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不过来》
张洁
我从未去过珠穆朗玛峰。这大概是我写这篇文字时,最先要坦白的事。
我十八岁,刚上大一。从宿舍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的只有教学楼灰扑扑的屋脊,和更远处几栋商品房一模一样的轮廓线。海拔8848.86米——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是手机屏幕里的一段新闻,是地理课本上的一行备注,是纪录片里风雪呼啸的远方。它真实、确凿,却与我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可是,每一个写作者心里,大概都有一座珠峰。
去年冬天,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写第一篇小说。写了三行,删了。又写了两行,觉得矫情,又删了。那个下午,我反复在空白的文档上敲打,像一个人在无人的雪原上跋涉,每走一步都陷进及膝的雪里,看不见脚印,也看不见终点。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她站在食堂的玻璃窗前,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别人的影子上面。”
就这一句。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山的脚下。
后来我开始写诗。写宿舍楼下的猫,写早八点教学楼走廊里的风,写食堂阿姨舀起一勺菜时微微倾斜的碗。写得很笨,像第一次握登山杖的人,把杖尖扎进土里,拔出来,再扎进去,一步一喘。可每次写完一个短句子,把句号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仿佛脚下的海拔又升高了一点点。
珠峰不会因为我写了几行字就变矮。它依然在那里,冰川割裂、岩壁陡峭,每年还在以几毫米的速度向上生长。可我也在长。我不再写“大海是咸的”这样的句子了,我试着写“海水流过伤口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咸”。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这“不够”本身,就是我正在攀登的证明。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被“最高”“第一”“冠军”这样的词喂养长大。仿佛不登顶珠峰,就不配说自己热爱登山。但我渐渐觉得,写作这件事,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最高峰”,而是昨天那个不敢落笔的自己。
我认识一位中文系退休的老教授,他写了三十年,没出过一本集子。可他的书桌上永远摊着稿纸,钢笔帽拧开搁在旁边,笔尖上洇着一小团墨。他说:“珠峰太高了,我只爬我眼前这个小土坡。爬着爬着,一抬头,海拔就高了。”
这话让我想起老家门前那条小河。小时候我总想去河对岸,可水太深。后来我每天往河里扔一块石头,扔了整整一个夏天。秋天下河的时候,水只没到我的膝盖。石头不会消失,但石头可以铺路。
写作也是这样吧。每一个词语都是一块石头,每一个句子都是一小步海拔。我们写不出8848.86米的句子,但我们可以写一个3米的句子,再写一个5米的句子。写食堂的阿姨,写楼下的猫,写某个失眠的夜里忽然想起来的童年。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带着体温的细节,就是我们脚下真实的高度。
我没有去过珠峰。但我知道,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2024年秋天的某个夜晚,台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向那座看不见的山,靠近一点点。
珠峰不会过来。但我可以过去。
哪怕以笔为杖,哪怕以梦为阶。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永远到不了顶。但只要还在写,脚下就是向上的路。
这条路,我刚刚起步。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作者简介:张洁,男,2007年生,广东梅州人,热爱阅读与写作,相信写字像珠峰长高,几毫米也算数。写作是低处的攀登,慢慢来。坚信写作是一场缓慢而诚恳的朝圣,愿以文字为杖,丈量内心的海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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