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驮岁月,父爱重如山
铁二代武娜
世间最厚重、最沉默、最无声的担当,从来都藏在寻常父亲的烟火人生里。他们从不言说辛苦,从不张扬付出,把所有风雨独自吞咽,把所有温柔尽数馈赠家人。我的父亲武耀贵,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这一生,他俯首躬身,负重前行,活成了家里一头不知疲惫、从不歇脚的老黄牛。

父亲武耀贵
父亲是一名退伍铁道兵。滚烫的军营岁月,山河筑路的艰苦磨砺,在他骨血里刻下了坚韧、隐忍、坦荡与担当。铁兵生涯淬炼出一身铮铮傲骨,也让他养成了遇事不躲、遇难不退、凡事独扛的品性。半生风雨,半生劳碌,他始终恪守初心,不怨、不争、不馁,默默撑起我们一整个家的安稳与圆满。
从小到大,我听过父亲最动人、最朴素的一句箴言:“我的人生的字典里,没有困难二字。”寥寥数字,无华丽辞藻,无激昂声势,却伴着我的健康成长,成为我闯荡人间最安稳的底气。部队养成的自律,早已融进他的骨血,哪怕退伍经年,依旧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着清晨六点晨起的习惯。
天光熹微,晨雾未散,天地尚在沉睡,父亲的一天已然开启。生火、做饭、扫地、规整家事,琐碎的烟火劳作,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懈怠。等我和母亲伴着晨光醒来,满屋烟火温热,三餐齐备,寻常小家的安稳暖意,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是父亲熬着晨昏、倾尽心力换来的安然。
我的童年,没有锦衣玉食,却被父亲极致的温柔与偏爱稳稳托举,衣食无忧,步步安然。那些年,母亲常年在太原服装城务工,朝夕奔波、早出晚归,无暇顾及家事与我的起居。家里的柴米油盐、琐碎杂务、我的三餐冷暖、学前教养,所有沉甸甸的重担,悉数压在父亲单薄却坚韧的肩头。
彼时的父亲,是十二局建安处机运队的货运司机,常年值守夜班,与黑夜、尘土、风雨为伴。无数个深夜,万家灯火沉寂,他奔赴工地拉运土方,通宵劳作、彻夜不眠,直至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满身尘土,踏着夜色归家。
成年人的疲惫,最需要酣眠治愈,可父亲从不敢贪恋片刻安稳。短暂的休整过后,天刚蒙蒙亮,他便准时起身,打理我的衣食起居,料理家中大小事务。一边是熬尽长夜的奔波劳碌,一边是烟火日常的琐碎牵绊,数十年晨昏交替,他两头奔赴、双向坚守,从未缺位我的成长,从未辜负家庭的期许。
儿时的我懵懂无知,从未读懂父亲的疲惫。家门口短短数百米的上学路,同龄孩子结伴往返,无需接送,可只要父亲稍有空闲,总会静静伫立在校门口,等我下课,护我归途。我一路蹦蹦跳跳、依偎撒娇,贪恋着独属于我的温柔偏爱,却不知,那个笑着目送我、陪着我的父亲,刚刚熬过一整个无眠的长夜,透支着仅有的休憩时光,只为护我年少安稳。
铁血硬汉的心底,永远藏着最柔软的温柔。见过山河险峻、历经工地风霜、扛过军营磨砺的他,对外坚韧刚毅、顶天立地,对内温柔纯粹、宠溺至极。儿时我最欢喜的时刻,便是缠着父亲将我高高举起。一次次腾空,一次次起落,他不知疲倦,纵使双臂酸胀,也会平躺在地,屈膝托举,顺着我的欢声笑语轻轻晃动,任由我肆意嬉闹,直至我尽兴为止。
他见过世间最凛冽的风雨,吃过常人未曾承受的苦楚,却把余生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偏爱,毫无保留,尽数赠予年幼的我。
世人皆知父亲勤恳能干、吃苦耐劳,却少有人知晓,这位常年奔波劳碌的硬汉,满腹笔墨、心怀山海。服役五年,他担任连队文书,朝夕伏案、日日耕读,打磨出扎实的文字功底。退伍之后,初心未改,常年读书撰稿,诗歌、散文、通讯文稿屡屡见报,笔墨藏温度,文字有风骨,心中自有万千丘壑。
凭借出众的才华与踏实的品性,单位多次下发调令,邀他调入机关从事文职工作。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体面岗位,安稳轻松、前程可期,是改变命运的绝佳机遇。可父亲次次淡然婉拒,旁人不解他的固执与退让,唯有他自己深知生活的重量与肩上的责任。
彼时,我与母亲是农村户口,无稳定收入、无任何福利保障,乡下爷爷奶奶年迈体弱、常年多病,亟待赡养照料。机关岗位光鲜安稳,却薪资微薄;一线岗位风尘劳碌、日夜奔波,却能多几分收入,多几分养家的底气。
为了一家老小的温饱安稳,为了扛起养老育小的全部责任,他毅然舍弃锦绣前程,扎根最苦最累的一线。不慕虚名浮华,不贪安逸顺遂,以一身风尘仆仆、半生躬身劳碌,换阖家踏实安然,用隐忍与成全,诠释了一个普通男人最厚重、最动人的责任与担当。
至孝向善,是父亲刻入骨髓的本心,也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家风。乡邻皆知他至诚至孝、心怀感恩,常年牵挂祖辈冷暖,事事上心、时时惦念。清贫岁月里,他总把最软糯的吃食、最妥帖的照料、最长久的陪伴留给长辈,倾尽所有,护祖辈安度流年。
那些年,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十八平米的临时家属房,水泥地面斑驳老旧,蜂窝煤炉烟火缭绕,屋内陈设简陋拮据。因户口限制,我们无缘单位福利分房,日子清苦平淡。可父亲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常怀知足感恩之心。
他常与我追忆铁道兵筑路的艰苦岁月,当年奔赴河北宣化修建大秦铁路,栖身破旧危房,深夜鼠声轰鸣、四壁漏风,颠沛流离、风雨为伴。每每回望过往,他总会温柔宽慰我:比起当年的绝境漂泊,眼前的陋室烟火,已是人间最安稳的归宿。一家三口相守相伴,烟火温热,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命运从不会偏爱勤恳之人,风雨苦难,总在猝不及防间骤然降临。1988年,汾阳遭遇百年不遇特大暴雨,山洪肆虐、屋舍倾覆、道路断绝,故土满目疮痍。心系祖辈与故土的父亲,雨停便即刻返乡探查,万幸邻里平安,可祖辈居住的土改时分得的老旧瓦房,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墙体开裂、屋身倾斜,地基积水淤积,潮气弥漫,粮食尽数霉变。
看着祖辈半生栖身危房、饱受风雨寒凉,父亲心如刀绞,默默立下誓言,定要翻盖新居,让祖辈远离窘迫,安享晚年。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建房夙愿未成,1989年秋日,八十四岁的曾祖母骤然离世。破败狭小的老屋,竟无一方空地安放灵柩,只能将棺木临时安置在简陋厨屋,萧瑟凄凉的光景,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曾祖母的侄儿以人主身份前来奔丧,含泪质问祖父:“我大姑辛劳一辈子,帮扶寒室,操持家务,带儿孙长大成人,临别竟无一方停灵棂之地?"祖父满心愧疚、无力辩驳。连连道歉。而立之年的父亲伫立一旁,默然垂首,热泪无声滑落心底。他半生在外打拼、风雨奔波,拼尽全力养家糊口,却终究没能为祖辈筑起一方安稳居所。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与遗憾,扎根心底,成为他多年无法释怀的执念,也化作了他负重前行的不竭力量。
遗憾催生长情,亏欠成就担当。1991年,父亲四处奔走、多方筹措,熬过无数清贫窘迫的日夜,终于为祖辈建起百余平米的崭新宅院。他亲自规划格局、精心设计,厨卫、卧室、储藏室一应俱全,特意留出宽敞通透的大客厅。这一方明亮厅堂,是他对逝去长辈最深沉的告慰,是对岁月缺憾最赤诚的弥补。看着爷爷奶奶安居新居、眉眼舒展,父亲压在心底数年的牵挂,终于尘埃落定。
自此寒来暑往的岁月里,孝心从未间断。每年奶奶生辰,无论工作再忙、路途再远,父亲必定如期返乡,阖家团聚、承欢膝下,用日复一日的陪伴,诠释最质朴的孝道。
1997年,时代浪潮更迭,生活骤然坠入低谷。父亲所在单位深陷亏损困境,两年薪资分文未发。上有老、下有小,养家无望、前路迷茫,重压之下,素来坚韧的父亲夜夜辗转难眠。灯火微光之下,他与母亲低声商议,语气坚定又满是无奈:“老人要养,孩子要读书,全指望我,可单位这般光景,耗下去让你娘俩喝西北风呀,我已想好了,明天我就去摆地摊。”
母亲满心不舍,万般劝阻:“你是老兵、是读书人,常年执笔耕读,怎能沿街叫卖、受人非议?”
父亲坦荡磊落、字字铿锵:“大丈夫能屈能伸,死要面子活受罪,为家人谋生,为岁月兜底,半点不丢人。”
自此,太原服装城的街头,多了一位铁道兵老兵的身影。挺拔的身姿褪去军营荣光,质朴的叫卖响彻街头,曾经筑路山河、执笔行文的硬汉,放下所有体面,俯身烟火,为家人撑起绝境中的希望。
1998年的冬至,大雪封城、朔风刺骨,龙城大地白雪皑皑,寒风凛冽。路人匆匆避寒、无人驻足,唯有父亲坚守摊位,迟迟不肯收摊。为省下几元家用,他舍不得购置一双棉鞋,双脚冻得僵硬麻木,便在袜子外裹上塑料布御寒,硬生生扛住刺骨寒冬。
深夜收摊,他拖着冻僵的双腿、满身疲惫蹒跚归家,来不及洗漱休憩,靠着床沿便沉沉睡去。年少的我伫立一旁,望着他憔悴疲惫的眉眼、佝偻劳累的身影,心底酸涩汹涌,万般心疼,却无力替他分担半分风雨。彼时的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满心愧疚与感动化作动力,潜心苦读、奋力前行,不负他所有的隐忍与牺牲。
此后二十余年,父亲从未停下奔波的脚步。摆地摊、跑出租、经营建筑设备租赁,半生辗转、步步踏实,始终坚守铁道兵诚实守信、勤恳务实的本色,凭本心做事、凭良心谋生,带着全家走出清贫、奔赴小康。日子安稳后,他常淡然自嘲,半生劳碌创业,尚能纳税回馈社会,便是此生最大的荣光。
岁月起落,初心不改,孝心如旧。2003年非典肆虐,八十岁高龄的奶奶不慎摔倒,股骨头断裂,卧床不起,医生断言,不手术便只剩短短两年光阴。一生勤俭的奶奶,不愿拖累儿女,执意拒医。父亲日夜陪护、温柔劝导,万般温存之下,终于劝得奶奶安心治疗。
住院月余,父亲寸步不离、贴身陪护。病床留给长辈安卧,他夜夜铺席睡在冰冷的病房地面。朝夕相守的时光里,他静静聆听奶奶讲述家族过往、岁月风霜,祖辈向善勤俭的家风,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也正是这段时光,让他萌生留存家史、传承家风的执念。历时一年半,他字字打磨、句句推敲,写下二十余万字的《听母亲讲家史》初稿,以笔墨留存记忆,以文字赓续家风。
万幸手术圆满成功,奶奶重获康健,安享九年平和晚年,成全了一家人的温情圆满。
铁兵岁月,淬炼风骨,也沉淀了跨越半生的战友情谊。2020年,我出差去大同,携父母重游大同,途经父亲青春奋斗的筑路故地。时隔数十年,重回故土,伫立大桥之下,父亲久久凝望、默然垂泪。这片山河,镌刻着他的青春热血,也埋葬了战友二十八岁的鲜活生命。
墓前焚香祭酒,声声低语、几度哽咽,半生惦念、半生牵挂,数十年的相思与遗憾,尽数倾泻。铁血男儿的柔软与赤诚,生死与共的战友情深,在风雪山河间,岁岁绵长。
小学时,我向往同龄人脚下的旱冰鞋,父母便专程奔赴双塔西街体育馆,为我选购当时品质最优、安全性最好的橡胶轮旱冰鞋,惹得全班同学心生羡慕,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双小小的旱冰鞋盛满沉甸甸的父爱,温暖我整个童年,被我珍藏至今。
年少时《薰衣草》热播,我满心牵挂剧情,却因母亲严苛的家教不敢奢求。父亲悄悄看穿我的小心思,温柔浅笑、轻声应允。两日之后,他专程奔赴太榆路普国电子城,花费八十元为我购回全套录像带。彼时的八十元,是他数日熬夜奔波、风雨劳碌换来的血汗收入。
他对自己万般节俭、省吃俭用,对我的小小心愿却从不吝啬、倾尽成全。铁血硬汉藏起所有锋芒,把细腻温柔融进无人知晓的偏爱里,温暖了我的整个年少时光。
在上初中的千余个求学日夜,他披星而起、风雨无阻,接送我往返校园;待我考入省重点高中山大附中,他即刻就近租房陪读,独自在外昼夜打拼,一力扛起全家生计,把最好的资源、最优的生活,悉数赠予我。
半生辛劳,半生成全,他省吃俭用、苛待自己,却对我的成长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承蒙父亲半生托举与教诲,我终不负期许。十余载寒窗苦读,圆梦211高校,求学精进、入党砺行,顺利完成研究生学业,深耕专业、笃行不怠,顺利入职省属电力科研单位,一步步成长为专业领域的骨干力量。
我所有的荣光与成长,从来不是一己之功。是父亲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牺牲、包容与成全,为我遮风挡雨、铺路搭桥,让我无忧成长、向阳前行。
父亲这一生,从铁血军营奔赴烟火人间,以铁兵风骨立世,以温柔本心持家。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功名,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如老牛一般,躬身耕耘、负重一生。吃遍世间千般苦,不诉半句辛酸事,把所有甘甜与光亮,悉数留给家人。
如今岁月苍苍、流年脉脉,父亲青丝染霜、两鬓斑白,腰背不复当年挺拔,步履不复昔日矫健。岁月磨平了他的锋芒,沧桑刻满了他的眉眼,可他一生坚守的善良、坦荡、坚韧与担当,永远是我人生路上最明亮的灯塔,最坚实的底气。
半生养育恩,一世父女情。往后余生,我必赓续铁道兵精神,传承勤俭向善、担当务实的家风,心怀孝道、笃行致远。以寸草之心,报三春之晖;以余生岁月,敬半生父恩。
山河静默,父爱无声。此生有幸,得此良父,沐一身光亮,承一生风骨。往后的岁月里,我必将终身向善、终身奋斗、终身向阳,不负养育,不负深情,不负父亲半生负重、一世成全。

武娜,女,中共党员,1988年生,研究生学历,副高级工程师。现就职于国网山西省电力公司科学研究院。长期深耕山西电网核心技术攻关、定制化技术服务与全链条运维支撑工作,为区域电网安全稳行、技术迭代筑牢专业基础。兼任状态评价中心党务文秘,以党员先锋担当串联业务与党建需求,双线岗位同步履职发挥模范作用。
责编:槛外人 2026-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