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新汶
李千树
人逾花甲,梦里却依旧是您——新汶。这魂牵梦萦的地方,是我曾经学习、工作、生活过的故土。说来也怪,几十年的光阴如流水般逝去,许多事情都模糊了,唯独新汶的影子,反倒愈久愈清晰,像是刻在心上的纹路,怎么也磨不平。
新汶不大,被人戏称为“一枪就能打透”的地方。可就是这方寸之地,却装着我一整个青春。它原本只是新泰县的一个镇,却因了新汶矿务局的存在,又合并了衰老的莱芜矿务局,竟生生被划出来,成了一个县,又成了一个县级市。这倒像是命运的一个玩笑,硬是把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托举成了鲁中大地上一颗沉甸甸的黑色珍珠。
这里有一条西流的汶河。河水悠悠,不知流淌了多少年,见过汉时的月,听过唐时的风,如今又映照着煤矿工人疲惫而坚毅的面容。还有那条从津浦铁路岔出的运煤专线,从磁窑到莱芜东,蜿蜒如一条黑色的长龙。这是当年德国人和日本人为了掠夺新汶与莱芜的煤炭资源而修的——每当想到这一层,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来。这条铁路,既是耻辱的印记,却也成了故乡的血脉,串起了华丰、小协庄、良庄、张庄、泉沟,还有鄂庄、矿山……大大小小的煤矿,像一串黑色的念珠,散落在鲁中的丘陵间。
因为煤,这里聚集了数以十万计的产业大军。又因为这十万大军,便有了医院、学校、俱乐部、电影院……竟也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单说学校吧,从大学到中专,从中学到小学,从教师进修学院到师范院校,一应俱全,仿佛要把整个人间的学问,都在这片煤尘飞扬的土地上种下去。
与我直接相关的,自然是山东煤矿师范和新汶矿务局第一中学了。前者的那扇大门,是我1979年参加高考后迈进去的。那时的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青年,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从乡下走进这座“藏龙卧虎”的小城。之所以说是“藏龙卧虎”,是因为这里沉淀着一大批历次政治运动中被“发配”来的知识分子。他们从北京、从上海、从省城,被时代的洪流卷到这个小小的煤城,却意外地成了我们这些农民或煤矿子弟的恩师。我的老师朱德才先生、殷梦舟先生、李复兴先生,就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朱先生讲古代文学,讲到动情处,常常眯起眼睛,仿佛整个人都沉进了唐诗宋词的意境里;殷先生教文艺理论,一口温软的南方口音,把枯燥的理论讲得如歌一般;李先生讲现代文学,总爱挑郭沫若的刺。他们却都鼓励我们这些工农子弟,用沾满泥土和煤灰的手,去写自己心里的歌。
那时的山东煤矿师范,正是初创不久,学校蒸蒸日上,教师力量最为雄厚。校园里的梧桐树还很年轻,叶子绿得发亮。清晨,琅琅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和着远处矿井上卷扬机的轰鸣,竟成了一种奇特的交响。当然,那也是学生思想最为活跃的时候。受当时社会思潮的影响,我们也曾经历过一些小小的风波。如今想来,那些属于青春的躁动与热情,都如风一般,吹过了,便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毕业留校后,我的第一个工作单位,便是新汶矿务局第一中学。它原叫“矿中”,后来随着莱芜矿务局的并入,中学不止一个了,又有了二中、三中,它便升格为一中。我在那里工作了近三年,先后做过初三一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还当过几个月的学生科干事。那些日子,至今想来,仍是鲜活的。
我记得讲台下的那些脸。有的聪明,有的顽皮,有的沉默,有的狡黠。他们像春天田野里的庄稼,参差不齐地生长着。我那时年轻,性子也急,常常为他们的调皮生气,甚至动手打他们。可更多的时候,是被他们的纯真打动。有一个学生,家里穷,买不起课外书,便天天来办公室借我的《红楼梦》看,看得书页都起了毛边。还有一个学生,调皮得能把屋顶掀了,可毕业时却哭得最伤心,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这些孩子,如今也该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罢。他们当年有考入中专的,有考入高中继续深造的,最起码也上了技校,可谓几乎个个都成了材。不知现在他们是否还记得,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的年轻的语文老师?
我也忘不了与新汶有关的一切。悠悠西流的汶河,南山那条专线铁路,郭家泉村的小巷和露天电影院。还有虽在新泰境内、却与学校不甚远的莲花山,以及山脚下的军用飞机场。偶尔有飞机起落,那银色的翅膀划过蓝天,总让年轻的我们生出无限遐想。良庄煤矿的洗澡堂,职工俱乐部,小协庄煤矿的火车站,泉沟煤矿小学那清静幽远的院落……还有那只有一条煤尘铺地街道的市中心,火车站门口的水饺铺、油条摊,胡辣汤的辣香,菜煎饼的酥脆。这些寻常的吃食,在记忆里却格外分明,仿佛舌尖上还留着当年的味道。
还有我的同班同学兼好朋友彭永森。他当时被分配到二中,我们彼此引为知己至交,彼此鼓励,相互关照,情同手足。那些年,我们一起谈文学,谈理想,谈未来。青春的日子,因为有了友谊,便格外明亮。后来,我为了生活,为了与未婚妻团圆,调走了,去了孔孟之乡的兖州矿务局。临行那天,永森送我,一直送到火车站。我们握着手,许久说不出话来。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他站在月台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那一别,竟是许多年。再见面,他已是曲阜师范大学的在读生,后来也调回老家,并成为了泰安某区委的公务员直至退休。
沧海桑田。如今,山东煤矿师范早已不存在了,新汶矿务局一中也早已不存在了。它们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成了档案袋里泛黄的纸页。可是,在我的心里,它们永远活着。那校园里的梧桐,那教室里的灯光,那讲台上的粉笔灰,那操场上的晨跑……都还在。它们活在我的梦里,活在我每一个失眠的夜里,活在我每一次回眸的瞬间。
是的,难忘新汶,新汶难忘。难忘母校,难忘师恩。难忘我人生第一处工作的地方,难忘那些活泼可爱又调皮捣蛋的学生。难忘那里的山山水水,城乡街巷。更难忘那里点点滴滴的、鲜活的生活感受。
今夜无眠。但一合眼,却又梦见了新汶。梦见汶河的水,梦见煤矿的灯,梦见黑黢黢的矸石山,梦见年轻的自己,正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满是煤尘的街道,去学校上课,去城里买书。车筐里放着的是书本,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这是我与新汶一生的缘分。我十分珍惜这份缘分和感情。或将保存至永远。
2026年9月23日晨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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