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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阅沧桑写翰逸
——潘福忠书法艺术刍议
在当代书法发展的格局之中,很多书家或是偏于一味求古,困守旧法而缺少生机;或是追逐时风,刻意求新而根基虚空。潘福忠先生走出来的道路,恰好避开了这两种流弊。他的笔墨之路,和个人半生的人生阅历紧紧缠绕在一起,岁月的磨砺、学院艺术的滋养、早年即已开启的师承求索,共同熔铸成今天独属于他的书写面貌。一个书家的格局,往往离不开生命的沉淀,半生的风霜际遇,恰恰反过来滋养了他笔下的气韵。


师承是潘福忠书学道路很重要的起点。少年时代便执砚习字,得爱新觉罗·庆厚亲授,让他很早就接触到旧时代文人书法的审美路数,懂得法度不是刻板的教条,而是笔墨立身的根基。青年时期经历上山下乡的岁月,艰苦的生活并未中断他对书画的向往,待到重返城市之后,又进入鲁迅美术学院系统接受艺术教育。这一段学院学习的经历,对于他而言意义深远。一般习书者大多埋头临帖,往往缺少造型、构图、形式审美方面的训练;鲁美的研习补足了这一环,让他看待书法不再仅仅着眼于单字点画,更懂得章法布局、虚实开合,懂得视觉层面的整体营造。传统帖学的功底加上现代美术的思维,二者相互交融,构成他艺术的底层逻辑。退休之后得以摒除俗务,终日沉浸于笔墨之间,数十年临池不辍,厚积之后的释放,使他的创作步入更加自在的阶段。



今人谈及草书,常常存在一种误解,以为狂草即是肆意挥洒,信笔缠绕便可得意趣。殊不知草书恰恰最忌讳浮滑轻飘,越是写得奔放,内里越需要坚实的骨架支撑。孙过庭《书谱》有言,“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说的就是草书的根本。倘若没有扎实的楷书底子作为依托,使转流动的线条很容易滑向潦草,徒有飞舞的外壳,而无筋骨内涵。潘福忠深谙此理。他并没有为追求写意而放弃楷法的锤炼。他的楷书严守古法,结字端稳,点画之间从容考究。这份楷书的功底,并不是仅仅用来写楷书作品,而是化作一股潜藏的力量,暗暗支撑起他的行草书写。正是有了楷书打下的骨力,他的草书线条才不至于虚浮,即便牵丝萦回、纵横驰骋,每一根线条依然有沉实的质感,提按顿挫分明,疾而不滑,放而能收。


观潘福忠的草书创作,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抒情性。运笔之时速度起伏变化很大,时而缓行蓄力,线条凝重浑厚;时而迅疾飞动,笔势跌宕开张。线条的粗细、枯润随书写情绪自然生发,枯笔处见苍茫,润笔处见流丽。字与字之间的牵丝连带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气息顺势贯通而成。整幅作品的行气流转一气而下,有一股充沛的情绪贯穿全篇。但放纵之中自有收敛,奔放之下不失节制。他不会一味求猛求险,在大开大合之后又懂得适时收束,动静之间取得平衡。很多当代草书作者一味追求视觉冲击力,把字越写越怪,刻意制造扭折的线条,炫技的痕迹过重。反观潘福忠的草书,依旧保有传统文人书写的底色,重气韵,重性情。笔墨是抒发内心的媒介,不是纯粹形式上的表演。在流动奔放的笔墨之中,可以看见书写者内心的状态,既有挥洒的快意,又含一份沉静自持。



章法层面,得益于鲁美时期所接受的造型艺术熏陶,潘福忠对于作品整体布局有着属于自己的思考。无论是竖幅长条的作品,还是横向展开的横幅,他都善于处理虚实、疏密的辩证关系。在竖幅草书当中,纵向的行气是主线,字的大小错落,字距时而疏朗,时而紧凑;印章与落款小字的位置,也经过细心经营,并不随意落上款识了事。黑底白字、浅色底墨字两种不同基底之上,笔墨又随之做出相应调整,同样的书写,在不同底色衬托之下,线条的轻重节奏又发生微妙变化。可以看出,他在创作的时候,是把整幅作品当成一个完整的审美对象去考量,不单单孤立地去写好每一个字。这种整体意识,恰恰是很多埋头临帖的业余书写者容易缺失的。


当然,书法终归是人书合一的艺术。苏轼讲“凡书各如其人”,笔墨当中总会映出书家的心性与阅历。潘福忠这一生,少年习艺,青年经历坎坷,中年一边工作一边求索书画,晚年方得安坐书斋潜心挥毫。丰富的人生阅历赋予他的笔墨一种沉厚之气。他的草书虽飞扬灵动,却没有浮华轻佻的习气;线条之中隐隐可见岁月磨砺带来的厚重感。其审美取向,既不固守旧辙泥古不化,也不肯随波逐流去迎合当下的流行书风。他始终行走在继承传统之上寻求自我抒发的道路上。博涉诸体,多方取法,在临古的过程之中消化吸收,慢慢形成自家面目。


笔墨意境层面,作品墨色层次丰富,枯润相生、浓淡相宜,润笔温润含蓄、气韵悠长,枯笔苍劲老辣、质感质朴,墨色变化贴合字形章法,让静态笔墨生出动态韵律。秉持“神采为上,形质次之”的书法真谛,潘老师的书法不刻意雕琢妍丽外形,而是以笔墨载心境、以法度传气韵,在坚守传统书法法度的基础上,融入自身的审美修为与人文底蕴,风格清雅沉稳、温润大气,既有传统书法的古雅厚重,又兼具个人独特的笔墨意趣,兼具观赏性与艺术内涵,尽显当代文人书法的纯粹风骨。


站在当下的视角审视潘福忠的书法,其价值也正在于此。现在不少书法创作陷入两极分化:一部分人一味仿古,临帖可以酷似古人,一旦离开范本便无从下笔,缺少自我表达;另一部分人急于求新,无视传统法度,把任性当作创新。潘福忠的实践恰恰证明,传统的法度与个性抒情二者之间并非对立。深厚的临池功底是根基,而个人生命阅历、内心的性情,正是笔墨生气的来源。先扎根于古帖,沉下心锤炼笔法骨力,再把自己的生命感悟注入书写,借笔墨抒发胸臆,奔放的草书才有精神内核。



潘福忠老师的书法作品,立足传统碑帖底蕴,融笔法、结体、章法于一体,形质兼备、神采充盈,尽显扎实的笔墨功底与清雅的艺术格调。其用笔恪守古法,深谙藏锋露锋、提按顿挫之妙,行笔沉稳遒劲,线条兼具“锥画沙”的沉实立体与“屋漏痕”的自然温润,笔画质感饱满厚实,筋骨内含、气韵内敛,无浮躁轻飘之态。笔画转折处方圆并济,一波三折、富于变化,细观之,轻笔灵动不孱弱,重笔浑厚不呆滞,刚柔相济间尽显笔墨张力。


岁月不居,笔墨有期。步入晚岁之后的潘福忠,依旧勤于研习,在翰墨之中安顿精神。对于一位书家而言,艺术探索本就没有终点。以坚实的古法筑基,以个人性情与阅历为羽翼,守文人书写之本,求笔墨性情之抒发,这便是潘福忠书法留给我们的启示。在喧嚣的当代书坛,这样沉心治学、不事张扬的创作状态,尤其值得珍视。
(文/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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