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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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起处是为家
宫国明
在中国铁路史上,有一条从未公开宣传的铁路——清绿铁路。它起于甘肃河西走廊兰新铁路的清水站,由南向北延伸,止于内蒙古额济纳旗绿园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全长二百四十余公里,是一条永久性军事专用线。1958年5月23日,铁道兵第十师正式开工,1960年1月16日移交国防科委二十基地管理。

这条铁路的重要性,无法用常规的运量或经济效益来衡量。它是我国首个综合性导弹试验靶场的唯一生命线——所有建设物资、科研设备、燃料弹药,乃至科研人员的生活补给,都要靠这条铁路穿越巴丹吉林沙漠,送达大漠深处的发射场。没有它,东风基地就是一座孤岛;没有它,“两弹一星”的腾飞便无从谈起。20世纪60年代,国际风云变幻,国家安危系于一线,清绿铁路的每一根枕木、每一颗道钉,都关乎民族的尊严与生存。
它的保密性,同样到了极致。在当年的地图上,找不到这条铁路的任何标记;在公开的新闻报道中,从未出现过它的名字。铁十师的将士们接到命令时,只知道目的地是“某地”,施工目标是“某工程”。他们签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子女”的保密协议,许多人直到去世,家人都不知道他们修建的究竟是哪条铁路。就连铁路沿线的车站,也多以数字代号称呼——清水、绿园,这些看似平常的地名背后,隐藏着一个国家最深的秘密。这条铁路在沉默中诞生,在沉默中运行,也在沉默中守护着共和国的航天梦想。

2024年7月,我们自发组织,顶着戈壁的骄阳,也迎着滂沱的大雨——一群执着的铁十师二代与退役军人,在一次次车票改签中翘首以盼,只为奔赴那片大漠,寻觅父辈曾挥洒青春与热血的土地。
六十多年前,铁十师的父辈们从福建军营、从朝鲜战场日夜兼程,挺进茫茫巴丹吉林沙漠,肩负起修建清绿铁路的秘密使命。他们中,有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有在抗日战场浴血拼杀的老八路、新四军,有解放战争中驰骋胶东的子弟兵,有解放新疆的解放军战士,更有刚从抗美援朝归来的志愿军将士。为严守国家机密,他们在大漠深处抗风沙、斗严寒,忍饥饿、饮苦水,用血肉之躯为“两弹一星”事业铺就了这条功勋之路。
列车穿梭于荒芜大漠,窗外是无边沙海。我们这些后人不由得浮想联翩——当年在这二百多公里的施工线上,沙尘暴掀翻帐篷,流沙掩埋工具,父辈们如何住地窝、睡帐篷,在极端环境中安营扎寨?他们以骆驼刺充饥,两个月才洗一次澡,又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咬牙坚持?每一个疑问,都是我们对父辈的心疼与敬仰。
当列车驶入沙漠中的绿洲,我们知道——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到了。聆听讲解,我们更深切地体会到老前辈们创造的戈壁奇迹。正是那份“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大无畏精神,为中国航天事业垫起了第一块基石。
循着父辈的足迹,我们以铁十师二代的身份,走进庄严肃穆的东风革命烈士陵园。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向聂荣臻元帅雕像与东风革命烈士纪念碑敬献花篮,三鞠躬致意。随后,我们面向东风英名墙展开横幅、敬献花篮,庄严宣读祭文,举起右拳宣誓:“继承革命遗志,教育好后代子孙!”我们在英名墙上细细找寻父辈与发小父辈的名字,逐一献上鲜花,将思念与敬意,诉诸这片承载热血与忠诚的土地。
祭奠铁十师在清绿铁路建设中牺牲的烈士,是此行最核心的使命。当年,先烈们怀着“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的信念,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戈壁滩上,默默守望六十余载。而今,我们作为铁十师二代与同行退役军人,首次代表全体铁十师将士及后代祭奠先烈——这份承载传承与告慰的责任,重如千钧。
这场祭奠的缘起,要从更早说起。
当铁十师将士的英名即将入驻东风英名墙的消息传来时,二代们的心弦被拨动了。王民立大姐率先投入名录核对工作,一页页名单、一个个名字,她反复查验,生怕漏掉任何一位父辈的战友。陈阿玲则连夜赶制旗帜与横幅,针脚密密的,每一道缝线都是铁二代对父辈的敬重。李旭鸿和孙彩英提前数日从外地赶到兰州,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四处奔走,协调酒店、确认流程,为远道而来的伙伴们铺好落脚之处。
然而,这场寻根之旅,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执着。通往戈壁的路,比想象中更加曲折。七月的雨水异乎寻常地猛烈,成都方向的铁路因水害中断停运。孙翠莲、孙南征姐弟在车站盯着停运公告,当机立断改乘飞机——无论如何,不能迟到。张淑芬握着好不容易候补到的车票,从西安辗转高铁奔赴兰州,一路风尘仆仆。李智民和杜振平则从广州提前动身,绕了大半个中国,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对这群年事已高的二代们来说,这不是旅游,而是一场必须准时抵达的使命,去赴一场迟到六十年的约定。
准入审查更是严格。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作为军事管制区,所有人员须提前报备,经公安机关审核通过方可进入。等待审核的日子里,大家一边反复核算费用,一边发愁如何在当地买到鲜花与花篮,生怕任何疏漏影响行程。对年事已高、不擅长网购的我们来说,抵达后如何买到鲜花与花篮,成了实实在在的难题。李旭鸿主动担起了这个任务,与王大姐反复沟通,终于在当地找到可靠的供应渠道。
七月十五日,天南海北的铁二代终于在集合点聚齐。久别重逢的拥抱、拍着肩膀的问候,一张张刻着岁月痕迹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心愿。李旭鸿和于建辉将活动流程细细部署,各组组长反复清点人数——这些头发花白的二代们,此刻仿佛回到了父辈当年的队列中,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七月十六日,我们终于走进东风革命烈士陵园。苍松肃立,黄沙无言。英名墙前,我们找到了十一位烈士的墓碑,逐一祭扫、献花。张淑芬举着摄像机全程记录,镜头里是含泪的眼眶、颤抖的双手、喃喃自语的口型——每个人都在对墙上的名字说着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话。那一刻,六十余年的思念终于落地,父辈的名字不再只是家书里的称呼、相册里的影像,而是镌刻在这片戈壁上永恒的印记。
活动结束后,我对着英名墙的照片,将入驻目录逐条整理成册,方便后续亲属查找与名单续增。东风革命烈士陵园已被列为国家级红色教育基地,铁十师将士的英名将在此永久留存——这份欣慰,足以慰藉所有奔波与辛劳。

此行对铁十师二代、退役军人,以及一同前来的铁三代、铁四代,都有着非凡意义。在铁管处展馆,那些珍贵的老照片、锈蚀的施工工具,既唤起了我们对父辈的追忆,也勾起了童年时光的温馨回望。参观期间,我们严格服从命令,在涉密场所自觉遵守保密规定——这是父辈教给我们的规矩,也是血脉里代代相传的自觉。
从清绿铁路的第一锹土,到火箭腾飞的那一道光,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代人的青春与生命。那些长眠于大漠的忠魂,没有等到卫星升空的喝彩,但他们本身就是共和国航天事业最深沉的底座。而作为铁二代、三代乃至四代,我们踏着他们的足迹而来,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记得——记得沉默的力量,记得无名的伟大,记得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曾有一群人用脊梁撑起了民族的苍穹。当他们化作东风英名墙上一个个不朽的名字,我们便要做那永不熄灭的烛火,清绿铁路依然在沉默中延伸,而铁道兵的精神,正沿着这条穿越沙海的铁轨,在子孙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宫国明,1956年1月出生,山东文登人。自幼随军,亲历铁道兵施工艰辛,体验了随军家属生活。曾参加襄渝铁路沙沟隧道、罗家岭隧道施工,5847部队汽车连汽车维修。经历了农村、铁道兵第一新管处、青藏线新管处汽车连、陕西钢厂劳动人事处的磨炼。于2016年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