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尾共饮一河秋——宋俊忠《黄河赋》赏读
作家马有常(甘肃)
编辑/智者见智
我住黄河头,君住黄河尾。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千重山、万里尘,还有一千五百公里和一方手机屏幕。缘在屏幕上学习了宋俊忠先生的诗词歌赋,文学评论,散文,随笔。深感他笔下语言生动,画面感逼真,风格飘逸,空灵,独标一格。最受感染的,是他那篇《超然楼赋》——楼在明湖之畔,文在人心之高,我读罢按捺不住,写下一则《在时空的褶皱里寻找永恒的超然》,从此二人便在屏上成了旧交。后来他发《济南赋》《泰山赋》《万松浦书院赋》,我再读再评;每见他赋文配了朗诵视频,总在底下留一行字:好,真好,泉城有骨,泰山有魂,书院有松声。及至这回《黄河赋》自历下竹庐流出,我于陇中灯下点开,慢读细品。
俊忠先生写赋,最怕“死雅”。有些人作古体,堆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辞,像给菩萨贴金;他不是。他落笔“岁在丙午,孟秋之望。予肃立于泺口大堤,瞻毛公察河巍巍遗垒”,一下子把人按在河岸上。毛公当年站这儿说“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七十年后俊忠先生还站这儿,风还是那阵风,河却不再是那条年年决、岁岁哭的河。我住在黄河头,最知道“办好”二字有多重:上游人种树、退牧、封育,沙退一寸,水清一分;下游人锁蛟、修堤、调洪,安澜一秋,民心一稳。头尾两个人没见过,却都在替同一条河还愿。
说到这儿,就不能不提张炜先生。
我是个啃过《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的人。在陇上寒夜,炉子封着火,窗外北风刮过苹果园,我常把张炜先生的大作巨著摊在膝头——他写胶东的河、林子、野地和不肯弯的读书人,那种“大地上的执拗”,跟我黄土梁上的性情竟对得上。我不敢称“研究”,只是个远在西北的拥趸、忠实粉丝。张炜先生写万松浦,写书院、松林、河口与潮声,把“文人该怎样活”写成了地理。后来从文友间才知道,俊忠先生与张炜先生交情颇深,算得上是多年老友;《万松浦书院赋》出自俊忠兄手笔,万松浦书院本就是张炜创办的那座滨海书院。 我头一回听人说起“俊忠与张炜相熟”,差点把茶盅搁歪了:你竟和我最敬的那位先生,是同一片山东文坛里走得近的人?
自此再看宋俊忠先生的赋,眼光就换了一层。
张炜先生的文字是“往深里扎”,俊忠先生的赋是“往大处铺”;一个像万松浦底下的根,一个像泺口河面上的风。可骨子里是一回事:都不肯把文学做成盆景。张炜先生惜护水土、惜护心性;俊忠先生写《黄河赋》,上游“雪乳清可鉴”,中游“崩云裂石”,下游“浑涛与碧泬划然中界”,也不是为炫骈俪,是把一条民族的河,写成“人该怎么立”的镜子。我这个张炜铁杆粉丝,读着读着就笑了:原来宋先生得张炜先生之友,不全是文坛闲话里的“多年好友”四字,而是两人都信——文脉是活水,不是官样;乡土是血亲,不是题材。
《黄河赋》的好,第一好在“溯源不欺源头”。他写“出自昆冈,滥觞星宿。初为雪乳,清泠可鉴”,这“雪乳”二字,我太熟。少年时随父上山,在玛曲、在积石关、在刘家峡以上的浅溪边,掬一捧真就是雪化后的奶白。后来“穿陇右,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一句一重天。穿陇右——那是我甘肃的地界;劈贺兰——邻省的风骨;跃壶口——晋陕峡谷里一声咆哮;过龙门——河东河西都成了华夏。俊忠先生没把黄河写成山东的河,也没写成甘肃的河,他写成“华夏之图腾,民族之魂魄,一部流动之青史”。我读到这里,心里一热:源头人最怕下游人忘了水是从雪山来的,下游人最怕源头人不知水到平原成了什么脾气;这篇赋,把上下几千里缝在一匹黄绢上了。
第二好在“声色里有血”。写色,“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如熔金之耀目,似紫塞之横空”;写声,“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可他偏不只做辞赋家的视听戏法,中途插进“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光未然的句子一落,古赋突然有了硝烟。我年轻时在生产队库房里听广播,老头们说“这歌一响,担架队就敢往前跑”,那时不懂,后来读史才懂:黄河不是用来赞的,是用来认亲的。俊忠先生把《黄河大合唱》绣进骈句,不酸、不凑、不讨好,像在泺口堤上给光未然敬了根烟,也像替张炜先生笔下那些“在野地里不肯哑掉的人”补了一段黄河配乐。
第三好在“写水即写人”。他写舟子号子、写摇篮摇醒睡狮、写“慈母之乳”又写“先烈之血”,到“纵有飞沙扑面,乃故土之呼;纵使洪流接天,实中流之砥”,已经不是治水文书,是民族性格的自供状。我陇上人种地靠天,最信“中流之砥”四字。河要带沙,人要带骨;沙沉了,地肥了,骨硬了,族没散。古人叹“黄河百害,唯富一套”,今人看“锁蛟三门,蓄洪小浪”,七十余载安澜,上游树艺、中游调水、下游守堤,这才把“忧患之河”改成“润泽之福地”。俊忠先生不空喊盛世,他把“河清”写得极克制:“上游累世树艺,沙澄水晏,大河竟见‘河清’之瑞。”我看了差点落泪——头尾共饮一河秋,河清不是谶,是两头的人都肯弯下腰。
我常想,张炜先生要是读这篇《黄河赋》,大约也会点头。他不一定夸“骈句工”,但会认那股“不媚时、不欺水、不辱土”的劲。俊忠先生跟张炜先生同处山东文坛、相知有年,交的正是这股劲。我远在甘肃,没资格说“与张炜熟”,只在书里跟他走了几十年高原与海滨;又因为俊忠兄,倒觉得这条文脉离自己近了些:张炜先生在胶东护松林,俊忠先生在历下写楼台,我在陇上评赋、顺手也替张炜先生那套“大地伦理学”当个义务说书人。
收尾那段渤海口“浑涛与碧泬划然中界,泾渭殊流,终不稍混”,最见俊忠先生的文心。别人写黄河入海,总爱说“万派归宗”;他偏说“不稍混”,说这是“吾族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铁骨”。这就对了。源头有源头的清,入海有入海的浑,清者不傲,浑者不浊,千折百回还持着那点贞素,才是真华夏。我住头,他住尾,视频里他一开嗓,我就在头道梁上接住;他写“襟怀四海,拥抱八荒”,我想补一句:先襟怀上下游,再谈八荒;先读张炜先生那样肯蹲下来看泥土的人,再谈辞赋的万千气象。
说句私话:和俊忠先生虽未把盏,却比许多当面人更亲。他发赋,我留言;我写读后,他回个“有常兄知我”。他得张炜先生这样的大作家引为文坛知己,我得俊忠先生这样的“赋豪”以文相寄、以河相认。文字这事,本就是隔水传声。他立泺口,我立陇坂;他听的是“波撼齐鲁”,我听的是“风过祁连”;可耳朵里,都是同一条河在说话,也都是张炜先生那一代中国文人最舍不得丢的东西——土地、良知、慢功夫。
《黄河赋》前后打磨十三稿,稿稿有浪;我这一篇小文,不必十三稿,一遍真心便够。愿俊忠先生再写,愿泺口堤上的风年年还认得他;愿张炜先生万松浦的松声依旧灌得满胶东的海风;也愿我陇上黄土梁上的夜,再听见黄河从他赋里退沙、转清、赴海——
我住黄河头,君住黄河尾,
赋成不用寄,涛声自己会捎信;
张炜先生在书里,俊忠先生在赋里,
我这个西北老读者,在黄河头,都接住了。
宋俊忠先生简介:
现任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协会副会长,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等。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等;代表作《超然楼福》《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等。是当代文坛作家,诗人,编辑。在我国传统文学的促进,创作方面有独特的成就。
作家简介
马有常,回族,祖籍西安市三树湾人。60年代初生于甘肃省平凉市人。有三百多万字的作品常见报刊,杂志与网络。曾任媒体主任编辑,记者。当代作家,文艺评论家,批评家,文化学者,其散文独标一格。重要作品有《曲高韵美,独领风骚》《中国古今第一镇》《纯真化觉心,芳清著香魂》《不忠实不走的狗》《真情感人,质朴动人》等。
编辑简介
侯彦启,笔名:智者见智,中国新写实主义诗歌的倡导者,中华文艺学会理事、山东二分会会长,天南地北诗社社长,都市头条(北京、上海、深圳、港澳台)认证编辑,中国远山文学网理事、特约作家,中国先锋文艺作家协会理事,敖汉旗诗词学会会员,获“当代百强诗人、当代百强才子、中华诗词100位优秀传承人、新写实主义诗歌十佳诗人、中国诗歌艺术奖",诗被多种刊物刊登,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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