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索道凌云,一路向南。
苍山退去,云海升腾。千米落差,不过是缆车滑行的二十分钟。等你跨出索道站的刹那,长风扑面,万象来朝——
北斗峰,到了。
立于山巅,四望皆空。脚下是翻涌的云涛,耳畔是呼啸的松风,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天。人在此时,顿觉身如芥子,心似鸿鹄。
然而北斗峰的奇,不在峰顶,而在峰后。
沿山脊向西南而行,碎石铺路,峭壁为屏。路不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坡也陡,需攀援石罅方能前行。唯其难也,愈显其珍——转过一道石梁,天地豁然。
两泓碧水,并肩静卧于山坳之巅。
大者浩渺,环行一周需一个时辰,烟波澹澹,水色深蓝,仿佛九天银河落于人间;小者清灵,如镜似玉,依偎在大湖之侧,恰似少女偎依兄长。
雪峰山人称之曰:"天上湖。"
一"天"字,道尽湖之高、湖之净、湖之神。湖在天上,天入湖中,人行湖畔,如登仙阙。此非天池,而胜似天池;此非仙境,而恰似仙境。

湖水何来?
民间相传,乃白龙马自东海衔来。
昔日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功成之后,白龙马本该重返龙宫。然十万八千路漫漫,它驮着师父踏遍山河,心中独念雪峰一山。当年途经此处,但见群峰刺天,奇石布阵,云蒸霞蔚,气象万千——只可惜,山巅之上,无水滋润。
龙乃水中之灵,岂能容名山缺水?
于是腾空而起,直下东海。龙口一张,衔万顷碧波而归;龙爪一按,落千顷澄湖于顶。恐一湖孤寂,复衔一口,遂成姊妹双湖。
两湖相望,如龙之双目,炯炯然守望着南方昆仑。
白龙去否?
未曾去也。老辈人言,龙既将东海水安置妥当,便将自身化作了雪峰千山万岭。
龙脊为峰,龙鳞作树,龙须化溪,龙气成云。其万千龙子龙孙,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抵达山背,盘桓不去,层层叠叠,曲曲弯弯——遂化作了万亩梯田。
不信?请立于北斗峰南向而望。
头顶,是天上湖,蓝若宝石;脚下,是山背梯田,层叠如浪。一水一田,一上一下,一静一动,遥相呼应。
春灌之时,千畦注水,万镜映天,日光下澈,金鳞万点——那是龙的甲胄在闪耀。
金秋十月,稻浪翻涌,满山铺金,风过之处,香气袭人——那是龙的金身在换装。
山民世代相传,山背梯田旱涝保收,皆因山顶有东海水滋润。白龙居上,龙裔在下,湖水沿山涧而下,潺潺流淌,灌溉着一坡又一坡的良田,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山民。
千年不枯,万载不竭。
此说近乎神话。然你若亲至北斗峰,俯仰之间,上有碧湖如鉴,下有梯田如龙——你会忽然明白:雪峰山的故事,原不必句句凿实。有几分浪漫,几分想象,几分敬畏,反而更见其深。

湖是有灵性的。
晨时最美。浓雾自山谷涌起,如白绡漫过湖面,两湖若隐若现,似披轻纱的神女。俄而日出东方,金光穿雾而下,湖面顿时斑斓:深碧、浅蓝、鹅黄、橘红,数色交融,如天孙织锦,如神女弄妆。
午时最明。碧空如洗,湖水澄澈,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湖边湿地,红草丛生,如烈焰,似丹霞,点缀于碧水蓝天之间。风过处,红草摇曳,如龙之鬣毛迎风飘舞。
黄昏最静。游人散尽,万籁俱寂。夕阳西沉,烧红满天云霞,双湖尽染,如斟满琥珀的酒杯。红草渐成深紫,山色次第转暗。最后天光尽褪,唯有两湖——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如大地睁开的两只明眸,仰望苍穹,也凝视着你。
此时立于湖畔,听风过草梢,听水拍石岸,万虑皆空,一尘不染。你会感到,胸中块垒,尽被这山上的水洗涤干净。
山民对湖,自有一份深情。
往昔路不通时,人们攀藤附葛,跋涉半日,方能登顶。砍柴的樵夫、采药的老人、赶圩的瑶姑,到了湖边必停下脚步。捧一掬水饮,甘冽清甜,直沁心脾;撩几缕洗面,倦意顿消,精神陡增。坐片刻,望几眼,再恋恋不舍地下山。
那水,是山的乳汁,也是人的念想。
如今索道飞架,天堑变通途。游人如织,络绎而至。城里来的客人,挎着相机,摆着姿势,连声惊叹"太美了"。拍够了,便乘缆车下山,跟朋友讲起雪峰山顶那两个湖,说像天池,说像仙境。
可他们哪里知道——
这不是两汪普通的水。
这是白龙从东海衔来的馈赠,是雪峰山亿万年凝就的泪珠,是山下万亩梯田的生命之源。
它们在山巅沉睡了千万年。见过第四纪冰川的浩浩荡荡,见过屈大夫行吟沅水畔的孤忠背影,见过红二六军团翻越雪峰山的猎猎旌旗,见过瑶家儿女一辈辈换了又换的挑花裙。
它们什么都见过,却什么都不说。
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大的端庄,如父;小的灵秀,如女。并肩守着这座山,守着山下的炊烟与稻浪,守着千年的云、万年的月。
有人说,这是南方的天池。
有人说,这是雪峰之魂。
我说,你得自己来。
乘索道而上,登北斗之巅,沿山脊行数百步,转过那道石梁——
你便看见了。
然后你会懂。
为什么最高的山,必有最深的水。
因为山有多高,水就有多深;水有多深,故事就有多长。
而雪峰山的故事,正像那天上湖——
一半在天上,一半在人间;一半是神话,一半是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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