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中秋季节。人间处处团圆笑语,而我心底,总是翻涌着经年不散的旧念。数年未尝一口月饼的我,唯独今年望月之时,五十年前那一幕旧景,骤然从岁月深处缓缓浮现。那半块水果月饼的清甜,穿过半世风雨光阴,依旧留在唇齿之间。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尝到中秋的甜,是清贫年月里最珍贵的暖意,更是早逝的姐姐,留给我最刻骨铭心的疼爱。
七十年代乡下的中秋,朴素又清贫,一块月饼便是千里难寻的稀罕物。那月饼,是当年远在东北部队服役的姐夫,探家带回的心意。彼时我在四十里多外的高中求学,不能与父母弟妹同时分享,姐姐特地给我留了一个。
奈何稚子嘴馋,家中两个弟弟偷偷分食了半块。等姐姐发现时只剩残缺的半边。即便如此,她依旧把这仅存的半块月饼,悉数留给了年少的我。那一缕浅浅的水果甜香,照亮了我贫瘠的少年,也成了我往后半生,每逢中秋便刻骨回想的温柔。
我的姐姐,本该是被时光温柔眷顾的人,明媚善良,聪慧过人。年少求学时,她是所有老师最偏爱、最赞许的学生。不止学业成绩遥遥领先,更难得心性温顺通透,懂事乖巧。她灵气灼灼,能歌善舞,当年登台演绎李铁梅,唱腔清亮传神,神态气韵兼备,一举一动惟妙惟肖,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翩翩少女。那时的她眼底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前程一片坦荡光明。
身为家中长女,她过早褪去稚气,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她是父母最贴心的慰藉,也是贫寒家里最得力的帮手。岁岁晨昏里,洗衣做饭、种菜喂猪、照料弟妹,家中大小杂务,她默默包揽、事事周全。她把最好的温柔、最多的时光,悉数留给了家人,以稚嫩肩头撑起家中烟火,却从不抱怨。
1977 年,恢复高考,万千寒门子弟迎来改写命运的微光,姐姐凭她所学,从容迎战,当年数百名女考生中,仅有四人过线,她以最高分数榜上有名。恢复高考,凭本事当官,是她走出山野、奔赴远方的全部希冀。
可世事弄人。彼时的家庭历史缘由,终究困住了她的前路,本来是跳出了龙门的鲤鱼,最终还是回到了农门。后来班主任悄悄告知她,曾在县教育局亲眼见过她的录取通知书,当时还默默为她欣喜许久。
这份迟来的真相,成了扎根在姐姐心底最深的遗憾与不甘。她始终清楚,自己本可踏进校园、改变人生,是时代与出身锁住了她的梦想。一腔热血终成空,满心期许皆散尽,自此她心意寒凉,郁结成疾,落下终生心病。这份无解的怅惘,经年累月郁结于心,也是她余生郁郁、英年早逝的根源。
求学之路彻底断绝,无望的姐姐渐渐认命。民间常言,女子出嫁,是第二次投胎。心有不甘的她,将余生所有的期许尽数寄托于婚姻,盼着择一良人、安度余生,以弥补命运的亏欠。她嫁入了名门望族,丈夫根红苗正、能文能武,公公更是村里的老书记。在众人眼里,这是无可挑剔的良缘,是苦尽甘来的归宿。可命运的魔咒,终究未曾放过她。成婚不久,公公悄然退位,曾经的希望转瞬成空。心底积攒的委屈与落空,让姐姐常年耿耿于怀,总觉得本该安稳的人生,终究错失了依托。
姐夫亦是命途多舛、怀才不遇之人。他写得一手好字,文笔也不错,善拉二胡,还会写歌谱曲,处处显露文人的风雅。年少服役戍边,身为雷达兵,因岗位涉密,服役期满不得就地安置,只能无奈告别军营、无奈地回到他一百个也不愿回的乡土。一身才情、满腹抱负,终究困于山野田亩。从未躬耕劳作的文人,面对粗重农活手足无措、力不从心。他心有不甘,却无力挣脱命运桎梏。
两个皆被命运辜负的人,相守朝夕,日子未曾迎来期许的暖意,只有压抑清冷、落落寡欢。姐姐心底的郁结,如同深埋地下的竹鞭,无人问询,在岁岁年年里悄然滋长。年少失学的憾、婚姻落空的盼、生活琐碎的苦,层层堆叠,日夜侵蚀着她的身心。
这一生,姐姐藏在心底的委屈与困顿,还有许多许多不足为外人道(譬如,迟到一个月的高中入学通知,被别人挤占的代课名额,为残疾孙子救医的艰辛等等)。姐姐万般温柔、万般勤恳、万般期许,终究抵不过命的重重苛责。自古红颜多薄命,这般聪慧善良、温柔坚韧的姐姐,从未负岁月、从未负家人,却唯独被岁月狠狠亏欠。最终,经年郁结的心病,彻底耗尽了她的生机,让她匆匆辞别红尘,辞别所有牵挂与遗憾。
月轮依旧岁岁满,人间依旧处处圆。只是我的姐姐,再也不会踏着月光归来。
半生倏忽而过,我从懵懂稚子长成为爱好码字之人,虽写尽人间百态、却迟迟未曾为半生坎坷的姐姐落下一字一文。这篇浅文,是我落笔忆姐的第一篇文字,大抵也是最后一篇。姐姐,请你原谅我,时隔半生,才敢细细忆你、深深念你。
五十年风月流转,半块月饼的甜香,岁岁萦绕心头。这一生你太苦、太累、太委屈。愿天堂无寒门桎梏、无命运苛责、无郁结心事,唯有风清月朗,岁岁安然。安息吧,我苦命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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