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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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深处的铁道兵魂
黄加梓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即将搬空的旧屋,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回忆混杂的气息。父亲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只敞开的黄木箱。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件物什,用粗粝的手掌轻轻拂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摸一段易碎的时光。我和母亲在一旁整理打包,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父亲那专注而神圣的神情所吸引。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旧屋里的喧嚣远去,我们一家人,仿佛置身于一部由记忆构筑的老电影。

黄玉明,铁二师
“爸,这都是些什么宝贝呀,值得您这么收着?”我凑过去,半是好奇半是打趣地问。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种我熟悉却又难以完全读懂的光芒——那是混合了骄傲、怀念、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的复杂情绪。他微微一笑,从箱子里拎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巾。金黄的棉布已然泛旧,但上面那行红色的绣字却依然清晰,像一团不曾熄灭的火苗:“自卫还击保卫边疆胜利纪念”。
枕巾上的烽火青春
“1979年……”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我们拉回到了那个远去的年代。枕巾在他手中展开,仿佛也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那一年,父亲黄玉明刚满十八岁,是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青春的热血在胸膛里奔涌,当中央军委开赴广西前线的命令传来,他和他的战友们,怀着一腔“保家卫国”的赤诚,纷纷写下请战书、决心书。有人咬破手指,用鲜血立下誓言;有人悄悄写好遗书,将生的希望与死的坦然一并托付。父亲说,那一天正是大年三十,他们六千二百多名将士离开山西挥师南下,到了广西前线。那时他们不懂什么叫害怕,只知道“国家需要”,这四个字,重于千钧。

1980年作者父亲黄玉明在修建太岚线时雪后留影
父亲所在的铁道兵二师,是一支从抗日烽火中走来,在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援越抗美的枪林弹雨中淬炼成钢的英雄部队。他们的战场,不在前沿的堑壕,而在一条条维系战争血脉的钢铁运输线上。“头顶敌机,脚踩炸弹,一寸山河一寸血”,父亲用这样简练而沉重的词语,描绘着当年的艰险。敌机的轰炸是家常便饭,刚刚抢修通的铁路,转眼又被炸毁。但铁道兵的信念是:“打不烂、炸不断”!就是用血肉之躯,也要保证前线的物资补给。这条枕巾,就是胜利后中央慰问团颁发的纪念品。它陪伴父亲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枕上它,枕着的是一段血与火的青春,是一份用生命守护和平的荣光。

我接过这条沉甸甸的枕巾,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特有的温度。它不再是一件普通的纺织品,而是一页无言的历史教科书。它告诉我,我脚下这片土地的安宁,并非凭空而来;我今天所拥有的和平生活,是父辈们用青春和热血铸就的基石。“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这种豪情,已随着枕巾上的经纬,悄然织入了我的血脉。
黄木箱的漂泊年轮
父亲的第二件“宝贝”,就是这只眼前的黄木箱。这是铁道兵集体转工时,单位发给每个战士的。父亲笑着说,这可是他当兵以来的第一件 “奢侈品”。在那之前,所有个人物品,不过是一块简单的包袱皮,四角一系,便是全部家当。这个箱子,意味着他拥有了第一笔像样的 “财产”,也标志着他的人生,将从军营走向一个更广阔而又充满未知的社会。
“全手工,纯实木,绿色环保,很有年代感。”父亲拍着箱子,像介绍一位老朋友,语气里满是自豪。的确,箱子做工粗糙,锁扣甚至有些锈蚀,但它结实的躯体,却承载了父亲大半生的漂泊与奋斗。
从连队到机关,从小镇到省城,父亲的人生轨迹,就如同铁道兵铺设的钢轨,不断向前延伸。这只箱子,也跟着他 “南征北战”,经历了六次搬家。每一次迁徙,里面的内容物都在变化:收藏的军装旁,渐渐多了蓝色的工装;厚厚的图纸,挤占了原先放语录本的空间;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奖状,也被他仔细地收在箱底,视若珍宝。箱子越来越满,也越来越沉。
我常常想象那样的画面:在绿皮火车的轰鸣声中,年轻的父亲扛着这只木箱,穿梭于一个个新开工的建设项目之间。箱子里,除了简单的衣物用品,更装着他对未来的憧憬,对事业的执着,以及那份从未褪色的军旅情怀。这只箱子,是父亲那个年代的“行囊”,它见证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如何席卷中国,见证了一支英雄的部队如何脱下军装,在市场经济的海洋中学习游泳,搏击风浪。从铁道部第十二工程局到中铁十二局集团有限公司,从单一的铁路建设到遍布祖国乃至海外的基础设施领域,这只沉默的木箱,仿佛是一个缩微的档案馆,记录着父辈们“白首壮心驯大海,青春浩气走千山”的创业足迹。
合影照里的历史嘱托
父亲从箱底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了一张用薄膜仔细保护着的彩色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和几位同事,簇拥着一位精神矍铄、目光睿智的老人——原铁道兵最后一位政委、全国政协副主席吕正操将军,时间定格在1998年5月。
那时,父亲“主持”并参与编纂的《铁道部第十二工程局志》即将付梓。他们有一个大胆而迫切的愿望:想请德高望重的吕正操老政委为局志题词。父亲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场举世瞩目的百万大裁军中,是吕老坚决执行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命令,十数万铁道兵将士集体转业,平稳实现了从军队到企业的“战略转移”,这才有了今天位列世界500强的中国铁建。他的题词,无疑是对这段历史最权威的见证和肯定。
在北京,父亲他们怀着敬仰与忐忑的心情,等待了三天。终于,时年95岁高龄的吕老在接受了他们的采访后,欣然提笔,挥毫写下了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珍重历史,开拓未来”。

(1998年5月28日,原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铁道兵政治委员吕正操为本志题词)
“我们当时都被震住了,”父亲凝视着照片,眼神里满是追忆,“那不是简单的书法,那是一位历经近一个世纪风云的历史老人,从心底流淌出的由衷之言。”父亲说,透过这八个字,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历史的“天眼”,正静静地注视着所有后来者。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无论创造多么辉煌的未来,都要从深厚的历史中汲取力量。“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张合影和这八个字,是嘱托,是期许,更是精神的灯塔。
于是父亲退休之后,便一头扎进宣传铁道兵的活动之中。参与战友网英雄铁道兵丛书编纂;担任英雄铁道兵公众号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后,每天选稿、看稿、改稿、排稿、终审发稿,与作者沟通,等等。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甚至比上班时还忙。但父亲乐此不疲,越做越起劲。
薪火相传的无言承诺
父亲的“珍藏”远不止这些。朋友圈照片里,还有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象征着纯粹精神的雷锋帽、磨得起毛的背包带、底子几乎磨平的解放鞋、掉了许多漆的绿色军用口缸……每一件,都是一个故事的入口。
但父亲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满怀深情的,往往是那些无形的宝藏。是那位自己省吃俭用,却偷偷给战友生病母亲寄钱的副班长;是那个在他生病时,亲自送药送病号饭到床头的指导员;是下到老连队第一晚,默默替他站了夜岗的大个子老兵;是评功评奖时,主动谦让指标的副排长;是在隧道塌方的危急关头,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抢救战友的党员、团员……
“心中只有他人,只有连队,只有集体,只有国家;艰苦奋斗,无私奉献,不怕牺牲。”父亲用这样的话语为那个年代画像。这些品质,在今天的某些人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傻气”,但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却是用最朴素的行动,真真实实地践行了一生。这种精神气场,构成了我童年最重要的成长背景音。
我对那身橄榄绿的最初热爱,就定格在小学的一次文艺汇演。那时班级排演红军主题的集体节目,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套草绿色的道具军装,硬纸板裁的红五星钉在帽檐,两片红领章艳得像浸了朝霞。我攥着衣角一路蹦跳着回家,刚进门就举着衣服冲父亲炫耀,仰着小脸问他神气不神气。
他听见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忽然就亮了。他笑着拍了拍箱盖,语气里藏着点骄傲:“这是演戏的,爸给你看件真家伙。”说着便掀开他的黄木箱,从叠得齐整的衣物最底层,翻出了他当年的“旧”军装。这其实是一套新军装,是父亲领的最后一身夏服,领章与帽徽依旧平展挺括,色彩崭新如昨。
那天午后的阳光斜斜漫过院子,我们父子俩并排站在墙根下。他伸手替我理了理歪掉的领角,自己也扣紧了军装最上面那颗风纪扣,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仿佛瞬间变回了十八岁那个刚入伍的新兵。母亲举着相机按下快门,照片里,他的军装笔挺合身,我的军装松松垮垮垂到膝盖,可我仰着头看他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崇拜。那时候我还读不懂“铁道兵”三个字的分量,只知道我的爸爸很厉害,他的衣服里,装着好多好多闪闪发光的故事。
与其他同龄人相比,“铁道兵”“十二局”这些词汇,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冰冷抽象的单位名称。它们是我家饭桌上的话题,是父亲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回荡在耳边的军歌与号子,是融在血液里的一种天然的情感认同。我是在铁道兵故事里泡大的孩子,我的心底,早已种下了对父辈事业由衷的敬佩与自豪。
所以,当2017年我硕士毕业,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时,我的选择似乎是一种必然。
身边的同学大多选择留在省城的写字楼,谋求一份朝九晚五的安稳,我却始终对那样偏安一隅的生活提不起劲。二十多年耳濡目染,“南征北战”“逢山开路”早已不是书本里陌生的词语,而是刻在我成长脉络里的向往。我想像当年的铁道兵将士一样,跟着项目走遍祖国的山川河海,把青春铺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而不是困在一方格子间里重复度日。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召唤,让我毅然递交了简历,回到了中铁十二局这支父亲奉献了毕生年华的队伍。

图为作者2023年给新入职大学生讲授“企业文化第一课”
这一扎进基层项目,就是整整五年。我踩着黄土高坡的漫天风沙,在沟壑纵横的山坳里啃下过硬骨头工程;又一路南下奔赴粤港澳大湾区,在霓虹与塔吊交织的建设浪潮里熬过无数个通宵。从西北的黄土塬到南国的珠江岸,从荒无人烟的工地到车水马龙的城区,我的足迹沿着父辈的轨迹不断延伸,也渐渐读懂了“铁建人”三个字背后沉甸甸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子承父业”,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奔赴。我要亲身体验,父辈们曾经走过的路,是如何的“雄关漫道”;我要亲身参与,将铁兵精神熔铸成企业永恒的灵魂。
如今,我也穿着工装,奔波于祖国的山川大河之间。真正让我触摸到铁道兵魂滚烫温度的,是太原市解放南路改造项目那场盛夏的暴雨。那是一年里最闷热的三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连夜倾泻,豆大的雨点子砸得板房噼啪作响。天刚蒙蒙亮,驻地就传来了内涝的消息。等我赶过去时,办公区、食堂和宿舍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最让人犯难的是卫生间粪便反水,浑浊的脏污混着刺鼻的气味漫了一地,几个年轻同事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迟疑着不肯往前迈步。
就在人群犹豫的间隙,我看见项目的周工——一位早年从铁道兵转业的老领导,已经脱掉了鞋袜,把裤腿高高撸到大腿根,二话不说就蹚着脏水往里走。他弯腰抱起堆在低处的图纸档案,胳膊蹭上了脏污也浑然不顾,回头冲着人群喊了一声:“先抢资料和设备!都搭把手!”他那股毫不犹豫、闷头往前冲的劲儿,瞬间和父亲嘴里“顶着敌机轰炸也要抢通铁路”的老兵形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脑袋一热,什么脏臭念头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紧跟着也蹚进了水里。搬电脑、抬文件箱、徒手疏通堵了的排水口,浑身上下溅满了泥水也没觉得累。忙到大半晌,积水慢慢顺着排水沟退去,我们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喘气的时候,周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着说:“当年修隧道遇上塌方,泥浆埋到腰都得往上顶,这点水算啥。”
那一刻我忽然彻悟,父亲珍视了一辈子的铁道兵精神,从来不是箱子里陈列的旧物件,也不是书本上响亮的口号。它是危难时刻先迈出去的那一步,是脏活累活不躲不推的那股劲,是一辈辈人言传身教、刻在骨子里的担当。当我置身于钢筋混凝土的轰鸣,我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能与父辈的身影隔空重叠。我相信,在铁建队伍里,有许许多多像我父亲一样的“老兵”,他们用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这一代。我也相信,许多的“铁二代”“铁三代”,身体里流淌着铁道兵的血,肩头上承载着铁建人的梦,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一定都会不辱使命。
思绪被母亲的话音拉回现实。她看着父亲对着一箱子“破烂”出神,半开玩笑地问:“老黄啊,这些东西你收了几十年,升值了没?能卖多少钱?”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豁达地笑了笑,没有作答。倒是在手机里,他的一位战友在朋友圈下回复道:“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没有升值空间啦!”
是啊,无价之宝。母亲的询问,源自她对我们小家庭未来的关切,是生活最朴实的逻辑。而父亲战友的回答,则是穿越岁月风雨后,对共同价值最坚定的捍卫。
父亲的这些珍藏,它们的价值,从来无法用金钱衡量。那条枕巾,是共和国一段峥嵘岁月的见证;那只木箱,装载着一代人的奋斗记忆;那张合影,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嘱托;那些无形的故事,更是构建了一个时代的精神丰碑。它们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是铁建人共同的精神财富,更是值得这个时代珍视的集体记忆。
我轻轻合上那只沉甸甸的黄木箱,将它稳妥地安置在新家的储物架上。我知道,我接过的,不只是几件旧物,而是一团火,一种魂,一份需要我用一生去实践、去传续的——“珍重历史,开拓未来”的承诺。

作者黄加梓,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曾任中国铁建三级公司党委宣传部副部长(主持工作)。
责编:槛外人 2026-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