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过去了,许多往事早已被风吹散。可我总忘不了卤泊滩那白茫茫的盐碱地,忘不了一丛丛青绿泛红的盐蓬蓬,更忘不了母亲拉着架子车,在晨光里一步步前行的背影。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眼看中秋节一天天临近,地里的玉米还在灌浆,青秆不能收割,家里的猪羊断了草料,口粮更是捉襟见肘。邻里闲坐谈论中秋,盘算着过节的吃食,母亲默默听着,转身连夜打磨镰刀。天不亮,她就叫醒我们姊妹几个,踏着微凉晨露,往返七里开外的卤泊滩。一车车盐蓬野草,载着母亲压不弯的坚韧,撑起我们一大家人的烟火生计。那些与盐蓬相伴的艰难岁月,每一寸苦里,都裹着沉甸甸、化不开的母爱。
那时村里家家户户都紧巴巴,分到手里的杂粮精打细算,勉强撑过半载,中秋前夕正是最难熬的关口。地窖里的存粮早已见底,粗面窝头省了又省。姊妹几个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常常捧着空碗望着灶台,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母亲看着我们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模样,夜里坐在煤油灯下发呆,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磨破边角的粮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她心里何尝不想中秋让孩子们围坐桌边,尝一口月饼,过一个像样的团圆节,可日子不由人。第二日天未亮,她便早早起身,擦拭家里那辆老旧木架子车,磨快镰刀,轻声唤醒我们姊妹:“走,去卤泊滩割盐蓬蓬,嫩尖焯水,好歹填填肚子,老秆收回来喂猪羊,等熬过中秋,掰下玉米,咱们日子就能松快些。”
卤泊滩离村子足足七里路,一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盐碱浮在路面,踩上去硌脚又打滑。初秋清晨已有凉意,露水打湿单薄的粗布衣裳,我们几个孩子缩着脖子,跟在母亲身后。母亲身量单薄,肩头搭着两条粗麻绳,牢牢拴住架子车车辕,一步一步在前引路。车上预先放了两只大竹筐、三把镰刀,还有一瓦罐凉白开,那是母亲怕我们渴,半夜烧好晾凉的。路上偶尔听见远处村里传来闲话,说起谁家准备中秋月饼,母亲脚步不停,只是偶尔回头看看我们,眼神柔软又藏着一丝愧疚。
走到滩地时,东方才透出浅淡的霞光。放眼望去,卤泊滩一望无际,地表覆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霜,寻常庄稼寸草不生,唯有盐蓬蓬肆意生长。中秋前后的盐蓬,被秋霜染出片片绯红,一丛挨着一丛铺向远方,是这片荒芜滩涂最鲜活的颜色。母亲叮嘱我们:“顶端嫩梢留着人吃,粗老枝干割下来,拉回家喂猪喂羊。”说罢她弯腰下镰,动作麻利,手腕起落间,盐蓬便落满竹筐。
我们姊妹年纪小,力气不足,蹲在低矮的蓬丛里慢慢采摘,指尖被盐碱蚀得发红发痒,沾了水又凉又疼。母亲看在眼里,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搓热双手,挨个揉一揉我们冻僵的小手,轻声安抚:“再忍忍,割满一车,回家一部分蒸菜团。等忙完这一阵,到中秋那天,娘想想办法,哪怕一小块月饼,也让你们尝尝甜。”她自己却不肯停歇,大半时间都在埋头收割,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衣衫后背洇出大片湿痕。正午日头毒辣,盐碱地反光刺眼,母亲的脸颊晒得黝黑脱皮,嘴唇干裂起满血痂,也只抿两口罐子里的凉水,舍不得多喝一口,总把水推到我们面前。
竹筐装满,盐蓬蓬堆得老高,沉甸甸压在架子车上。返程才是最难熬的一关,七里土路上坡下坡全靠人力。母亲将麻绳紧紧勒在肩头,弓着瘦弱的脊背,双脚蹬住地面奋力向前拉,我们姊妹几个分站两侧,攥着车帮使劲推。车轮碾过土疙瘩,颠簸不停,盐蓬的枝叶不断往下滑落,母亲走几步就要停下,回身捡拾散落的枝叶,生怕浪费一点可以救命的草料与野菜。上坡时车身沉重,母亲肩头被麻绳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青筋顺着脖颈凸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从不说一句苦,只回头叮嘱我们站稳,莫要被车撞倒。
回到家中,来不及歇息,母亲立刻忙活起来。先把盐蓬嫩尖反复淘洗,冲净裹在茎叶上的盐碱泥沙,大铁锅添满清水烧开,下入盐蓬焯烫,褪去骨子里的咸涩。捞出沥干后,掺上仅存的少量玉米面,揉成粗糙菜团上锅蒸。蒸好的盐蓬菜团带着淡淡的青草苦味,几乎没有粮食香气,便是我们中秋前的主食。姊妹们吃得寡淡难咽,母亲却从不挑剔,把个头大些的菜团分到我们碗里,自己捡细碎小块,一边吃一边宽慰:“先将就填肚子,只要猪羊保住,等到中秋,咱们也算是一家人团圆。”
余下大量老盐蓬,是猪羊的口粮。中秋节前夕,玉米还在地里灌浆,没有秸秆草料,家里的猪羊全靠盐蓬续命。猪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卖猪的钱要凑学费、置办过冬棉衣,万万不能饿瘦。母亲烧起大锅,把整车老盐蓬分次煮烂,拌上米糠、碎菜叶倒进猪槽。黑猪埋头大口吞咽,看着猪吃得香甜,母亲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意。每日往返卤泊滩,割草、拉车、煮猪食,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母亲的手掌磨出层层厚茧,虎口布满裂口,一沾盐碱水便钻心地疼,她却只是在夜里就着油灯,抹一点猪油草草包扎,第二日照旧早早起身。
有一回秋雨连绵,土路泥泞湿滑,母亲拉着满载盐蓬的架子车走到半道陡坡,车轮猛地陷进泥坑。她拼尽全力往前拽,麻绳勒得肩膀渗血,车子纹丝不动。我们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母亲没有抱怨,放下车辕,卷起裤腿踏进冰冷泥水里,徒手刨开车轮下的淤泥,又找石块垫在轮底,折腾半个多时辰,才把车子推上坡。雨水混着泥水淌满她全身,头发滴着水珠,她擦一把脸上泥水,回头笑着安抚受惊的我们:“不哭,车子上来了,回家就能煮草料,咱们好好把中秋熬过去。”那一刻,单薄的母亲像一座山,稳稳护住我们所有的依靠。
那时不懂母亲的辛苦,只知盐蓬菜团苦涩难咽,只嫌往返七里路太过遥远,常常闹着不愿再去滩地。只隐约羡慕别家,中秋有月饼,有热乎饭菜。如今人到中年,衣食无忧,再也不用靠野菜果腹,菜市场里包装精致的碱蓬菜成了稀罕野菜,可我再尝,却吃不出当年的滋味。我才慢慢懂得,当年那一车车盐蓬蓬,从来不是普通野草。中秋前夕,玉米未熟,畜禽缺草料,口粮短缺,是母亲用脚步、汗水、一身伤痕,在卤泊滩割回盐蓬,为全家刨来的生路。
那个年代,日子苦到极致,可母亲从未有过半分消沉。她总能在贫瘠里寻出暖意,蒸盐蓬菜团时,偷偷捏一小块红薯泥揉进面团,拉车返程路上,给我们讲乡间小故事消解疲惫,夜里油灯下,缝补我们磨破的衣裳,一针一线细密温柔。她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坚持告诉我们,再难的光景,只要肯出力、肯吃苦,总能熬过去。卤泊滩的盐蓬蓬耐盐碱、抗风霜,生生不息,母亲便如这盐蓬一般,任凭生活重压,依旧顽强挺立,撑起整个家。
终于等到中秋那日,邻里院里飘起淡淡的月饼香甜。母亲兑现了承诺,托人寻来一小块硬皮月饼,分成小小的几瓣,我们姊妹一人一丁点儿。那一口甜,浅浅淡淡,却成了我童年中秋最难忘的味道。吃完月饼,母亲又收拾镰刀,盘算着第二天继续去滩上割盐蓬。短暂的团圆过后,生活的重担依旧压在她肩头。
前几年回乡,我特意绕路去往昔日的卤泊滩。盐碱滩早已整治改造,旧时成片野生盐蓬少了大半,平坦柏油路取代了坑洼土路,再也看不到有人拉着架子车割草。站在滩地远眺,风掠过稀疏的蓬草,恍惚间又看见数十年前的画面:中秋将至的秋日晨光里,母亲弓着脊背,肩头勒着麻绳,身后跟着几个瘦小的孩子,架子车上满载泛红的盐蓬,一步一步,缓缓走在漫长土路上。
那辆老旧木架子车早已朽烂,当年割草的镰刀不知所踪,盐蓬菜团的苦涩滋味也渐渐淡去,唯独母亲藏在盐蓬丛里、藏在七里长路、藏在每一个艰难晨昏里的母爱,历久弥新,愈发清晰动人。
艰难岁月早已远去,饥饿与贫瘠不复存在,可卤泊滩的盐蓬蓬,永远镌刻着一段难忘的流年。此生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白茫茫的盐碱滩,就想起那一丛丛青绿泛红的盐蓬,想起母亲拉车前行的背影,这一切足以抚平我们岁月所有的风霜。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