被国营供销社用作化肥物资仓库,也曾作为公社会议室使用,因属公用场地,得以保全主体建筑。1916年,省府警备队前来糜滩、三滩督查禁种大烟事务,当年农历三月二十日恰逢龙王庙会,乡民聚众抵制抗争,警备队开枪弹压,庙体一角至今留存弹痕。此次冲突最终酿成六名警备队员溺亡黄河的惨剧,事发地点便在这座庙宇院内。
(2)第二处为下滩村龙王庙。
(3)第三处为苏家滩翠云山龙王庙。后两座庙宇均在文革期间被毁,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后,陆续募资重建。关于始建年代,地方考据存有两说:刘启圣老师考证,苏家滩龙王庙始建于明崇祯八年(1635年),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扩建,同治五年(1866年)损毁,1995年重建;糜滩百岁乡贤彭献璞先生撰文推测,本地几处龙王庙均始建于清代。两说各有依据,一并留存备考。
3.供奉主神:墨池龙王。走访考证发现,糜滩三座龙王庙,供奉主神统一为墨池龙王。不止于此,靖远新城河道子龙王庙、西滩三辆车水车龙王庙,主神亦为墨池龙王。笔者实地走访所见,全境仅平川区共和镇毛卜拉村方神庙,供奉龙王为五方行雨龙王武吉。由此可见,靖远地界龙王信仰并非单一体系,虽以墨池龙王为主流,亦存有其他龙王神祇,同时足以印证,墨池龙王在靖远民间认可度极高,是本地最普遍、最受民众偏爱的龙王信仰。
墨池龙王在本地广受尊崇,其来历与神职独具特色。民间相传,墨池龙王为众龙王之首,源流可追溯至东晋书圣王羲之。王羲之常年临池习字,日久墨染池水,形成墨池,池中灵源化育龙神,便是墨池龙王。该神祇自宋代起正式纳入民间神坛,最早盛行于黄河开封流域,后沿黄河水系逐步传入靖远,落地扎根、世代流传。
此前,笔者与刘启圣、杨庭栋、甘永平等乡贤走访苏家滩翠云山龙王庙,村中耆老口述,此庙供奉的墨池龙王,神职区别于普通龙王。寻常龙王仅专职治水行雨、调顺风雨,而本地墨池龙王兼具文脉教化寓意,既镇水安澜、庇佑民生,更护佑一方文运昌盛、人才辈出、乡风崇文尚德。听闻此番解读,笔者豁然开朗。
苏家滩苏氏为陇上文脉望族,世代文风鼎盛、贤才辈出,近代著名教育家苏振甲便诞生于此。乡土文脉的兴盛,恰好印证了耆老话中的信仰内涵,这也是靖远民众偏爱供奉墨池龙王的核心缘由。
4.江海龙王与井泉龙王。查阅民俗资料可知,华夏民间龙王信仰体系庞大、品类繁多,除墨池龙王外,另有江海龙王、井泉龙王、四海龙王等诸多品类,总计多达百余种,足见国人龙图腾信仰根深蒂固、源远流长。但聚焦靖远本地民间供奉,经笔者全域走访考证,境内仅见墨池龙王、五方行雨龙王两类信仰,其余龙王品类,本地暂无供奉遗存。
5.五方行雨龙王。笔者近年考证发现,平川区共和镇毛卜拉村的方神,亦是龙王体系神祇,名为五方行雨龙王,俗名武吉。该人物源自《封神演义》,为姜子牙座下大弟子,在本地民间信仰中,被尊为专职行云布雨、调和四时、保佑风调雨顺的一方龙神。
由此可见,民间信仰兼容多元、包罗万象,一方水土一方神祇,每处乡土神灵,都承载着独有的民间传说与民俗故事,极具地域特色与人文趣味。
6.龙王爷神职不易。墨池龙王兼具治水安澜、文脉兴邦、行云布雨多重神职,尤其风雨时序,直接关乎百姓农耕生计、四季收成,神职繁重且责任重大。
旧时遇久旱无雨、田地干裂,乡民会将龙王神像、神轿置于烈日之下暴晒,以民间质朴又恳切的方式祈雨,直至天降甘霖、旱情缓解。若逢黄河汛期洪水泛滥、水患肆虐,民众又恭请龙王神像安坐河岸险处,坐镇镇御洪涛,待河水归槽、水患平息,才将神像恭请归位。由此可见,龙王受万民供奉,亦为万民担责,神职辛劳、殊为不易。
旧时碾子湾与独石交界处,即今刘川工程大泵房附近,有一处红砂岩石咀平台,民间俗称“龙王炕”。此地黄河水势湍急、浪涌凶险,唯有冬日水势平缓之时,是羊皮筏子载客渡河的重要码头。每逢黄河大水,乡民便抬请龙王神像坐镇此处镇压洪涛,长久沿袭,此地便固定得名龙王炕,成为本地独特的治水民俗印记。
7.靖远地界最大的龙王庙。纵观靖远全境龙王庙宇,规模最大、规制最宏伟的,当属县城东南的河水道子龙王庙,庙宇主神依旧为墨池龙王。据庙方史料记载,该庙始建于北宋。建国前,此庙曾与靖远县救济院同址办公。民国十八年特大饥荒年间,此处常设粥棚赈济灾民,无奈灾情过重、杯水车薪,庙前戏台周边饿殍遍地、民生凄惨。
当年,大量靖远本地及周边山区灾民,远赴宁夏中卫逃难就食,皆是从河水道子龙王庙渡口,搭乘羊皮筏子渡河远行。靖远名儒张慎微在《兰州春秋》中,对这段苦难史实有详实记述。彼时主持靖远救济院赈灾事务的,是糜滩乡贤名流、人称“董瓜子”的董衡宰,他长期担任靖远县救济院院长一职。
8.墨池龙王与黑池龙王之误。笔者浏览短视频平台发现,平凉山区一带民间,普遍将墨池龙王误称作黑池龙王,实属典型的民俗文化谬误。民间神祇文化底蕴深厚、内涵严谨,绝非表层字义可以概之。
民间龙王造像多为黑面形貌,五行之中黑色对应水象,因此乡民常以面色辨识龙神,也常有民间戏称黑面样貌酷似龙王。“墨”与“黑”字义相近、口语易混,文化认知浅薄者极易混淆二者。看似一字之差,但其文化源流、神职内涵天差地别。特此撰文勘误、正本清源,厘清本地墨池龙王信仰的真实文脉,纠正民间普遍的认知偏差。(2021年6月11日辑录于平川陋斋)
红柳村方神庙记
靖远乡间各村多建有方神庙,供奉神祇各有来历、各司其职,形成本地独特的民间信仰体系。搜集整理这些乡野庙宇传说与民俗旧规,留存成文,可为地方宗教、民俗研究保存珍贵乡土资料。
东湾镇红柳村方神庙,是当地颇具代表性的乡土祠宇。庙宇主奉无量祖师,镇守本境、护佑乡里。民间相传,祖师曾显灵驱散乌云,使红柳一地少有冰雹、暴雨灾害,香火素来灵验。而日常承接乡民祈福、问病、祭祀诸事的,则是三官大帝,即天官、地官、水官,对应上古尧、舜、禹三位圣贤。
据庙会老会长口述,该庙宇始建于唐代,历史悠久、香火绵延。当地自古流传:无量祖师昔年骑马途经红柳村,在此下马歇脚、拴马驻足,此地遂得名“歇马亭”,庙中至今特建一亭,以纪念此事。祖师歇息之后,策马北去,最终驻锡庙宇更宏伟的黄湾北武当山,长期坐镇一方。
古庙存续千年,一九五九年因修建白宝铁路,为基建让路拆除。此后多年未能重建,乡民依旧私下祭拜,香火未曾中断。改革开放后,乡里信众于村中山沟择一湾地重建庙宇,殿宇规整,规模恢弘,古庙风貌得以恢复。
本庙神祀分工明确:无量祖师为镇境主神,保一方平安;三官大帝主理日常民俗事务。乡里世代相传,三官各有诞辰:天官三月十五、地官五月十五、水官七月十五。每至诞辰,村里都会举办庙会祭祀,是本地沿袭已久的民俗活动。
红柳村文脉深厚、人才辈出。此地走出郗派秦腔第三代传人展学昌,传承陇上秦腔艺术;亦有空军少将展学习,学识扎实、著书立说。清代同治年间,村中义士组建民团,守土御乱,是靖远东部保境安民的前沿村落。
一庙载乡风,一俗存文脉。靖远各地民间庙宇典故繁多、代代口传。笔者立足本土,整理记录红柳村庙宇源流、神祇体系与乡土旧事,留存地方宗教民俗原貌,为后世研究西北乡土文化留存真实可考的民间素材。(2026.9.21)
糜滩坝滩庙四圣母的传说故事
杨文景先生撰文记述坝滩庙四圣母源流与民间传说,内容质朴翔实,颇具乡土史料价值,笔者读后整理录存于此。
四圣母信仰流传西北各地,溯源始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迄今已有千年历史。民间相传,四圣母本为天宫仙女,慕人间烟火,下凡济世,留驻凡尘,庇佑一方百姓。
靖远糜滩坝滩庙供奉四圣母,其立庙缘起,与古时黄河治患、筑坝护田密切相关,是极具本地特色的乡土神祇典故。
据杨文景遗稿记载,清代中期,坝滩张家庄子有张善人,率乡民垦荒耕种、开发糜滩水土。彼时黄河水患频发,洪水屡冲良田庄稼,百姓常年受灾、生计艰难。张善人忧心民生,日夜焦灼。
一日夜里,张善人得奇梦:数位青衣女子率众于黄河岸边搬石筑堤、修整河坝,守护沿岸田地。他上前问询,女子自报身份,在此修筑堤岸、镇御河患,护佑一方水土民生。
梦醒之后,张善人顿悟是四圣母显灵点化。遂率众乡民常年修筑河堤、加固坝岸,经年不辍,终成稳固沿河堤坝,彻底稳住水患,保全了糜滩良田水土,百姓得以安居耕作、岁岁丰收。
乡民感念四圣母治水济民、庇佑乡梓的恩德,由张善人牵头,择坝滩吉地修建殿宇,立庙供奉四圣母,坝滩四圣母庙由此始立。
此则乡土神祀传说,贴合糜滩黄河水岸的生存历史,是当地民间信仰与治水民俗相融的珍贵记载。(2021年6月7日 辑录于平川陋斋)

刘启圣老师在坝滩四圣母庙前讲解
糜滩坝滩庙四圣母感人圣训
坝滩庙,是糜滩当地声名极盛的乡土神庙。我自幼便常听乡人提及,久闻其名、如雷贯耳。此庙之所以在本地影响深远,缘于它与糜滩早期教育渊源极深。
坝滩庙旁的学校始建于1935年,是整个糜滩地区第一所官办的完全小学,长久启蒙乡中子弟、教化一方学子,造福乡土,功德深厚。世人俗称坝滩庙学校,其正式校名为:糜滩小学。学校由糜滩德高望重的乡贤苏振甲先生创办,其舅杨汝桂为当地富庶乡绅,见识开明、心怀桑梓,在财力上鼎力扶持。加之全乡百姓同心协力,校舍得以顺利落成,正式招生办学。
尤为难得的是,糜滩小学依附四圣母庙而建,校址设于庙院之内,庙宇、学堂各占其半。更令人感念的是,四圣母垂示圣训,主动划拨四十余亩庙产,作为学校长久办学的专项经费,此番善举,令全乡百姓深深动容。
四圣母庙,民间亦俗称四娘娘庙。据糜滩已故乡耆杨文景先生留存文稿记述:旧时坝滩张家庄子有张氏善人,得四圣母灵应点化,率众修筑河堤、拦护黄河水患,护佑良田稳固、岁岁丰收,乡民得以安居乐业。为感念圣母济世之恩,乡人自发修建庙宇,世代供奉祭祀。四圣母灵异昭著、有求必应,深受四方百姓敬仰,常年香火鼎盛。
依杨文景先生考据所载,四圣母本姓张,父为张大帝,母为高氏,家中姊妹九人,圣母排行第四。其嫁至北华山崔家庄,夫名崔盈瑞。昔年四圣母仙游途经糜滩黄河岸,见此地水土优越,可开辟万亩自流灌溉良田,便显灵启悟、点拨张家庄子张善人,带领乡民修筑河坝、治理水患,才有了糜滩良田永续耕种、民生安定的根基。
四圣母庙原有庙产八十亩。建校之时,圣母传下圣训,主动分出半数庙产,专供学堂运转开支。按旧时办学所需,十余亩土地便可维系日常用度,无需如此厚重布施。当时门人弟子心生疑惑,叩问圣意,四圣母降下圣训明示:
“赠地建校为正道。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邦,其德乃丰,是为上德。日后学校必行扩建,塾师薪俸、办学开支皆需筹措;遇家境贫寒、无力缴纳学费的学子,学堂当心存恻隐,为其免纳课钱。田地资财可变可通,唯育人功德恒久不息。”
门下众人听闻圣训,无不感念落泪。笔者细读这段乡土旧事,亦深为动容,遂笔录成文、留存传世。
据杨文景先生口述,这段圣训由当地八九十岁高龄的老者幼年亲耳听闻、终生铭记,代代口传至今。此番济世育人的圣贤教诲,值得永久收录、代代流传。(2021年6月11日辑录于平川陋斋)
糜滩中学与北湾小学:拆庙兴学旧事
糜滩中学,是我的初中母校,我对这所学校素来怀有深厚感情。过去,我对它的建校渊源知之甚少,近年寻访地方耆老,方才知晓其来历别有一番曲折。感慨之余,笔录于此,留存这段乡土往事。
糜滩中学始创于 1969 年 1 月,首期招收学生五十余名。建校之初并无专属校舍,只能借糜滩小学,也就是坝滩庙小学的教室开课办学。1971 年春天,位于镇政府附近的新校舍竣工落成,当年秋季,全校师生迁入新址。至 1972 年,学校正式升格为全日制普通高中。
经走访考证,糜滩中学新校舍所用木料,大多取自拆毁坝滩庙等庙宇所得的建材。这一史实,来自本地耆老刘启圣、杨廷栋的口述。我曾前往胜利村坝滩四圣母庙实地走访,刘启圣先生现场为我们讲述经过,此事为他亲身所见。
文革年间,各地掀起拆毁祠庙的风潮。彼时除坝滩庙之外,碾子湾小学,便是拆毁碾子湾神佛寺,取用旧料建成;北湾小学,则是拆毁孔公祠之后修建而成。
孔公祠,是为纪念民国兰山道尹孔宪廷所建,兰山道尹一职,大致相当于如今的兰州市长。靖远行政区划屡有变动:明代至清初,此地隶属巩昌府,也就是今天的陇西;乾隆三年(1738 年)改归兰州府管辖;1914 年,北洋政府将甘肃划分为七道,靖远归入兰山道。孔宪廷就任兰山道尹期间,曾坐镇北湾,亲自督修北湾澄地工程。这是民国时期甘肃规模最大的民生水利工程,造福一方百姓,地方民众感念其功绩,故而修建孔公祠以示纪念。
孔公祠兴建于 1947 年,由李培清主持营建。李培清是北湾当地主导澄地工程的关键人物,也是这项水利事业的代表者。这座祠堂在文革时期遭到拆毁,同样为李培清亲眼目睹。那段岁月里,李培清被划为 “四类分子”,时常遭受批斗,还要承担繁重的义务劳动。待到年老体衰,无力完成分派的劳务,便只能由家中子孙替他出工出力。
北湾小学旧校址原本坐落在靖北公路南侧,孔公祠拆毁之后,学校搬迁重建于靖北公路北侧,也就是如今的校址。
上述拆毁孔公祠,再建北湾小学史料,出自李培清之孙、时年八十岁的李忠科先生亲口讲述。(2021 年辑录于平川陋斋)

李忠科兄弟(右为李忠科),乃北湾澄地二十八宿之首——李培清的孙子
瓜园村庙之钟 有传奇故事
1. 方神庙原在黄河边
瓜园村旧有方神庙,名为二郎真君庙,原址就在村子稍上游的师家巷一带。笔者与张凤勤先生闲谈,他指着自家门前开阔的稻田讲到,这一片在 1931 年以前便是黄河河道,昔日的二郎真君庙,就紧挨着黄河南岸修建。
糜滩百岁耆老彭献璞在《糜子滩沿革》一文中记述:旧时黄河主河道,以如今瓜园村龙王庙之堤塝为界。河北数百亩良田,是糜滩张明道的父亲张思刚,长年一背篼一背篼搬运砂石,筑堤淤垦而成,这片土地如今正处在黄河河道的中心。民国二十年(1931),黄河泛滥,堤塝溃决,河水侵占了张思刚淤垦出来的田地,就此形成新河道,黄河改道,成为如今的地貌。原先属于糜滩的张家坝码头,便处在今天瓜园龙王庙堤塝一带。
整片海广滩(三合)原先隶属糜滩,当地居民也为糜滩户籍。经过这次黄河大改道,此地划归盐滩乡(东湾),居民户籍也随之变更。
张明道是本地历史名人,为靖远第一位北京大学哲学系学子,曾参加五四运动,被捕入狱,照片还曾在天安门示众。他做过甘肃省参议会议员,又出任崇信县知事。1929 年便离世,因辞世较早,后世知晓他的人并不多。这一段地方史实,应当为乡人铭记。
2. 二郎真君庙变成五泉寺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宗教信仰得到尊重,前往庙宇祭拜的信众日渐增多。人多难免意见不一,人心难齐,此种情况古来有之。信士之间生出隔阂,分化成不同群体,一部分人迁出旧庙,在如今村委会附近另建新庙,即现在的芙蓉山五泉寺。庙宇改换名号,供奉的神祇也有所增加,但本村的方神依旧是二郎真君。当时村里的学校紧挨着五泉寺修建,后来校舍又向下游搬迁一百多米。
3. 黄河大水冲毁方神庙
瓜园五泉寺保存一口铁钟,钟高一米有余,直径也将近一米,钟声洪亮悠远,是庙中一大景观。据钟身铭文记载,此钟由瓜园先辈于清咸丰十一年(1851)四月捐资铸造,距今已有一百七十余年,长久悬挂在旧庙之中。大约清末至民国初年,黄河爆发大水,二郎真君庙被洪水冲毁,这口铁钟也被河水卷走,下落不明。数年之后,乡人筹措钱财,在二郎真君庙原址复建庙宇,一切复原,唯独缺少这口古钟,正准备重新铸造,这口遗失的铁钟竟被人送回。瓜园百姓见到古钟归来,无不大喜过望,额手称庆。
4. 神钟失而复得
当年洪水将铁钟连同钟亭木梁一并卷走,凭借木料的浮力,铁钟没有立刻沉入水底,顺着河水漂流百里,搁浅在景泰老龙湾村岸边。当地一位村民偶然发现古钟,擦去表面泥沙,细读钟上铭文,才得知这口钟属于瓜园村方神庙。该村民虔心向善,热心行善事,便套上牛车,载上铁钟,整整赶路一天,把古钟送回瓜园村方神庙。这件事在瓜园村中引起不小轰动。可惜岁月流逝,这位老龙湾送钟村民的姓名,已经失传。
八十年代新庙建成,这口古钟迁移至五泉寺内,乡人专门修建钟亭,为古钟遮风挡雨。这段往事十分动人。不了解渊源的人看见此钟,只当普通古物;知晓这段曲折经历的人,面对古钟,则心生敬意,感慨万端。(2021 年 9 月 2 日辑录整理于平川陋斋)

瓜园村庙——芙蓉山五泉道观掠影


北湾太白山故事
靖远为陇上文脉名邑,域内名山胜迹林立,乡土神话与仙俗传说源远流长、俯拾皆是。北湾太白山,便是本地最富仙韵、故事纷呈的名山之一,与之相关的民间传说质朴动人、代代传诵,深植乡野民心。
笔者屡受太白山管委会会长田成旺先生诚挚邀约,多次登临太白山实地走访,参与山中各类文化民俗活动,亲耳聆听乡里父老口传的各类仙迹典故,收获颇丰。这些原生乡土传说质朴天然,虽意蕴深厚,却缺少文字雕琢与艺术打磨,故而传播有限、鲜为外人知晓。笔者感念这些乡土珍宝即将湮没,遂潜心梳理、悉心整合,对原生传说进行文学润色与艺术化梳理。
此番整理,恰似粗粮酿佳酿,以原生乡土素材为底,去芜存菁、打磨文韵,让原本朴素的乡野故事,变得意蕴绵长、耐人品读,得以更好地留存传世、浸润人心。
太白山绝非寻常丘壑,单观其名,便知此山仙缘深厚、来历不凡。山中仙迹遍布、典故繁多,仙俗交融、文脉荟萃,是周边群山之中极具特色的灵秀仙山。关于山中主祀神祇太白爷的真实身份,民间始终没有统一定论,乡俗流传主要有两说:一为诗仙李白,二为天界太白金星,两种说法并存乡里,为这座仙山更添神秘色彩。
2018年戊戌中秋前夕,笔者与一众文友应邀赴山,参加白银太白山黄河文化研究院挂牌成立仪式。当日细雨霏霏、云雾缭绕,山峦隐于烟雨之间,仙气氤氲,宛若置身世外仙境,令人心生悠然怀古之情。
诗仙李白曾言:“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诗仙一生仗剑辞乡、云游四海,遍访天下名山大川,钟情山水仙迹、追慕世外风骨,素有青莲居士之称,本就兼具文人风骨与仙侠气韵。我辈寻常文人,虽才疏学浅,亦素来倾心名山胜境、向往仙踪文脉,此番登临,亦是心怀敬意、寻迹而来。
太白山儒释道三教并存、众神云集,山中供奉神农圣祖、二郎尊神、法王菩萨、圣母娘娘、财神、土神等诸多神祇,香火绵延不绝。而山巅主殿端坐、统领一山香火的主神,便是太白爷,太白山亦因之得名,是整座山峦的信仰核心。众人听闻山中仙俗渊源,皆兴致盎然、心生慨叹。
常有人心生疑虑,此类乡土神祇传说是否归于封建迷信?实则不然。山川仙俗、圣贤传说,本质是根植华夏千年的乡土民俗与传统文化。国人的先祖信仰、圣贤尊崇、天地敬畏,早已融入民族文脉与世俗生活,是独属于华夏民族的文化底色。
华夏民俗四时皆有敬祖怀圣、追念先灵的传统:春节迎新送旧、敬奉先祖,清明祭祖扫墓、慎终追远,端午、中元、中秋皆有民俗仪轨,十月初一送寒衣缅怀先人。千年民俗代代沿袭、岁岁传承,浸润着每一个中国人的生活与精神世界。
这份根植乡土、绵延千年的信仰与民俗文化,是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深深融入国人的生活肌理与精神血脉,早已成为代代相传的文化烙印。(2018年秋)

北湾太白山风采
太白爷显灵记
靖远黄河上游北湾镇高崖村,有一座名山唤作太白山,山上供奉太白爷等诸神,山场建筑规模可观,香火十分兴盛。本地知名企业家田成旺担任山门名誉负责人,山场各项事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近些年来,太白山的名气越来越大,已然成为靖远黄河沿岸一处知名游览地。
山上设有黄河文化书院,是经过官方审批注册的正规机构。原北湾中学校长、老知识分子王保恒先生出任书院首任院长,如今担任名誉院长,陈庭亨为书院法人代表。山场征集收藏了大批农耕、民俗老物件,计划后续筹建太白山农耕民俗文化实物陈列馆,对外开放展出。除此之外,山中还珍藏范振绪、任法融等省内外名家书画。由此可见,太白山并不仅仅是一处宗教活动场所,这里浓厚的文化底蕴同样不容小觑,称得上是一座文化名山。在民俗与农耕文物征集这件事上,裴德麟老师和一众热心乡贤耗费了大量心血。
戊戌年农历七月十二庙会,笔者受山场邀约,随同一众文化人士到场参与文化交流活动。众人有感于此地风物,写下不少记述太白山的文章,陆续刊发在网络微刊之上,传播反响很大,太白山的知名度也借此得到大幅提升。正所谓文化需要传播发声,太白山能够声名远播,与此有很大关系。
庚子年,田成旺先生再次邀约笔者上山,商议庙会期间书画展览、农耕实物展等相关文化活动。到访之时,抬眼便看见中兰高铁高架桥赫然横亘眼前,成了山场入口处一道醒目的景致,笔者不由得十分诧异,驻足观望许久。前次过来还未曾见到这座大桥,眼前景象着实出人意料。
据山场众人讲述:高架桥合拢贯通之前,太白爷曾向门下弟子降下启示,文字明示,某日将有苍龙飞抵此地,行经山门之前,诸位弟子届时应当迎接庆贺。当时弟子们收到这番启示,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待到工程完工那一日,工程机械轰鸣作响,桥墩之上桥梁构件缓缓对接合拢,一条钢铁巨龙就此横跨过境。一众弟子方才幡然醒悟,原来太白爷先前的启示,说的正是眼前的高铁大桥。大家满心欢喜,焚香燃纸,举行仪典,庆贺大桥顺利合龙。
这个故事,由山场信士弟子亲口讲述。(2020 年 9 月 4 日记述于陇上平川陋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