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爷小记
作者:憨 仲
民爷,纯臣石碏之后裔,憨某同宗同族的本家人。世居於陵古邑高塘庄,以务农为业。其性情温和,淳朴善良,助人为乐,和蔼可亲,不拘小节,俨然和合二仙附体。
按辈分,民爷长余三辈,是“玉”字辈,正儿八经地喊他老爷爷,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知从哪辈上,俺高塘村的老石家,在称呼上有所简化,把人名的最后一个字放在前面,辈分在后面显示出来。因此,便有了“红哥”“强叔”“辉爷”的称谓,不论是高几辈,在喊叫上多是省略处理。民爷就属于这种。
也许,人们一看这文章名字,就会产生疑问:民爷有啥特别?大凡读过老憨作品的人,都知道在我笔下多是文人骚客、风流名士,这“民爷”也大有来头吧。其实,他真的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沟头堰边的一棵狗尾巴草,致使好多人忽略了他的存在。其实在我眼里,并不比那些个当红的艺术家差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印象中的民爷,个头不高,淳朴善良,性格开朗,满脸笑容。天天哼着小曲儿,快活得像个弥勒佛。即使家里断了顿,他依然无忧无愁的样子。说来,民爷与俺家的关系,既远又近,说到远,早已出了五服,不属于近支;说到近,两家只隔着个三十米的闲菜园,谁家做的什么饭,谁家鸡鸭丢了,甚至一些骂娘的话,都是一清二楚的。
我们两家同属第七生产小队,一同下地干活、一块参加批斗会、一起分粮食,可以说,除了不在一起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是分不开的。那时候咱人小干活慢,锄地时,民爷锄到头必定来接咱;间苗时,他的手法灵活,干完了自己的活必定帮俺。当然,这其中是有原因的。且不说同为仲瞻公后裔、300年前在一口锅里轮勺子的那码事,他和家父的发小关系,活脱脱的“老铁”。当年,两个人“臭味相投”,一块去河北倒腾“窑货”;一块到博山贩运煤炭,一块跑到501厂干搬运工,只因“七级工、八级工,不如一沟萝卜葱”的大环境影响,民爷又回乡拾起了庄稼活,家父则坚持了下来。虽然,后来有了工农差别,爷俩只要碰一起,小酒壶“翻跟头”那是必须的。
民爷人实诚,不会玩心眼。助人为乐是他的天性,不管谁家有事,他都会伸手相助的。那会儿队里分地瓜,“礼大娘”男孩少,家里缺少劳动力,他把自己的地瓜运回家后,顾不得吃饭,又返回去把“礼大娘”家的地瓜运回家。等他回家吃饭时,饭菜早已凉了。似这等事儿,民爷是司空见惯的。俺家就受他的恩惠不少,娘常说:“以后千万不要忘了你们民爷的恩德呀。”这话,俺一直记着哩。
民爷在村里是个文艺活跃分子,无论是“周姑子”、吕剧,还是歌剧、京戏,都能腔韵十足地来上两段。《空城计》《小姑贤》《三世仇》《王小赶脚》,都是他的拿手好戏。说来也怪,尽管如此,他却从来不登台演出。可是,村上每年的哪出戏都少不了他。器乐队的“掌鼓板”非他莫属呢。每一个演员的出场亮相,或唱腔的节奏,他手中的“嘎巴鼓”敲得那个脆生,简直神了,不仅演戏的精、气、神十足,就是看戏的也伸直了耳朵,假若说,每年的年戏缺了他,肯定是不会出彩的。
“掌鼓板”的民爷,他不只是个乐手,还是乐队的总指挥,更是整场戏节奏和气氛的“总导演”。如果说演员是血肉,那他就是赋予演出灵魂与呼吸的关键。可以说,他是演员的“节拍器”,掌控着全局的急缓节拍,整个演出的快慢、强弱、起承、转合,都由民爷手中的鼓和板来统领。正因为民爷有着独门绝技,既确保了乐队(文场、武场)的起、收、快、慢,又精准地配合了演员的每句唱腔、每个亮相。记得在演出《三世仇》时,他手中的绝妙鼓点,把紧张的节奏、悲伤的哭泣、欢快的赶路……各种情绪场景,淋漓尽致地彰显出来。博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因此,这出戏不但参加了区汇演,还到市里赢得了奖项呢。事后,人们都说民爷功不可没。
十里八村都知道民爷有个“叫夯”的看家本事,那是狗撵鸭子一一呱呱叫。所谓叫夯,那是过去在乡下盖房子、垒墙体,常见的打地基关键一环,说白了,就是用石头把土地夯实。一般都是把一块石头捆绑起来,由四条牵绳和扶把组成,由扶把的人“叫夯”和掌控,四周的只是用力,地基打得平整与否,都在“叫夯”人的手上,说来就是个技术活。跟着民爷打夯,不仅不累人,还打得好。他的本事是思维敏捷,见啥吆喝啥,所见事物张口就来,就像过去唱“莲花落”的人一样。比如他正在喊着“同志们,加把劲吆”时,恰巧有人走过来,他马上就把话题转到路人身上。“你看那大美人呀,长得真是俊啊”“某某去挑水啊,回来撒一半呀,若是不注意啊,老婆回家骂啊”语言诙谐,妙趣横生,不但路人不会嗔怪,还给围观者带来乐趣。因此,人们都把看他“叫夯”当作是种艺术享受呢。
民爷是一把干农活的好手,锄镰锨镢,扬场耙地,样样拾得起、放得下。每每生产队安排他运肥或运庄稼时,他总会点名让俺做他的小跟班,这是我最开心的光景。他赶着毛驴车拉着物品,一路上唱段不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人马乱纷纷......”《空城计》刚刚唱罢。“六月三伏好热的天,二姑娘骑驴奔走阳关......”的《王小赶脚》又接了上来。有时候俺坐在车上,也跟着他有板有眼地学了起来。有一回走到白家地,俺正跟他学唱五音戏“俺娘家住在了二十里铺,婆婆家住在了张家湾”唱段时,一时忘乎所以,差点从车上跌落下来。不过,咱后来登台出演《三世仇》《渡口》等戏剧,无一不是民爷细心指点的结果。
最能体现民爷精彩的,窃以为,除了他的“掌鼓板”,那就是南坡“种西瓜”那档子事了。分田到户的那年,俺队里的社员家家户户种了西瓜。老天爷给力,西瓜获得了大丰收。社员们点着大把的钞票,一个个心花怒放。民爷提议:“咱们何不庆祝一下?”弟兄爷们说干就干,由是武哥回家逮鸡、连叔去水库拿鱼、顺叔到食品店割肉,民爷则跑去供销社打来“高粱烧”,家父拿出他掌厨的看家本领。瓜园里炊烟袅袅,香气扑鼻,不大会儿十多个菜便摆上了地摊。一家人猜拳行令其乐融融,开怀畅饮无所顾忌,从中午一直喝到太阳带着醉意落下山。日后,淄博有线广播电台以《瓜园宴》的通讯稿,向全市进行了宣传。为这事,民爷自豪地对人讲:“俺也是上过电台的人呢。”
憨某人退休后,怀旧的咱叶落归根。总喜欢信马由缰地到处游走,寻找在家乡的足迹。每每伫立于老戏台遗址、饲养处旧址,或老墓田、甜水井,不经意间,民爷的身影总会闪现眼前。前天傍晚,我站在胡同口闲逛,恍惚间,有人唱着吕剧“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朝这边走来。哦一一,是民爷。只有他,才有这字正腔圆的味道。揉揉眼,眼前一派朦胧,民爷的影子不见了。空荡荡的大街口,只留下我延绵不绝的怀念之情......大概这是常有思虑所致吧?
民爷,真的走了。带着他给别人的快乐与自己的病痛,永远地走了。这是回故乡时听说的。噩耗虽有点迟缓,心里却是隐隐作痛,有些不相信的意味。但愿这不是真的!我是多么想听他再喊两嗓子“叫夯”,或看他再来一次“掌鼓板”呀。思绪绵绵,想念不止......
作者简介:
憨仲,本名石绍宏,别号於陵居士,山东淄博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淄博市残文联副主席、残作协主席、《东方散文》杂志社名誉总编、山东轻工职业学院、南京文学院客座教授。两千余件文学作品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创作出版有“乡村三部曲”“齐风三部曲”“杖行三部曲”等文学专著25部;主编有《铁庵诗存》《曦光溢彩》《我的童年》等文学作品集15部;曾多次出任国家及省、市文学赛事评委,是“中国散文精英奖”得主、山东省优秀交通新闻工作者、淄博市自强模范,“建设淄博”二等功获得者,张店区学雷锋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