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桂林游记
作者:陈中玉
余业医四十载,性喜山水,尤嗜诗词。每遇佳境,辄以吟咏为乐。今岁秋初,有友人自桂林来,言及漓江秋色,恍若仙境。余心动不已,遂携药囊诗卷,南下桂州。行前友人问:“几日可尽兴?”余曰:“七日足矣。一日一景,一景一诗,如君臣佐使之相配,缺一不可。”友人笑曰:“桂林山水甲天下,更有歌仙刘三姐,先生不可不访。”余曰:“善。山水入眼,歌入耳,药入心,三美并具,方不负此行。”
初至桂林,天高气爽。城中群峰如簪,青黛含烟,恍若巨幅水墨横陈天际。不禁口占一绝:
初入桂林秋气清,万峰如笋插天青。
老夫亦作登临客,诗药同囊到画屏。
首游象鼻山。山立江湄,巨象汲水,鼻卷清流。余坐石矶上,观其形,思其神。医家望诊,首重形神——象山形完神足,气韵浑然,正如人体之“形与神俱,乃尽天年”。遂吟曰:
巨象何年饮碧流,长吸漓江万古秋。
欲问渠何所病,鼻端卷尽世间愁。
大笑:“先生看山,亦如看人!”余曰:“然。山有脉,水有源,人有经络。医者不通地理,岂能通医理?”
暮色渐合,月出东山。象山倒影入江,鼻饮明月。忽闻江上歌声飘来,如银铃穿雾:
象鼻山高江水长,三姐歌声绕山梁。
问哥何处寻妙药,漓江两岸是药乡。
余惊问舟子:“此何人歌?”舟子笑曰:“此刘三姐歌圩所传也。三姐乃唐时壮家女,能歌善医,尝以山歌传药方,泽被乡里。后人立庙祀之,至今歌圩不衰。”余闻言肃然,叹曰:“歌仙即药仙也!”遂取洞箫吹《水调歌头》,箫声与江风相和,胸中块垒尽消。
次日晨起,登独秀峰。此峰孤峭插天,如南天一柱,矗立于靖江王城之中。石壁垂苔,古榕盘根,登巅俯瞰,桂林城郭尽收眼底。余以医家“望诊”之法观之:诸峰环列如脉,漓江婉转如经,王城居中如心。心为君主之官,主明则下安——桂林千年文脉不断,赖此“心”不移也。又吟一绝:
孤秀峰前秋气高,孤标直插九重霄。
余年登顶观龙脉,四面山光入药囊。
下山入王城。王城周长一千七百八十四米,辟端礼、广智、体仁、遵义四门,取“奉天承运”之意。入承运门,过王道青石路,谒承运殿。殿宇巍峨,台基雕栏、云阶玉陛皆明代原物。殿为靖江王处理军政之正殿,洪武五年始建,历二百八十年、十四传王。抚栏而叹:此殿阅尽兴亡,如人身之“心”历七情而不摇者鲜矣。殿前柱上悬一联,驻足良久,低声诵之:
三百载明代江山自度岭南底定,边境咸宁,遂昭新盛世、河清海晏;
十四传靖王藩府全凭桂郡安居,城池永固,乃坐享荣华、燕舞莺歌。
联语道尽靖江一脉二百八十年之兴亡。余谓友人:“此联如脉案——上联言‘底定’‘咸宁’,是气之升;下联言‘安居’‘永固’,是血之守。气血双守,方得二百八十年之寿。然十四传而终,如人老而气衰,非药石可救。”默然良久。
殿前古桂一株,秋花正盛。正徘徊间,忽闻殿后歌起,乃一老妪教童子唱:
独秀峰高接云天,三姐采药到山巅。
采得灵芝医百病,唱得山歌万代传。
余趋前问之,老妪曰:“三姐常登独秀峰采药,传下歌方百首,治头痛者歌‘峰高风清’,治气郁者歌‘峰开云散’。”余闻之,默然良久——歌圩非徒乐也,实乃“音乐疗法”之祖庭。
是日乘舟游两江四湖。两江者,漓江、桃花江也;四湖者,木龙、榕杉、桂湖、杉湖也。秋水平波,虹桥卧影,日月双塔对峙湖心,一金一银,如阴阳相抱。余观此景,忽悟中医“阴阳既济”之理——通则不痛,畅则百病不生。舟中占得一绝:
两江如脉绕城流,诸湖清澈似明眸。
双塔阴阳相对抱,人生何处不丹丘。
舟过榕杉湖,忽闻岸上歌圩正盛,男女对唱:
哥在湖东妹湖西,隔水相望唱相思。
三姐传下歌方好,一唱百病尽消弭。
余问歌者:“三姐歌方,何以治病?”一老者答曰:“三姐歌分五音,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脏。五音入五脏,五脏和则百病消。此《黄帝内经》‘五音疗疾’之法。”余闻之,举茶一啜——吾行医四十载,知药有五味,今乃知歌有五音;药入五脏,歌亦入五脏。三姐不唯歌仙,亦医仙也。
夜游四湖,灯火如星。榕杉湖上古榕垂须入水,如老者抚髯。余倚舷观之,忽念《灵枢》之言:“上工治未病。”桂林人晨练暮游,日闻山歌,正所谓“未病先防”者也。
入芦笛岩,如入洞天福地。石笋参天,石幔垂地,钟乳如林,五色斑斓。余以医家“经络”之眼观洞中石脉——乳石自顶垂而根在地,如人身经络之上下贯通;石笋自地起而梢指天,如经气之升降出入。因吟:
芦笛声中入洞天,石莲倒挂万千年。
我观乳脉如经脉,上下通流气自全。
洞中有“三姐歌台”一景,石笋如人立,中空有窍,风过作歌声。导游言:“传三姐曾入此洞避雨,闻石窍风声,悟出‘以声引气’之法,歌以通气,气通则病除。”余以手叩石,果然铿然有韵,如磬如钟。因叹:石能歌,人能歌,天地万物皆能歌。歌者,气之动也;气动则生,气滞则病。三姐以歌通气,此乃“气功疗法”之滥觞也。
午后游七星岩,岩洞更阔,石乳更奇。有石如老翁采药,有石如童子奉茶。余指“采药翁”一景,笑谓友人:“此我前身也。然三姐亦在其中矣。”遂吟一联:
洞中石老犹采药,世上歌仙已入禅。
游龙隐岩·桂海碑林,此为全游最动余心者。岩壁如削,碑碣如林,自唐至清,题刻二百余件密布崖间。余以手抚石,辨读苔痕间字迹,如以“切诊”探千年文脉之息。
先见颜真卿书《逍遥楼》三大字,笔力沉雄,如老将坐帐。余抚其石,觉指下纹路粗粝,如按老人之脉——弦而有力,知其气血犹充。友人问:“先生以何法读碑?”余曰:“读碑如诊脉。浮取见其形,中取得其势,沉取会其神。颜公此三字,沉取如忠臣肝胆。”
再观米芾《龙隐岩题名》,行书纵逸,如骏马脱缰。余笑谓:“米南宫之书,如肝气条达——疏而不过,放而不纵。”友人曰:“先生以医论书,千古未有。”
又见黄庭坚书《五君咏》碑,字势奇崛,如老梅虬枝。此碑乃山谷谪宜州时过桂林所作,咏嵇康、阮籍等竹林五君,实自寓其怀。余叹曰:“山谷老人贬谪万里,而笔力愈健,如人病后气反壮——此乃‘郁则发之’之效。”
碑林深处,忽见《三姐歌碑》一通,镌壮歌数十首,多载药方。其一云:
山高路远采药难,三姐唱歌引路还。
歌词便是还魂草,歌韵能消百病烦。
余抄录数方入药囊。又见元代潘仁《桂林十二咏》碑。友人问:“先生游碑林,何所得?”余曰:“得医方三首,得书道三昧,得更深一层之悟——桂林山水所以甲天下者,非徒峰奇水秀,乃有人文之脉贯注其间。 诸峰如骨,漓江如血,碑林如神。骨壮、血畅、神清,方为完人。”因题一绝:
龙隐岩前读古碑,苔痕深处墨香飞。
千年文脉如经脉,代有传人续绝微。
歌药同源通气血,医文一脉贯精微。
老夫得此长生诀,不羡神仙只羡医。
晨发竹江码头,泛舟漓江。水碧如蓝,清澈见底。两岸奇峰倒映,如镜中图画。舟行未远,忽闻岸上歌圩遥遥传来:
漓江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有药草山。
三姐传歌又传药,唱得江水绿如蓝。
余倚舷静听,觉歌声随水流转,时远时近,如药气弥漫。舟子言:“三姐当年溯漓江而上,一路唱,一路采药。歌到之处,药草生香;药到之处,山歌不绝。歌以咏药,药以和歌,相生相济。”余叹曰:“此真‘歌药同源’也!”
舟行至九马画山,壁立千仞,石纹如骏马腾跃。舟子指壁数马,余观之,或立或奔,或俯或仰,竟得九匹。因吟:
漓江秋水碧于油,九马腾空画壁秋。
我欲骑之天上去,歌仙邀我醉江楼。
舟子闻之,笑谓:“先生改‘嫦娥’为‘歌仙’,更妙!”余曰:“嫦娥在天上,三姐在人间。人间烟火,胜过天上宫阙。”
暮至阳朔,登岸游西街。古榕垂荫,村妇采菱。余入一药肆,与店主论医道。店主言桂林多湿,民病多湿热,常以罗汉果、金银花为饮。余赠一绝:
阳朔秋深药草香,陈皮桂子满篱墙。
老翁采得南山菊,研入丹方寿且康。
店主笑曰:“先生只知药方,不知歌方。三姐歌方,治湿热尤效。歌曰:‘湿气重,唱宫调,宫音入脾湿自消。’”余大笑,录之入囊。
归途遇雨,憩于古寺。僧烹桂花茶,佐以荔浦芋糕。余与方丈对弈,论及“禅医相通”。方丈曰:“医者仁心,与佛慈悲无异。医治病身,佛治病心,其道一也。”余深然之,曰:“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山水之游,亦治心之一法。三姐之歌,亦治心之一药。”
方丈曰:“三姐以歌传医,以歌传心,实乃观音化身。观音大士,寻声救苦;三姐歌仙,寻声救病。一佛一仙,其慈悲一也。”余闻之,合掌称善。
雨霁月出,满院桂香。因题壁:
秋雨初收月满庭,桂花香里说医经。
老僧不解吟诗苦,只道歌仙似药灵。
归途中,友人问:“先生游桂七日,何所得?”余笑曰:“得诗一囊,得药数味,得古方三首,得歌方百首,得山水之趣满怀。然最喜者,乃秋日桂林之魂——清、奇、秀、逸四字耳。清如秋露,奇如石乳,秀如漓江,逸如歌仙。此四字,亦医家养生之要:清心、奇思、秀骨、逸神。得此四字,又得三姐之歌以和之,寿且康矣。”
友人曰:“先生以药入诗,三姐以药入歌,今日以歌入药,可谓‘三药合一’矣。”余大笑,归而记之,以贻同好。
是岁庚子秋九月,六十五岁翁记于桂林寓所。
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医游合一,文脉通神
——专评陈中玉先生《桂林游记》的赋体品格与文明诗学
尹玉峰
医匣载秋色,诗卷入漓烟。看山知脉,象鼻峰里悟神全。踏遍王城苔石,抚尽碑林残墨,指下识千年。肝脾五音入,歌里认仙源。
破形质,通气脉,叩天弦。人间哪处,不是上药养神天。拾得清奇秀逸,散作烟霞满袖,归坐故庐边。笔底风雷起,医道接文澜。
——尹玉峰水调歌头·题中玉先生桂林游记
老医携得诗囊去,漓江便生颜色。象鼻吞愁,独殊撑骨,双塔阴阳相昵。洞门叩石,听风过灵岩,暗通歌息。二百残碑,指尖切过亘年脉。
归来秀笔自起,把医心化作,烟霞翰墨。药草生香,山歌入卷,别样人间游席。雷州砚侧,对秋气横空,一窗星白。万卷胸中,浩茫连广域。
——尹玉峰水调歌头·题中玉先生《桂林游记》
医隐南天,诗老雷州,气吞八荒。记携囊桂海,辨山形脉,披笺碑石,切古人肠。象鼻勘神,靖江论世,更把山歌入药囊。归来后,把烟霞收拾,付与天长。
胸中万卷汪洋。要医道文心接混茫。笑世间游客,只描青黛,从来达者,直造玄苍。笔起风雷,神通今古,八十光阴味正长。凭栏处,见鹏庐月满,照彻文场。
——尹玉峰沁园春·赠陈中玉老先生

医游合一,文脉通神——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先生《桂林游记》的赋体品格与文明诗学
昔韩愈送桂州严大夫,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状桂林山水,后世纪游之作,多自此出,无非摹写峰林之秀、江水之清,鲜有能于山光水色之外,别开一全新观照维度者。今读陈中玉先生《桂林游记》,乃知古来写桂林文字,尚多一重未被开掘的生命境界:以四十年医家之心眼,穿破山水形质,直契天地气机、人文脉理与生民情志,将医理、诗理、游理、文理熔为一炉,遂使一篇寻常纪游文字,升华为一部贯通儒医传统、地方文脉与民间智慧的独特文本。其文不徒写桂林之景,实写桂林之魂;不独记七日之游,更记千年以来隐于桂山漓水间的一条“歌药同源”的生命线索。
一、以医为眼:重构山水纪游的观照范式
古来山水游记,大抵不出二途:一为谢灵运式的模山范水,极状耳目所见之奇;一为柳宗元式的借山水抒幽愤,于荒寒处寄一己身世之感。袁枚《游桂林诸山记》,以性灵之笔写喀斯特岩洞之怪,虽能于移步换景中生发“世有自谓明于理、行乎义,而终身面墙者”的哲思,然其立足点仍在文人观感,未尝跳出传统士大夫游赏的格局。陈中玉此文,则以“业医四十载”的身份,为纪游文学开出了第三种观照范式:以医家望闻问切之法,遍体山水城郭,将自然空间完全生命化。
其游象鼻山,不言其形肖巨象,而言“医家望诊,首重形神——象山形完神足,气韵浑然,正如人体之‘形与神俱,乃尽天年’”,直接将《素问·上古天真论》的养生大义,安放在漓江岸边的具体景观之上。登独秀峰,俯瞰全城,更生出一番洞见:“诸峰环列如脉,漓江婉转如经,王城居中如心。心为君主之官,主明则下安——桂林千年文脉不断,赖此‘心’不移也。”此处已不止将山水拟作人身,更将整座千年古城视作一具气血流通的生命体,峰为骨、水为经、城为心,暗合《灵枢·邪客》“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的医理,遂使寻常登临,不再是文人登高览胜的雅事,而成为一次对地域生命气机的切脉诊断。
此种写法,前贤未敢轻用。韩愈写桂林,止于形貌;陈毅《游桂林》写四时景物、阴晴雨雾,虽以革命家胸襟写出“愿作桂林人,不愿作神仙”的豪情,终究还是诗人对山水的赞叹。唯有陈中玉,以四十年临证的深厚积累,把“山有脉,水有源,人有经络”的认知落到实处,让每一座峰、每一湾水,都不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与观者生命同构的有机整体,这正是此文最具独创性的文学价值。
二、以歌为药:发千年未发之覆,破五音疗疾之秘
文中最惊动人处,是将刘三姐传说从民间文艺的层面,提升至中华医道传统的高度,点破“歌仙即药仙”的千年隐义。自来论刘三姐者,多将其视作壮乡歌者、民间智慧的化身,至多言其山歌传情、反抗强权,从未有人从医道维度,窥见其“以歌传方、以音疗疾”的本来面目。陈中玉以老中医的敏悟,于游踪之中层层揭出这一隐脉:游独秀峰,闻老妪言三姐采药山巅,以“峰高风清”之歌治头痛,以“峰开云散”之歌治气郁;游两江四湖,闻老者言三姐之歌分五音,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脏,五音入五脏,五脏和则百病消,恰与《黄帝内经》“天有五音,人有五脏”的古训暗合;入芦笛岩,见石窍受风作声,更悟三姐“以声引气,歌以通气,气通则病除”,实乃中国传统气功疗法之滥觞。
这一段文字,绝非文人向壁虚构的趣味联想,而是对南方少数民族民间医疗传统的一次文学还原。《黄帝内经》早立五音疗疾之旨,然后世医家多重草药针石,鲜有人将此道与民间歌圩传统打通。陈中玉行医四十载,熟知药有五味,此番游桂,乃于山歌流水间亲证“歌亦有五音,音亦入五脏”,遂将壮乡千年传唱的刘三姐传说,从民俗故事还原为一套活态的生命疗愈体系:山歌不是娱乐的余事,是“还魂草”;歌声不是抒情的末技,是通导气血的药气。此一重发覆,足令历来写刘三姐的文字,皆失其单薄。
其文写漓江舟中闻歌,“歌声随水流转,时远时近,如药气弥漫”,七个字便把“歌药同源”的境界写得通体透亮:三姐溯江而上,一路唱,一路采药,歌到之处药草生香,药到之处山歌不绝,相生相济,遂使整条漓江,都成了一条流动的疗愈之江。这哪里是普通的游记笔墨,分明是为南方千年隐而不彰的民间医道,作了一篇绝妙的传赞。
三、以碑为脉:于苔痕残墨间续千年文心
游桂海碑林一节,是全篇义理最深处,亦是作者平生学问与游踪最相激荡之处。袁枚《游桂林诸山记》写七星岩之奇,曾借洞中误认亮门的典故,暗讽世人“自谓明于理、行乎义,而终身面墙”,见地已属不凡。陈中玉游龙隐岩,却更进一步,以医家切脉之法读碑,创出“读碑三境”:“浮取见其形,中取得其势,沉取会其神。”
他抚颜真卿“逍遥楼”三字,觉指下纹路粗粝,如按老人之脉,弦而有力,断其“沉取如忠臣肝胆”,将大历年间颜公忠烈之气,从千年碑石之中一摸而出;观米芾龙隐岩题名,言其行书纵逸如“肝气条达,疏而不过,放而不纵”,把书家的笔势节奏,直接对应到人体气机的畅达状态;读黄庭坚《五君咏》碑,叹其贬谪万里而笔力愈健,恰如人经大病之后气反壮盛,深得《素问》“郁则发之”的至理。古来题跋书法者多矣,从未有人以切脉之法辨书家神理,此非深明医道、又深通书道者不能道。
而碑林深处忽见《三姐歌碑》,遂将千年文脉与民间道脉打成一片,得出最核心的洞见:“桂林山水所以甲天下者,非徒峰奇水秀,乃有人文之脉贯注其间。诸峰如骨,漓江如血,碑林如神。骨壮、血畅、神清,方为完人。”这便把历代写桂林山水的议论,一下子从自然审美层面,提升到了文明诗学的高度——桂林之美,从来不是孤立的山水之美,它是经由韩愈、颜真卿、米芾、黄庭坚,经由一代代地方医者、歌者、百姓,共同贯注了人文血脉的生命共同体。山不只是山,水不只是水,它们是有骨有血有神的文明肌体,千年以来,一直在生长,一直在呼吸。
四、游道通于医道:终成纪游文学的别开生面
七日游终,友人问何所得,先生不答山水之胜,不言宴游之乐,独言得诗一囊、药数味、古方三首、歌方百首,更提炼出桂林秋魂四字:清、奇、秀、逸。并直接将其转化为医家养生四要:“清心、奇思、秀骨、逸神。”这便把一趟游山玩水的行程,彻底转化为一次完成自我生命调和的修行。文末与古寺方丈对弈,论禅医相通,言“医治病身,佛治病心,其道一也”,最终点破全篇主旨: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山水是治心之法,山歌亦是治心之药。
纵观全文,其结构暗合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正脉:自初入桂林起笔,次第铺写象鼻山、独秀峰、两江四湖、芦笛岩、七星岩、桂海碑林、漓江、阳朔,移步换景中层层铺展,却又处处以医理为暗线贯穿,绝不散架。其文字不事雕琢,却字字从四十年行医的真性情中流出,无后世游记堆砌辞藻的浮艳,亦无旧式文人吊古的空疏。
古来纪游文学,谢灵运得其貌,柳宗元得其怨,欧阳修得其逸,苏东坡得其旷。陈中玉此篇,以医家仁心统摄山水、文脉与民间智慧,把一趟桂州行,走成了一场“诗药同囊、歌心相印”的生命证悟,为中国当代纪游文学,开出了一条“医游合一”的全新路径。其价值不止于写活了一个带着药香与歌声的桂林,更在于以一支老笔,接续上了儒家“仁者乐山”、医家“天人相应”、民间“歌药同源”的千年传统,让后世读者忽然明白:原来最好的游记,从来不是写风景,而是写你以何种生命,真正走进了那片山水的心跳里。
2026年9月23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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