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宝智

天光在这一日,终于被均匀地掰成了两半。
一半还给白昼,一半留给长夜。一半赠予过往,一半许给余生。我立在田埂上,看露珠从草叶尖上缓缓滑落,像一滴悬而未决的泪,最终渗入泥土。那泥土是新的,是昨日种麦时翻开的泥土,此刻正散发着一股潮湿而温润的腥气。麦种躺在土里,安静得像还在沉睡的婴儿。我知道,四十五天后,当立冬的风叩响门扉,它们便该醒了。
风从远山那边来,走得有些累了,到我面前时,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凉。它掠过我的袖口,什么也没有带走。我忽然想起那句“风无痕”,可当真没有痕么?你看那溪边的芦苇,正微微地低着头,像是在同水里的倒影说话。那影子里,有半池枯荷,几片残萍,还有一整个夏天最后的叹息。
大梦初醒的人,大约都像我此刻的样子——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回走。往前,是霜降,是立冬,是万物萧索;往后,是白露,是处暑,是回不去的溽热。可秋分不管这些。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天地之间,不偏不倚,像一个看惯了离合的老者,把一杆秤摆得端端正正。
一边是收获,一边是耕耘。收获是田里最后一茬玉米,金灿灿地堆成小山,农人脸上的笑被阳光镀了一层暖;耕耘是昨日刚播下的麦种,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悄悄裂开了壳。这两件事,竟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时发生着,像一首诗的两行,押着看不见的韵。人间的事,大约也是这样——一边笑着重逢,一边哭着离散;一边推开窗看月亮,一边关上灯想故乡。
我想起那列南飞的雁。它们排成一个人字,贴着云层缓缓移动,叫声凄清而悠远。那声音落在水里,水皱了;落在山尖,山黄了;落在离人的耳中,便成了剪不断的愁。可若落在明月里呢?大约会变成一缕银白色的光,柔柔地铺在每一扇未眠的窗台上。
“晴空一鹤排云上”,那是多么孤绝的意气。鹤是遗世独立的,它不肯与雁群同行,偏要独自振翅,直上九霄。可秋分不偏爱鹤,也不偏爱雁。它给鹤一片辽阔的天,也给雁一程萧瑟的路。它把“月圆花正好”捧给人看,也把“天涯断肠人”藏进梦底。这不是残忍,这是慈悲。慈悲是允许万物以各自的方式存在,也允许悲伤与欢喜同时发生。
我蹲下身,指尖触了触田里的土。昨日种完麦子,今日便来秋分。这两件事挨得这样近,像是约好了要一起跨过什么门槛。四十五天后,立冬会来敲门。那时候,麦苗大约已经长出了三寸嫩绿,薄薄地覆在田里,像一层绒毯。寒霜落下来的时候,它们会低着头,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而那时,月亮会变得更冷,天会变得更高,云会变得更淡。我会想起这个秋分,想起这一日昼夜均分的奇迹——想起我在田埂上站着,风吹过我的发梢,也吹过四十五天后的未来。
我不赶路。我只是站着,让自己被这秋分轻轻地穿过。像天穿过地,像昼穿过夜,像今日穿过明日。忽而明白,秋分分给我的,不过是这短短一瞬的觉知:知道万物皆有定时,知道聚散皆是寻常,知道在收获与耕耘之间,在圆满与缺憾之间,有一种温柔的平衡,正默默维系着这红尘的秩序。
且享这山河好景罢。且共这人间秋分罢。
且把一琴一酒搁在桂花树下,等明月来相照。等那银白色的光,把人间所有的悲欢,都酿成一场隔世的清梦。梦里,有人分得天高远,有人分得风无痕,而我,只分得这半日闲坐,看秋色一点点浸透暮云,看暮云一点点染透远山。
远山之外,雁阵已过。远山之内,麦种在眠。
而秋分,正轻轻合上它的书卷。一半是开始,一半是结束。一半是握别,一半是重逢。一半是我此刻站着的样子,一半是我永远也说不出的——对这人间的,无边眷恋。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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