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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先贤古训,千载传承,为中华书画艺术立心立根。笔墨丹青,是华夏文脉绵延不绝的载体,亦是当代文人修身抒怀、探本求真的精神归途。
为赓续千年翰墨文脉,彰显当代艺术风貌,本次特举办“游艺求真”中国当代书画名家致敬文脉主题汇展。展览汇聚国内众多书画名家精品力作,涵盖山水花鸟、人物景致、诸体书法,品类丰富、格调清雅。诸位艺术家深耕传统、潜心求索,师古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宗。以笔墨寄情怀,以丹青写山河,于横竖挥洒间守正统法度,于浓淡虚实中寻艺术本真。
游艺者,从容徜徉于翰墨之间,沉醉艺道、忘却浮华;求真者,坚守艺术初心,探寻笔墨真谛、传承文化本心。本次展览既是对传统文脉的致敬与回望,更是当代书画艺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生动诠释。愿观者于尺幅丹青之中,体悟笔墨风骨,感受中华美育的深厚底蕴与生生活力。
文/北京墨真书画院

田博庵 题《游艺求真》

墨骨苍茫处
田博庵大写意花鸟的体觉世界与人格气象
一、引言:画不只是"看"的
中国画的品评传统里,谢赫"六法"以"气韵生动"冠首,此后千年,论画者多从笔墨、构图、气韵、格调入手,似乎画只是"视觉艺术",只供眼睛消费。但真正的大写意,从来不只是"看"的——它是全身心的体觉事件。

田博庵的画,第一眼未必"好看"。粗头乱服、浓墨如铁、满幅荷叶如青铜盾牌层叠、雄鸡一唱如号角裂帛。初看的人会觉得"重、辣、冲、拙",甚至有人觉得"粗犷过头、缺少文气"。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不是用眼睛"扫",而是用全身去"接"——你会发现,他的画在激活的不是你的视觉,而是你的味觉、听觉、嗅觉、触觉、身体记忆,最终汇成一种心照——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懂"。

这篇文章,不拿他跟任何人比,不把他放进任何比较的框架里。只说一件事:田博庵的画风是怎么长出来的,以及这种长法为什么是"对的"。

二、味觉:笔墨是一碗需要时间回甘的浓汤
田博庵的笔墨,入口是"辣"与"苦"。
辣,不是辣椒的燥辣,是生普洱新茶入口那一瞬的涩——刮过舌面,不讨好你,甚至让你皱一下眉。他的线条从《爨宝子碑》《好大王碑》化出,方折、迟涩、如铁锥划沙,没有一笔是"滑"的。滑是甜,甜入口即化,但留不住。他的线不滑,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凿",凿出一条沟,墨色沉进去,不浮在表面。

苦,是西北罐罐茶的苦——小陶罐架炭火上熬,茶叶放得极多,水极少,熬到浓黑,一口下去像药。他的墨法也是如此:浓墨为主,焦墨皴擦,不靠水晕墨章讨巧,靠的是"熬"出来的层次。干裂秋风处见润含春雨,那是苦尽之后的回甘,不是一开始就给你糖。

这种"辣苦"的笔墨味觉,决定了他的画不是"轻阅读"。你不能在手机屏幕上滑一滑就"看完了"。它要求你坐下来,像喝一壶十年生普那样——第一泡涩,第二泡苦,第三泡才转出陈韵。他的画也是这样:第一眼看"粗",第二眼看"重",第三眼看进去,才觉出那股碑学线条里藏的绵劲——绵里裹铁,拙中寓巧,朴茂中见精微。

味觉是时间感。 辣苦不是速成品的口味,是发酵的口味、陈化的口味、等出来的口味。田博庵临汉魏碑版几十年,把刀凿的刻写感"发酵"成纸上的笔意,中间隔着半生的消化。他的笔墨之所以"辣苦"而不"燥辣",是因为那股烈性后面有时间的厚度压着——就像山西老陈醋,酸烈能咬舌头,但咬完之后是粮食的甜香,因为那是粮食发酵再发酵、时间一层层压出来的。

三、听觉:他的画是有膛音的
田博庵是山东菏泽人。菏泽是什么地方?是山东梆子、菏泽大平调、枣梆的老窝。大平调的"舍命红脸",演员要把嗓子喊破天灵盖,声浪从胸腔直接砸到最后一排观众的骨头上。秦腔的"吼",也是这个劲——不是唱,是"喷"。

他的画,就是这种有膛音的画。
你看他画的雄鸡——不是工笔那种纤毫毕现的"漂亮公鸡",是墨团裹着一股气,鸡冠如血,鸡喙如凿,一笔下去像秦腔演员甩出一个炸音,整个画面被"提"起来了。你看他画的鹰——不是标本式的鹰,是"苍凉威猛睥睨一切"的鹰,翅膀的墨块像梆子戏里花脸的身段,大开大合,架势十足。

这不是"画声音",是笔墨本身带着声音的质地。他的线条是"方折"的——方折就是有棱角的声音,像梆子敲击,像铜锤花脸的念白,每个字都咬在牙关上。而帖学一路的线条是"圆转"的——圆转是水磨腔,是昆曲小生的擞音,柔韧婉转。田博庵的线条不婉转,他的线条是"吼"出来的。

听觉决定空间。 有膛音的画,必须挂在"大地方"——六尺、八尺、丈二,顶天立地,满构图,密不透风。因为声音需要空间来回荡,需要墙壁来反射。你把他六尺整张的荷花挂进书房,会觉得"太满、太冲";但挂进厅堂、挂进展厅、挂在公共空间里,那股膛音正好撑住空间——就像花脸的唱腔需要戏台,不需要镜框,需要的是天地。

四、嗅觉与触觉:泥土气与金石气
田博庵的画里有一种"泥土气"。不是乡土画的那种刻意土气,而是中原厚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地温的、你蹲在田埂上能闻到的那种气味。他画南瓜、石榴、荷花、鹰、鸡——全是中原大地上的物象,不是江南园林里的幽兰修竹。南瓜浑圆如磐,石榴裂开露出籽粒,荷花粉瓣衬着墨叶——这些东西带着日照的灼热和泥土的腥甜,不是案头清供的"雅",是地头丰收的"实"。

这种泥土气跟他的"金石气"不矛盾,反而是一体两面。金石气从哪来?从碑版刻石来。碑版刻石从哪来?从石头上来。石头从哪来?从大地中来。所以泥土气是根,金石气是骨——根扎在中原的黄土地里,骨立在汉魏的碑版里,花叶开在宣纸上。

触觉上,他的画是"糙"的。不是粗糙的糙,是粗布的糙、陶器的糙、碑石风化后的糙。你盯着他的焦墨皴擦看久了,会觉得自己手指尖能摸到那种质感——像摸一块汉代画像石的拓片,凸凹不平,但每一道痕迹都是"刻"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这种触觉感来自他几十年临碑的功夫:毛笔在他手里不是柔软的毛,是凿子、是刻刀,是要在纸上"留下痕迹"的工具。

嗅觉加触觉等于在场感。 他的画不让你"隔岸观火",它把你拉进去,让你闻到泥土、闻到墨的焦香、摸到碑石的粗粝。这种"在场感"在当下是稀缺的——太多画是"视觉的",看起来漂亮,但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田博庵的画有重量,你站在画前面,会觉得那张纸不轻。

五、视觉:不是"好看",是"看见"
说了味觉、听觉、嗅觉、触觉,最后回到视觉——但他的视觉不是"好看"的视觉,是"看见"的视觉。
大写意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东西画得像,而是把东西画得"在"。田博庵的禽鸟"拙而怪",不是因为造型能力差,是因为他不要"像",他要"在"。一只鸟站在那里,不是标本,不是照片,是一个"生命在场"的证据。他的石榴不是水果静物,是"饱满到要裂开的生命力"。他的荷叶不是植物图谱,是"铺天盖地的绿意被墨色压成了青铜盾牌"。

这种"看见",是减到不能再减之后的"见"。他不是不能工细——能工细而不工细,是大写意的底线。八大山人一笔圈鸟身、一墨点鸟眼,余皆空白,那是"减到极处"的看见。田博庵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先"满",满到荷叶层层叠叠如盾牌阵列,然后在这满里找"透"——密不透风里必有气眼,混沌之中必有清明。这是"繁到极处"的看见。

两种看见,都是"见素抱朴"。八大的素是"白"的素——留白、虚空、无画处皆成妙境。田博庵的素是"土"的素——厚朴、浑沌、大巧若拙。两种素,都是回到本源。

六、身意:体觉汇成心照
眼耳鼻舌身,五识各有所觉。但田博庵的画最终指向的是"意"——第六识,统摄前五识的那个东西。
你喝一口烈酒,舌头的辣、喉咙的烧、胃里的热、脑袋的晕——最后汇成一种"爽"。这种"爽"不是任何一种感官单独给你的,是全身协同的结果。田博庵的画也是这样:眼睛看到浓墨,耳朵"听"到膛音,鼻子闻到泥土气,手指"摸"到碑石的粗粝,舌头"尝"到辣苦——最后汇成一种心照。

什么是心照?就是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评论文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这是好画",你自己知道——这东西是真的。
这种"真",来自田博庵的人格。他的画里没有一丝讨好。不讨好市场、不讨好流行、不讨好"好看"。他自己说"轻视虚幻廉价的赞歌、人为炒作的很高画价",这不是姿态,是人格的自然流露。一个不讨好的画家,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讨好——但正因为不讨好,它才"真"。

人格即画格。 田博庵的粗头乱服,不是"风格选择",是"人就是这样"。他临碑几十年,碑的方正、碑的迟涩、碑的不屈不挠,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画雄鸡一唱,不是画鸡,是画自己——一个在中原大地上站定了的人,不东张西望,不左顾右盼,就那么唱一声,天地都听见了。

七、体觉之路的当代意义
当下画坛,太多画是"只给眼睛看的"——构图精巧、色彩和谐、笔墨熟练,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这样的画挂在墙上,像一张精美的壁纸——好看,但不需要你"在场"。

田博庵的画要求你"在场"。它不让你分心,不让你边喝茶边"欣赏",它要求你站定、抬头、接住。它用辣苦唤醒你的味觉,用膛音震动你的耳膜,用泥土气包围你的鼻腔,用粗粝感摩擦你的指尖,最后在你的心里点一把火——那把火的名字叫"活着"。

大写意到了最高处,不是技法问题,不是风格问题,是生命问题。田博庵用他几十年的体觉修行——味觉上的辣苦回甘、听觉上的梆子膛音、嗅觉上的泥土金石、触觉上的碑石粗粝、视觉上的繁中见素——汇成了一套完整的"身体美学"。这不是理论建构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画到后来,画的是人。人到最后,活的是一口气。田博庵的那口气,从中原大地上来,从汉魏碑版中来,从菏泽大平调的戏台上来,从生普的陈韵和烈酒的烧喉中来——它不精致,不乖巧,不讨喜,但它真。
真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